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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我妈明早做手术,二十八万今天必须到位。”
初六下午,林薇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发颤。
我看着抽屉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想起除夕夜。二十多人围着我做的年夜饭推杯换盏,岳母却让我和七岁的儿子端着碗去阳台边的小桌吃。
小沐盯着主桌上的排骨,轻声告诉我:“爸爸,我不饿。”
结婚五年,我把大半工资交给岳母保管,前后将近四十六万。她一直说,这些钱都替我们存着。
可那天上午,我从银行拿到流水才知道,钱早已分批进了她的家居公司。
如今她住院,又让我拿二十八万。
我把纸船收进抽屉,只回了林薇一句:
“钱可以谈,但得当面把账说清楚。”
01
初六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林薇”两个字。我没有立刻接,等铃声快断时才划开。
“周衡,我妈明早安排手术,你今天先把二十八万准备好。”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中途插嘴。
听筒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连续的轻响。远处还有护士催家属去窗口补资料。
“什么手术?”我问。
“心脏血管有问题,医生说不能拖。你别管那么多,先把钱转过来。”
“家里账户还有多少?”
电话那边顿时静了。
我坐在公司新租的项目室里,窗外是一排被风吹得摇晃的法国梧桐。桌角放着一只纸巾折的小船,是小沐除夕那晚在饭馆里折的。
“家里的钱暂时取不出来。”林薇压低声音,“你先想办法,实在不够就借。”
“钱的事见面说。”
我伸手把纸船放进抽屉。
那边传来唐秀琴短促的咳嗽声。她显然就在林薇身旁,而且一直听着。
林薇停了两秒,语气冷下来:“行,等我妈出院,我们再慢慢算。”
电话随即被挂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窗外飘起细碎的雪,除夕夜那些被我强压下去的情绪,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叫周衡,三十五岁,在临江市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
林薇比我小一岁,在她母亲唐秀琴开的悦庭家居管财务。我们有个七岁的儿子,叫周沐,小名小沐。
孩子随我姓这件事,当年就闹过一场。
唐秀琴想让孩子姓唐,理由是我父母不在临江,家里平时都是她帮衬。后来户口虽然落了“周沐”,她却逢人就说,姓什么不重要,孩子将来跟谁亲才重要。
我们住的房子是岳父去世前买的,房本上写着唐秀琴和林薇的名字。
结婚后,我每月把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五转进家庭账户。唐秀琴说我们不会过日子,钱由她统一安排,既能攒下来,又能给孩子准备教育金。
那几年,我的月薪从九千多涨到一万五,奖金另算。五年下来,转出去的钱接近四十六万。
我一直以为那些钱还在。
去年公司竞聘部门副总,我资历够,负责的几个项目也没出过差错。唯一的条件是先去邻市驻场十个月,回来直接提职。
唐秀琴听说后,当晚便说胸闷。
林薇守在床边陪了她一夜,第二天劝我:“你一走就是十个月,小沐怎么办?妈身体又不好,你非得现在争这个职位吗?”
我最终放弃了。
一个月后,我发现家庭账户里少了一笔十七万的转账。
唐秀琴解释说,店里要补货,临时借用一阵,等春节前收回货款就补上。
我问要不要写张借条,她脸当场沉了。
“都是一家人,防贼一样防着我?”
林薇也劝我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后来我便没再追问。直到初六上午,我去银行打了完整流水,才发现那不是唯一一次。
五年里,我转进家庭账户的钱,大部分都以进货款、投资款和备用金的名义,流进了悦庭家居。
02
今年除夕,唐秀琴把娘家亲戚几乎全叫来了。
从下午两点开始,我就在厨房里忙。排骨焯水,鱼去鳞,肉馅调味,十八道菜摆上桌时,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
客厅两张桌子,主桌坐十二个人,旁边还有一张能坐八人的折叠桌。
开饭前,唐秀琴先把她两个弟弟、几个外甥和林薇叫到主桌,又招呼远房表亲坐下。
轮到我和小沐时,折叠桌上明明还有两个空位,她却把一摞礼盒放到了椅子上。
“小周,你带孩子在阳台那张小桌吃吧。小孩闹腾,坐大桌影响大家喝酒。”
那张桌是平时放花盆的,挨着晾衣架,只能摆下两个碗。
唐秀琴的表妹笑着打趣:“大厨忙完连席都上不了,这待遇可不一般。”
满桌人跟着笑,没人替我腾位置。
小沐拽着我的袖口,目光一直跟着那盘糖醋排骨。菜转到他面前时,唐秀琴正好伸手把转盘拨了回去,夹给她外甥一大块。
我给孩子盛了饭,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剩下的凉拌生菜。
小沐扒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
“爸爸,我不饿。”
我看见他咽了一下口水。
主桌那边正热闹。唐秀琴举着酒杯,夸林薇懂事能干,又说悦庭家居今年接了几个好项目,开春就能扩大门店。
没人提在厨房里站了五个小时的我。
我放下筷子,拿过小沐的羽绒服。
“穿上,爸爸带你出去吃。”
林薇终于回过头:“菜都做好了,你们去哪儿?”
“找个能坐下吃饭的地方。”
唐秀琴脸上的笑淡了:“除夕夜出去摆脸色给谁看?阳台那桌也是桌,怎么就委屈你了?”
我替小沐拉好拉链,没有争辩。
电梯门合上时,唐秀琴的声音还从客厅传出来。
“惯得一身毛病,连孩子都教得小家子气。”
外面积雪没过鞋底。许多店铺都关着门,我牵着小沐走了三条街,才看见巷口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招牌上写着“福安小馆”。
老板姓顾,六十岁上下,正在靠窗的桌边包饺子。见我们推门,他赶紧关了电视,把暖风机朝小沐那边转。
“爷俩还没吃年夜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我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虾仁蒸蛋,又要了两碗米饭。
顾叔说老伴前几年去世了,女儿在急诊科值班,他一个人守店,想着万一有人没地方吃饭,也能有口热的。
排骨端上来时,小沐眼睛一下亮了。
他夹了一块,咬得满嘴酱汁,又把盘子往我面前推。
“爸爸,你也吃。”
“好吃吗?”
他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摸摸暖风机吹热的裤腿,小声说:“这里比外婆家舒服。”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回去时已经快十点。
屋里杯盘堆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纸团。唐秀琴、林薇坐在沙发上,正在清点亲戚给的红包。
唐秀琴从一摞红包里抽出最薄的一个,朝小沐招手。
“来,外婆给你的压岁钱。”
小沐躲到我身后,没有过去。
林薇皱眉:“外婆给你就拿着,别没礼貌。”
唐秀琴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扔。
“孩子本来好好的,跟着谁学成这样,一眼就看得出来。”
半夜,小沐发起高烧。
我给他量了三次体温,最高到了三十九度三。退烧药、温水擦身、换毛巾,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天快亮时,林薇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沐,低声说:“妈昨晚不是有意的,亲戚太多,她顾不过来。”
“旁边那张桌有空位。”
“礼盒总得有地方放。”
“所以礼盒比我和孩子更应该上桌?”
林薇沉默片刻,避开了我的目光。
走到门口,她又说:“初三我舅家办六十大寿,妈让我们早点过去帮忙。”
我没回答。
“还有,家里的车要送表姨一家去高铁站,我们自己打车。”
她扶着门把手,背对着我。
“周衡,过年别计较这些,让亲戚看笑话。”
03
初三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和林薇带着刚退烧的小沐,在路边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打到车。赶到舅舅家时,唐秀琴正在客厅打麻将。
她看见我,只朝厨房抬了抬下巴。
“小周来得正好,里面缺人切菜。”
我脱下外套进了厨房,切了几盘凉菜,又帮着炖汤。到了开席时,林薇被唐秀琴拉到身边,我的位置仍是一把临时加进来的塑料凳。
吃完回家的路上,小沐靠着我睡着了。
林薇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红灯笼,突然说:“妈今天还夸你那锅汤炖得好。”
我没有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叹气:“咱们是一家人,非要弄得这么生分吗?”
“去年转去店里的十七万,什么时候回来?”
她脸色顿时变了。
“店里过完节有回款。”
“哪天?”
“做生意哪能说得那么准?”
“那笔钱原本是我准备去邻市驻场的保证金。”
林薇的声音硬了起来:“你都没去,还提它干什么?店里周转过来,自然会还。”
我转头看着她。
“除了那十七万,你们还从家里拿走过多少?”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现在过年,你非得找不痛快?”
初四,唐秀琴请亲戚去郊区一家温泉度假村。
小沐身体还虚,我留在家照顾他。傍晚他们回来,人人手里都拎着特产和礼盒。
唐秀琴拿出一盒价格不便宜的酥点递给小沐。
“外婆专门给你带的,别说外婆不疼你。”
夜里孩子睡下,我打开礼盒,发现上层摆着几块完整点心,下层全是别人吃剩的碎渣,其中一块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我把盒子盖上,放进了垃圾袋。
第二天银行上班,我去打了五年的交易明细。
一叠流水拿到手,我站在大厅里看了很久。
原来所谓的“统一理财”,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为我们存钱。
04
初六下午,林薇把医院定位发给我,后面只有两个字:尽快。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到春节托管班接小沐。
路过一家包子铺,他闻着热气走不动。我买了两个鲜肉包,他一边吃一边问:“爸爸,外婆是不是真的病了?”
“是真的。”
“那妈妈会一直在医院吗?”
“等外婆好一些,她就回来了。”
到家后,小沐趴在桌边画画。我把银行流水折好放进公文包,又翻出除夕夜拍的照片。
照片里,他举着排骨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边全是酱汁。
手机再次响起。
林薇一开口便质问:“我催你来医院,你怎么跑去接孩子了?”
“托管班到点没人接,他怎么办?”
“现在是我妈的命重要,还是接孩子重要?”
我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医生具体怎么说?”
“血管狭窄,要做介入手术。押金、支架、后续治疗加起来,医院让准备二十八万。”
“诊断书和费用清单发我。”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二十八万怎么估出来的。”
林薇停了一下,随后语气更急:“医生就是这么说的。你先拿钱,店里下个月有一笔大额尾款,到时候就还你。”
“什么项目?”
“滨河新区服务中心采购办公家具。”
“合同金额多少?”
“你问这些干什么?”
“既然靠那笔回款还我,我当然要知道它靠不靠谱。”
电话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吸气。
“周衡,我妈躺在医院,你还在算这笔钱会不会亏?那是我亲妈,也是你岳母!”
“小薇,这五年我交给家里的钱接近四十六万。那些钱现在在哪里?”
“店里只是借用。”
“店里连二十八万都拿不出来?”
“账户暂时被冻结了。”
“为什么被冻结?”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把家里账户和公司账目给我看一遍。钱在哪、欠了谁、什么时候能回来,都说清楚,我再决定怎么出。”
“你怀疑我和我妈吞了你的钱?”
“我只看事实。”
林薇冷笑了一声。
“周衡,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个人真冷血。”
电话被她挂断。
楼下有孩子在放烟花,几团亮光窜上半空,很快便只剩下一缕白烟。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悦庭家居。
门店在城南建材市场旁边,占了两个铺面。我到时店里没有顾客,只有店员小陶在擦样品柜。
“周哥,你找薇姐吗?她去医院了。”
“我随便看看。”
小陶给我倒了杯热水。
店里的几组沙发积着一层薄灰,角落那盆发财树叶子黄了一半。收银台旁堆着几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小陶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从年前就不太好。梁老板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和唐姨关门谈。有一回吵得很凶,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哪个梁老板?”
“梁世杰,做工程的。他说剩下那笔货款必须月底前补齐,不然就按合同追责。薇姐让我别跟别人提。”
收银台上放着一本工作记录。我翻到最新一页,看见林薇的字。
梁总,二月十八日,二十八万。
那串数字被反复描过,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这是欠梁世杰的钱?”我问。
小陶脸色一白,慌忙摇头。
“我不知道,周哥,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放心。”
离开门店时,外面刮着干冷的风。
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悦庭家居的招牌有两个字不亮,白天看着也显得灰暗。
如果二十八万真是手术费,为什么会提前写在一个建材商的名字下面?
06
两天后,林薇约我在医院附近一家面馆见面。
她穿着深灰色大衣,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坐下后,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
“我妈后天能出院。她想见小沐,你晚上带孩子过去。”
“可以。”
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却一直没吃。
“二十八万,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先看账。”
林薇抬起头:“你还揪着这个不放?”
“正因为你妈生病,我才更要弄清家底。否则这次借二十八万,下次再出事怎么办?”
“都告诉你了,店里有回款。”
“那把项目合同给我。”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周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骗你?”
“我去过店里。”
她的脸微微一变。
“记事本上写着梁世杰和二十八万。你跟我说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手术费,还是店里欠他的款?”
“那是另外一件事。”
“真是另外一件事,就把医院费用单拿出来。”
林薇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忙着照顾我妈,你却跑到店里盘问员工。你到底还信不信我?”
“信任不是靠一句话撑着。你把账和合同给我,我看完自然知道。”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银行截图。
“这是公司账户。”
余额一万六千七百多元。
“其他账户呢?”
“没有了。”
“滨河新区那个项目,合同金额是多少?”
“一百三十八万。”
“货交了吗?”
“交了大半。”
“验收单呢?”
她伸手夺回手机。
“合同和单据都锁在我妈办公室。她刚出院,不能受刺激。”
“我可以只拍照,不去问她。”
“周衡,你要是不肯拿钱就直说,不必绕这么多弯。”
她站起身,椅脚刮过瓷砖,声音刺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面碗里只动了两筷子。
我没有追出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不是舍不得拿钱,而是不知道这二十八万进去后,会填上哪一个窟窿。
07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没有再联系我。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照常送小沐去幼儿园。晚上陪他搭积木、读绘本,他比以前更安静,经常听着听着便发呆。
有一次,他用橡皮泥捏了个穿红衣服的小人。
“这是谁?”我问。
“外婆。”
“你想她吗?”
小沐没有回答,只把小人塞进积木房子,再用屋顶严严实实盖住。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许律师,受林薇委托,想和我谈夫妻财产及分居期间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她的事务所。
许律师四十岁左右,说话很直接。
“林女士提出,如果双方协议离婚,现有共同存款按六四分配,她占六成。孩子由她抚养,您每月支付抚养费。”
“共同存款还有多少?”
“她提供的数据是十二万。”
我差点笑出来。
五年里,我交出去四十六万,林薇也有工资。除去家庭正常开支,怎么都不可能只剩十二万。
“转进悦庭家居的钱怎么算?”
“林女士认为那是家庭对其母亲企业的无偿支持,不属于借款。”
“谁同意无偿了?”
许律师没有回答。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她面前。
“这是工资转账明细,这是家庭账户流向。还有悦庭家居的工商变更记录。”
三年前,悦庭家居新增了一名股东。
林薇持股百分之三十,认缴金额三十万元。股权变更前两个月,家庭账户正好分三笔向公司转了三十二万元。
许律师翻看材料,神情逐渐严肃。
“林女士没有向我提过这部分股权的资金来源。”
“这些钱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从共同账户出去的。她要分财产,就不能只分账户里剩下的十二万。”
“我需要跟她重新核实。”
“还有那笔所谓的滨河新区采购款,我要求看合同、送货单、验收单和公司完整账目。”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补了一句:
“请转告林薇,离不离婚可以谈。但钱去了哪里,不能再含糊。”
08
事情真正出现突破,是因为顾叔。
周末我带小沐去福安小馆吃饭。客人不多,顾叔送来一碗酸辣汤,在我对面坐下。
“看你脸色不好,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我简单说了几句。
顾叔听完,想了一会儿。
“我有个老朋友,以前在市场监管部门工作,退休后给企业做咨询。他对招投标和公司合同熟,你要真想查,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我在一家茶楼见到了赵叔。
他戴着老花镜,用电脑查了一个多小时。
“近八个月的公开采购和中标公告里,没有悦庭家居。”
他又调出企业信息。
“悦庭家居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情况也一般。滨河新区服务中心那类办公家具项目,通常要求投标人注册资金三百万以上,还要有近三年同类业绩。这家公司资质很难过初审。”
“会不会是邀请采购?”
“即使是,也该有成交公告或者验收备案。目前什么都没有。”
赵叔继续往下翻。
“倒是去年十二月,悦庭家居增加了建筑材料销售和工程配套业务。这个变更有点突然。”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想接工程配套单。不过家具和建材一起供货,得有仓储、物流、进项发票。你如果能合法拿到账目,可以从这几项查。”
我离开茶楼后,给林薇发了消息。
“妈恢复得怎么样?”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两个字:“还行。”
我又问:“仓库里是不是放着家里的旧书柜?我想去找找。”
这次她没有回复。
09
两天后,我去幼儿园接小沐,林薇的表姐苏晴正带着他在门口等我。
她把孩子交给我后,没有马上走。
“周衡,有件事我犹豫好几天了。”
“姐,你说。”
“前天林薇到我家,躲在阳台打电话。我不是故意听,收衣服时正好隔着窗户听见几句。”
她说林薇在电话里和人争吵,反复提到合同、尾款,还说对方临时加价,逼她们补二十八万。
“她还提了梁世杰,说要是再拖,就把合同交给律师。”
“还有别的吗?”
“她说她妈住院了,让对方多宽限几天。”
苏晴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遇上什么事了?林薇这阵子像丢了魂一样。”
“我也在查。”
回家路上,小沐在超市选了一包动物饼干。
走到收银台,他突然问:“爸爸,妈妈以后还跟我们住吗?”
我蹲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妈妈打电话,说这个家过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揉着包装袋。
我把他抱起来。
“那是大人生气时说的话。无论爸爸妈妈住不住在一起,我们都不会不要你。”
那天夜里,我把小沐哄睡后,开车去了城西物流园。
悦庭家居的仓库在F区十七号。卷帘门紧闭,我把车停在对面的阴影里等了近一个小时。
一辆厢式货车开来,卸下十几箱五金配件。之后只有两名散客骑电动车取走几张椅子。
工人中午锁门去吃饭,我绕到仓库侧面,从没有完全遮严的高窗往里看。
四百多平方米的仓库,只堆了不到一半的货。多数是普通床架、餐桌和样品沙发,货架上积着厚厚的灰。
最里面盖着一大块蓝色塑料布。我换了个角度,看见下面压着破损的包装箱和泡沫板,根本不像刚完成过百万元的供货。
刚走回车旁,林薇的电话来了。
“我妈明天出院。晚上回家吃顿饭,我们把事情谈清楚。”
“好。”
“把小沐带来,她想孩子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仓库。
一个价值一百三十八万的项目,不可能连半点出入库痕迹都没有。
10
唐秀琴出院那天,林薇让我去开车。
病房里,唐秀琴已经换好衣服,正在镜子前梳头。她脸色有些白,但说话中气很足。
见我进去,她只淡淡点了一下头。
“妈,身体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
她放下梳子,捂了捂胸口。
“医生说以后不能操心,也不能受气。人老了,不服不行。”
林薇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大大小小装了三个袋子。
快出门时,唐秀琴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到处查店里的账?”
“我只是想弄清家里的资产。”
“家里的资产?”
她冷笑一声。
“你住的是我的房子,开的是小薇陪嫁的车。结婚时你拿了多少首付?现在倒来问我家底。”
“房子没写我的名字,这我承认。但婚后房贷、生活费和孩子的费用,我一样没少出。五年交出去四十六万,我有权知道去了哪里。”
唐秀琴脸色一沉。
“你那点钱够一家三口花吗?要不是我帮衬,你们能过得这么轻松?”
“那就把支出列出来。正常花销我不会否认。”
“你在审我?”
她猛地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林薇立刻站起来推我。
“妈刚出院,你非要在病房里逼她?”
“我没有逼,只问账。”
唐秀琴靠在床头,闭着眼摆了摆手。
“行。既然他把我当外人,账本明天全给他。让他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贪他一分钱。”
护士进来测血压,林薇把我拉到走廊。
“你是不是非要把家里闹散?”
“我看账,家就会散吗?”
她靠在墙上,神情忽然疲惫下来。
“周衡,妈这次确实犯了心绞痛。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真出事。你就不能先把其他事放下?”
“手术做了吗?”
“做了造影,也放了一个支架。”
“花了多少?”
她迟疑了一下。
“还没结算。”
“费用单给我看。”
林薇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明天连账本一起给你。”
11
那晚,我们难得一起回了家。
林薇炒了两道菜,小沐坐在我们中间,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又把鱼丸放进她碗里。
谁都没有争吵。
吃完后,林薇洗碗,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隔着玻璃传上来,沉闷而模糊。
她擦着手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杯温水。
“账本明天中午送到你公司。”
“好。”
“周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明白。”
“看完以后呢?”
“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该退的钱,退回来。婚姻还能不能继续,再说。”
她低下头。
“所以你还是想离婚。”
“我以前没想过。但如果一个家连有多少钱、欠了多少钱都不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林薇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她真的送来三本账册和一个装满单据的帆布袋。
我在办公室看了整整一下午。
账做得很细,进货、税费、工资、租金都有记录。但几项大额支出明显有问题。
去年十月,账上有一笔二十一万八千元的门店装修费。
同一时期,唐秀琴又从家庭账户拿走六万元,说是装修资金不足,向我们临时借用。
我打电话问林薇。
“装修费公司已经全额支出了,另外六万去了哪里?”
“添置了一些没有开发票的东西。”
“买了什么?”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
“没有清单?”
“周衡,你看账就看账,别每一笔都打电话质问。”
她先挂断了。
我继续往后翻。
十二月底,有一条收入记录:收梁世杰项目定金六万元。
备注写着:滨河新区服务中心办公配套项目。
赵叔此前查得很清楚,滨河新区服务中心当年根本没有办公家具采购计划。
我拍下记录发给他。
十分钟后,他回复:“这个项目名称很可能是假的。先核对合同甲方、公章和授权代表。”
我合上账本,第一次意识到,唐秀琴和林薇或许不只是隐瞒亏损。
她们可能卷进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12
之后两天,我没有找林薇。
周五晚上,小沐有些发热。我给他煮了小米粥,吃完药,又换了两次退热贴。
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
“爸爸,讲小船的故事。”
我拿起那本讲海上冒险的绘本,念了不到三页,他便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起。
林薇发来消息:“周日晚上到妈家吃饭,我们把所有事说开。”
我回复:“好。”
几分钟后,她又问:“小沐怎么样?”
“低烧,已经吃药。”
“我明天去看他。”
第二天下午,她提着水果过来。
小沐一见她便扑进怀里。林薇抱住孩子,眼圈瞬间红了。
“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外面风大,吹的。”
她陪小沐搭了半天积木。临走时站在玄关,几次欲言又止。
我问:“医院结算单带了吗?”
她的手僵了一下。
“放在妈家,明晚一起给你看。”
“好。”
她换好鞋,忽然又说:“周衡,如果有人做错了事,但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给她一次机会?”
“先看是什么事。”
她苦笑了一下。
“你一直都这么理智。”
门关上后,小沐从房间探出头。
“爸爸,妈妈是不是有秘密?”
我看着空荡荡的玄关,没有回答。
13
周日晚饭安排在唐秀琴家。
这一次,餐桌上只有我们四个人。
小沐一进门,唐秀琴便拿出一盒巧克力,笑着塞进他手里。孩子道了谢,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她怀里。
四菜一汤摆好后,我第一次被安排在正对电视的位置。
林薇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
“趁热喝。”
饭桌上的气氛客气得反常。
唐秀琴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又反复强调医生让她少操心。林薇则提起店里马上会有一笔大额回款,只要到账,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我放下勺子。
“滨河新区的项目?”
“对。”林薇点头,“一百三十八万,尾款很快就回来。”
“货都交完了?”
“交了。”
“验收了吗?”
“正在走流程。”
“合同给我看。”
唐秀琴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林薇深吸一口气:“吃完给你。”
饭后,唐秀琴陪小沐看动画片。林薇把我叫到阳台,递来一个蓝色文件夹。
合同甲方写着“临江市滨河新区综合服务中心”,乙方是悦庭家居,采购内容包括办公桌、文件柜和会议家具,总金额一百三十八万元。
交付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付款方式为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
末页盖着双方公章。
甲方签约代表:梁世杰。
我从头翻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公章。
“梁世杰是建材商,为什么能代表服务中心签合同?”
“他是项目代理人。”
“授权委托书呢?”
“当时没放在这份合同里。”
“货送到哪里了?”
“新区的临时仓库。”
“送货单和验收单?”
林薇抱紧手臂。
“都在走流程。”
我拿出手机,点开赵叔发给我的资料。
“滨河新区服务中心今年没有采购办公家具,也没有委托任何第三方代理。你们公司过去八个月没有中标记录,连入围公告都没有。”
林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继续说:“我还去过仓库。里面没有对应数量的货,也没有大项目交付后的周转痕迹。”
“你跟踪我们?”
“我在查四十六万共同财产去了哪里。”
唐秀琴不知何时关了电视,站在阳台门口。
“周衡,你查够没有?”
我没有理她,只把另一张截图放到林薇面前。
“梁世杰上个月被两家公司起诉,其中一家告他伪造项目授权、骗取垫资。你知不知道?”
林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到地上,合同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