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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汽协11月16号发了个通知,对17家重点车企的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开展调研评估。两天后工信部紧接着表态,对应付账款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较多的车企,将联合相关部门约谈,督促其整改。
哪17家呢?个顶个都是中国汽车业大佬。央国企里的一汽、上汽、东风、长安、广汽、北汽、江淮;民企巨头里的吉利、长城、奇瑞、比亚迪;新势力中的赛力斯、理想、蔚来、小鹏、小米、零跑。一家不少,全被请进了约谈候补席。
其实,这事都折腾两年了。为一个付款账期,国常会专题研究,工信部、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建立会商机制,这个规格放在商业往来里,简直叫闻所未闻,这么多政府顶格资源,用来管“不按时付钱”这种小事。
去年6月,这些车企曾经公开承诺,供应商账期不超过60天。同月,新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施行,要求大型企业采购,交付后60日内就要付款,逾期利息每日万分之五,不得强制中小企业收商票,不得拿第三方付款当支付条件。
结果到今年9月,工信部和市场监管总局再发通知,又提了六条要求:账期起算清晰明确,验收工作规范高效,按期足额支付账款,支付方式合规便利,议价期间先行支付,中小企业优先保障。每个要求对应的,其实就是供应商踩过的坑,起算日、验收单、商票、背靠背、还有拿谈价当掩护的。
现在中汽协又发通知,把评估该怎么做也写清楚了。每年一次,车企1月31日前报上一年度情况,7月31日前报上半年情况。每家随机抽不少于15家样本供应商,资料核查加现场调研,看报送的数字是真是假。要求必须做到中小企业账期不超过60天,而且要用现金支付;非中小企业账期60天,现金加银行承兑汇票的比例不低于80%。
如果我是小供应商,肯定会衷心的说一声:感谢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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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了,为了付账这种小事,整个国家机器都在出政策出规定下通知。但要把承诺、条例、通知、评估、约谈都算上,工具箱基本都掏空了,结果按照工信部自己的说法,部分供应商获得感不强。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钱还没到账。如果2020年的条例生效,那么去年就不用修订,如果去年修订的有用,那么今年就不用约谈,怎么小小一个付款的事,这么费劲?
因为对车企来说,拖欠的货款,是全世界最便宜的贷款。账期拖半年,等于供应商无息借你半年钱。规模上到千亿,省下的利息都是净利润。行业测算过,超长账期下核心企业占资金的隐性收益,年化能到8到12个点。
这就是抽水,从低往高抽水。债务顺着产业链一层层往上,整车欠电池,电池欠材料。比克电池当年被众泰、华泰拖垮,转头欠了容百科技2.09亿货款,一批锂电材料企业跟着踩雷,链条上谁最弱谁垫资。中小供应商缺抵押物,只能拿应收账款去贴现,利息自己掏,贴不动了就去借高息贷款续命,续不动了就欠薪,就倒闭。整条产业链的升级研发、工人饭碗,全垫在链主的现金流下面,供应链的链主本来应该承担更多责任,但现在是用行业主导地位拼命抽水。
钱本该从便宜的地方流到贵的地方,但账期一拖,方向就反了。车企信用评级高,发债成本两个点上下,供应商拿不到银行贷款,只能借八个点的过桥资金。也就是说,按照经济学原理,应该车企多贷款,给中小供应商及时结账,这样整个社会成本就低,现在是完全反过来的,中间的差价就是全社会多付的成本,制造业的利润,就这么全漏在了应收账款里。
为什么政策落不下去?因为拖欠这门手艺,花样是无穷的。
举个例子,某大车企自己搭了个平台,比如叫x链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6亿,车企全资持股,全公司参保人数21个人,干的却是千亿级的买卖。2018年x链凭证诞生,2020年正式推广,当年8月开立规模破100亿,10月破200亿,2021年7月破500亿,2022年1月破1000亿,服务供应商超过1万家。同年8月破2000亿,2023年5月破4000亿,之后再没公布过,你猜是为什么?
玩法是这样的。车企收到货,先不给钱,给一张x链凭证。凭证最长一年,一般半年,供应商等不起,想提前变现,在平台上贴现,年化3.5%起步,贴现利息、平台服务费,全是供应商自己掏。一百块的货款,拿到手先剥一层皮。等于车厂一分钱没付,先开了个金融平台抽成。
连监管都看不下去了,2025年4月,六部门发文,应收账款电子凭证账期最长不许超过一年,导向压到6个月以内。车厂从2025年11月起宣布逐步弃用x链,转开商票。商票看着更合规,期限上限6个月,且有法律保障。结果车厂的应付票据余额从一年前的8亿出头,涨到今年9月末的788.6亿,同比涨了251%。这叫什么?这就叫换汤不换药。
至于其他招数那也是层出不穷,什么验收拖着,账期起算就往后推;内部流程没走完,再拖;合同里写上以收到第三方付款为条件,背靠背,接着拖;商票到期,还能拖。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合规,串起来就是反正你拿不到钱。
政策能做什么?只能抽象地要求60天内付,按期足额,不许变相。可市场是活的。你管账期,他造凭证。凭证管住了,商票又来了。商票也管住呢?验收单卡到第59天签字,起算日又往后挪。监管盯不住每家车企的每张验收单,盯得住也不划算,成本摆在那。抽象的指导意见,碰上具体的博弈,意义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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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大环境,车企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中汽协数据说汽车制造业利润率,从2017年的7.8%,到2025年的4.1%,2026年上半年只剩3.8%,整车环节净利率1.5%。一辆均价20万的车,车厂赚3000块。赛力斯上半年预亏15到18亿,广汽预亏40亿往上,长城净利润下降六成,长安降了一半以上。130多个品牌,600多款新车,挤在需求见顶的市场里对砍。
这就是为什么账期成了治不好的病!卖车的回款是慢变量,欠供应商是快变量,先把供应商的钱押住,所谓的世上哪有真情在,少付一块是一块。
但根子还是博弈的地位差。给车企供货的供应商,供的绝大部分是大路货。冲压件、内饰、线束、座椅,你能做别人也能做,车企一转身就能换人。这种格局下,条款写不写在合同里的意义也不大,你敢不接受,订单明天就归别人。130个品牌后面站着几万家零部件厂,个个等着上车。
有车企敢随便欠的,就有车企不敢欠的。宁德时代,国内装机份额46.7%。车企想拿电池,先打预付款,2025年底它的客户预付款余额492亿,同比涨了77%,车企排队交钱锁产能。谁敢欠宁德?欠了就别要货呗。
有意思的是,宁王自己呢对下游车企,回款50多天。对上游供应商,应付周转265天。瀚川智能2025年把它告上法庭,6088万设备款,设备交付调试完都投用了,钱没给,最后和解收回4319万。
你看明白了吧。链上的每一环,都是强的拖弱的,弱的拖更弱的,拖到最后,最弱的垫资出局,这是博弈的均衡解。以车企的地位,拖欠是最优策略。以供应商的地位,接受账期也是最优策略,拒绝的代价是丢订单,丢订单的代价是马上死,不丢可以拿着订单去贷款,活一天算一天。两边各自理性,合起来就是这个结果。
政策想破局,靠约谈,靠评估,靠万分之五的利息,都是打破均衡,想打破均衡只有一个办法,改结构。供应商多了,大路货就永远在贱卖议价能力。供应商少了,稀缺了,账期自然缩短,就像车企面对宁德时代那样。
所以行业正在集中化,巨头化。有预测说129个品牌到2030年只能剩15家,何小鹏说得最多剩7家。至于供应商是否能巨头化,那就很难说了,毕竟行业太过分散,门槛也不高。
等出清完,链条上强对强,60天账期或许才真能落地。在那之前,约谈归约谈,供应商的钱,还得再垫一阵子。
任重道远,先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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