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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杏林居士
"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刘姥姥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依然不信这是茄子。
这倒也不全是表演,做法确实有点复杂。所以,两百多年过去了,号称做“红楼菜”的饭店很多,但悬案依旧是悬案——不是没人做,而是对不对。
那么,曹雪芹笔下的"茄鲞",到底能不能复刻?
能,但确实有点难。
我们先看菜名,它叫茄鲞(xiǎng)。
"鲞"的本义,是晒干的鱼,后引申为风干耐储、咸香有嚼头的陈菜。
所以,我们先确定第一点:它不是现炒茄子。
这才是"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的原因。
凤姐提供的菜谱还是贴一下
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籤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但凡厨师,应该是一眼就懂了——这不是炒茄子,其实是借茄子做的一罐顶级调味酱。
茄子这个东西,水性、寡淡、吸油,如果直接下锅,只会变成软塌塌一坨,因此,这里最大的难点,其实在于型不变而味变。定下这个,余下的就是技术处理了:
削皮切丁,是为了去掉涩口的花青素,让每粒均匀吸味;鸡油炸透,是让高温逼出细胞内水分,孔隙被鸡油灌满。
至此,茄子成了吸饱鲜味的海绵载体,再与鸡脯、菌菇、笋、腐干、果干切丁同煨,这就是"味觉叠加"了,鸡汤煨干是浓缩,香油提亮锁香,糟油注入发酵的酸鲜底味。
最后,封罐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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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吃时用现炒鸡瓜一拌,反而不太重要,因为茄鲞本身不是菜,而是一罐"酱",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茄子版的老干妈。
所以,说"十来只鸡"倒是一点没夸张——茄子只是借口,真正吃的是十几只鸡熬出的复合鲜味。
对,重点在于“复合”,而这个部分则要用到化学了——因为化学家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
先是负压吸油:茄子薄壁细胞受热后气体逸出、冷却形成负压,把油"抽"进孔隙,所以,凤姐选鸡油,等于选了种风味溶剂,让脂溶香气随油灌入。
接着是用美拉德反应造香:氨基酸与还原糖在高温下发生羰氨反应,生成褐色类黑精和吡嗪、呋喃等挥发性香气,所以,"炸透"加"煨干"是在批量制造焦香与肉香。
而真正的"大招"藏在配料表里:鸡肉、鸡汤、腐干提供谷氨酸,香菌、蘑菇提供鸟苷酸(GMP)和肌苷酸(IMP)。这两类鲜味物质作用于味蕾不同受体、互相增效,感知鲜味可达单独使用时的数倍,远超简单相加。
顺便说一句,做菜必须味精和鸡精一起用,就是这个原理,光用一样是不够的。
曹雪芹当然不懂分子生物学,却凭经验配出了一桌子天然味精,造就了现在食品工业里经典的鲜味协同效应。
而"鲞"的科学内涵就在结尾几步:煨干收汁拿走自由水,腐干和糟油带进盐分,香油封面隔绝氧气,三重手段把水分活度(Aw)压到微生物难以繁殖的水平,所以能久藏。
这其实也是我认为现代很难复刻这道菜的原因:技术上到还好,主要是食材回不去了——当年的土鸡、自然发酵的糟油、当季新茄,和今天的工业化食材不是一个量级的。
事实上,不少红学家也指出,这道菜很可能是"小说家言",为写人、写贾府做派而虚构的,它的真实身份是文学意象,不是菜谱。
但也无所谓,就算是装,好歹人家是装到了,确实是把"讲究"做到了极致。
至于你我,试试倒也可以,只要你不怕琐碎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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