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擅长把热闹收走。蝉声歇了,荷衣残了,连风也学会放轻脚步。
古人写秋,很少哭喊,多是坐在窗前听一夜雨,或立在渡口看一行雁。
杜甫说“万里悲秋常作客”,杜牧写“霜叶红于二月花”,一悲一艳,都是秋天的真面目。
这十二首诗里有落叶,有微雨,有湖光,有萤火,也有无人应答的巷口。
读到末尾便会明白,秋从不教人颓唐,它替我们把一年的账慢慢算清,然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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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芳岁晚,坐见寒叶堕。
吾不如腐草,翻飞作萤火。
——唐·岑参《秋思》
芳华已晚,坐着看寒叶一片一片落下来。人有时羡慕腐草,烂在泥里,还能翻飞起来,化作一点萤火。
草木有枯荣,人有老少,这本是寻常事。真正叫人难过的,是觉得自己再无用处。腐草尚能发光,人又何必早早认输。年岁渐长,手脚慢些无妨,心里那点火不灭,夜里走路就不必求人提灯。
—【02】—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唐·王勃《山中》
长江水本该滔滔东去,心里装着归意,看它也像停滞不前。万里之外的人正想着回家,偏偏又逢晚风高起,四面山上黄叶乱飞。
江水不曾停,停的是人的心思。羁旅之人最怕两件事撞在一起:一是黄昏,一是秋风。可黄叶满天时抬起头,山那边正是来时的方向。看得见方向,路就不算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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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闲吟秋景外,万事觉悠悠。
此夜若无月,一年虚过秋。
——唐·司空图《中秋》
闲闲地吟哦于秋景之外,万事都显得悠远而无关紧要。这一夜要是没有月亮,一整年的秋天就算白过了。
人对季节的敬意,常常寄托在一件事上:中秋要看月,重阳要登高。月不是非看不可,看了,这一年才算有个交代。生活需要这样的仪式,不为别的,只为告诉自己,光阴没有白白流走。
—【04】—
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
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唐·韦应物《闻雁》
故乡渺然不知在何处,归思正悠悠长长。淮南的秋雨下了一整夜,高斋独坐,听见雁阵从头顶掠过。
雨夜听雁,是最熬人的时刻。雁有队列,有去处,有年年不改的路线;人有时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说不准。可雁声终究是往南去的,听着听着,心也跟着往南移了一寸。有家可念的人,不算真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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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万顷湖天碧,一星飞鹭白。
此时放怀望,不厌为浮客。
——唐·皮日休《秋江晓望》
万顷湖天澄碧,一只白鹭飞过,像一粒星子落在碧水里。此时放开胸怀远望,做个浮游之客也不觉得厌烦。
天地一大,人就小了;人一小,心事就轻了。站在湖边看一会儿水,官场的得失、人情的冷暖,忽然都不值一提。浮生如寄,寄得自在,比什么都强。
—【06】—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唐·白居易《微雨夜行》
秋云漠漠升起,夜里寒气一点点渗出来。走着走着觉得衣裳湿了,低头看,没有雨点,也没有声音。
有些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寒意是这样,年纪是这样,人心的疏远也是这样。等你察觉时,衣衫已湿,鬓角已白。好在微雨不伤人,岁月也不曾亏待谁,它只是走得慢些,让人来不及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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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北场芸藿罢,东皋刈黍归。
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唐·王绩《秋夜喜遇王处士》
北场锄完豆,东皋割完黍,扛着农具往家走。迎面遇上老友,正逢秋月圆满,萤火虫在田埂上飞来飞去。
农人的欢喜很实在:活干完了,月亮圆了,路上碰到一个能说话的人。萤火虫不懂人间悲欢,只管亮着,倒把一场寻常的相遇照得像过节。日子过得有没有滋味,不看排场,看心里有没有这样一个月圆之夜。
—【08】—
反照入闾巷,忧来与谁语。
古道无人行,秋风动禾黍。
——唐·耿湋《秋日》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小巷,忧愁涌上来,不知该说给谁听。古道上没有人走,秋风一起,禾黍沙沙作响。
有些心事不必说出来,说了也未必有人懂。巷子空着,古道空着,只有禾黍在风里应和。天地虽大,肯替你出声的,往往是一株庄稼。人到了某个年纪,学会与沉默相处,也算一种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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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唐·苏颋《汾上惊秋》
北风吹着白云,万里迢迢渡过汾河。心绪正逢草木摇落之时,秋声一句也不想再听。
不是秋声太苦,是心里已经装满了。同样的风声,顺境时听来清爽,失意时听来刺耳。外物从未改变,变的是听风的人。等心境平复,秋风还是那阵秋风,听起来便不再扎人。
—【10】—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
——唐·孔绍安《落叶》
早秋看见落叶心惊,飘零的样子像极了客居之心。叶子在空中翻飞不肯落地,像是在说舍不得那片老林子。
落叶不肯下,人不愿走,都是一样的心思。离乡多年,嘴上说着四海为家,梦里回的总是那条旧巷子。眷恋故土不是软弱,是根还活着。根在,走到哪里都有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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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
——隋·杨广《野望》
几点寒鸦飞过,一湾流水绕着孤村。斜阳将要落下的地方,望过去令人黯然神伤。
画面极简单:鸦、水、村、落日。没有一句抒情,愁绪已经漫上来。最高明的悲伤从不呐喊,它把话留给你自己说。人有时候也需要这样的安静,不解释,不辩白,望着远方站一会儿,心里的结自己就松了。
—【12】—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唐·王维《山中》
荆溪水浅,白石露了出来,天寒了,红叶稀稀落落。山路上原本没有下雨,空明的翠色却把人衣裳沾湿了。
秋色是可以沾湿衣裳的。它不靠雨,靠满山的青翠,靠光线,靠人愿意停下来多看两眼。世间许多美好都是这样,看不见摸不着,走近了,自然落在身上。肯在山路上多走一段的人,衣裳湿些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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