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梁智勇把一摞银行流水拍在茶几上,震得那半杯凉茶晃出一圈水印。
傅桂珍正弯着腰擦电视柜,手里抹布还滴着水。
“不用装了,你在账上做的手脚我全清楚。”这话说得不急不慢,像在报一笔早就烂在肚子里的旧账。
傅桂珍直起腰,脸上那点笑僵住了,抹布啪地落在地砖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一声一声炸得人耳膜发紧。
梁智勇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数字,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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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智勇七十二岁那年,老伴走了整三年。
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腿脚还行,做饭却越来越糊弄。
早上开水泡饭就咸菜,中午下一把挂面,晚上干脆不吃,说是不饿。
女儿梁晓芸从省城回来一趟,掀开冰箱门,里头除了半袋米就是几瓶酱豆腐,当场红了眼圈。
她托了三个熟人打听,最后定下傅桂珍。
四十八岁,离异,在城东做过两家住家保姆,手里有健康证,人看着干净利索。
头回上门那天,傅桂珍穿一件枣红薄棉袄,头发在脑后绾得整整齐齐,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她自己的围裙和抹布。
“梁叔,您叫我小傅就行。”她说话带着点皖北口音,尾音往上翘,听着不招人烦。
头一个礼拜,傅桂珍把厨房里积年的油垢刮了三遍,锅底擦得能照出人影。
梁智勇早上起来,小米粥已经盛好搁在桌上,旁边一小碟酱黄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他没说什么,坐下来呼噜呼噜喝完了。喝完把碗一推,说了句“还行”。傅桂珍在厨房里听见了,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到了第十天,梁智勇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就一句话:这人行。
梁晓芸在电话那头嘱咐,说爸你可留个心眼,账目上别稀里糊涂。
梁智勇哼了一声,说我干了一辈子会计,还能让人在眼皮底下做假账?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跟傅桂珍重新定了规矩。
原先说好一个月四千五工资,生活费单给六千。
住了半个月,梁智勇嫌六千不够花,每月中旬发工资那天,干脆凑个整,一万块打到傅桂珍卡上,吃喝拉撒全从里头出,月底拿账本对一回。
傅桂珍推了两回,说太多了,用不着这些。
梁智勇摆摆手,说让你拿着就拿着,记好账就行。
傅桂珍就去文具店买了本硬壳笔记本,蓝皮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了日期和“本月生活费一万元整”。
头几个月,账本记得清清楚楚。
排骨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盘,煤气充了多少,连买包盐都记着。
梁智勇月底翻一遍,数字对得上超市小票,就把本子搁回电视柜抽屉里,没再多问。
02
转过年来开春,傅桂珍把阳台上的花盆全换了土,又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两棵辣椒秧,栽在泡沫箱里,说夏天结了指给梁叔做虎皮青椒。
梁智勇站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好活,浇点水就行。
左邻右舍慢慢都知道梁家来了个能干保姆。
楼下李桂英上来串门,见傅桂珍蹲在地上用旧牙刷擦地脚线,回去就跟人说梁老头有福气。
傅桂珍听见了也不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梁智勇的变化是显出来的。
原先瘦得两腮往里凹,过了小半年,脸上有了肉,走路脚步声也重了。
傅桂珍摸清了他的口味,知道他不吃姜,炒菜时切成大片,方便他挑出来。
知道他爱吃炖得烂糊的五花肉,每个礼拜至少做一回,里头搁几块炸豆腐,吸饱了汤汁。
梁晓东跑长途路过家,住了两宿。
傅桂珍顿顿不重样,早上烙饼卷鸡蛋,晚上炖了一锅羊肉,连汤带肉盛了冒尖一碗端到梁晓东跟前。
梁晓东吃得满头汗,临走把他爹拉到一边,说这阿姨不错,别给人家亏了。
梁智勇当月多打了一千,说是奖金。
傅桂珍收下了,第二天给梁智勇买了双软底布鞋,说看他那双后跟都磨偏了。
梁智勇试了试,正好合脚,嘴上说浪费钱,脚上却没再换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顺了。
傅桂珍从早忙到晚,嘴也不闲着,一边择菜一边跟梁智勇说菜场上的见闻。
谁家媳妇生了二胎,哪家铺子关门了,肉摊老赵跟人吵了一架。
梁智勇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嗯嗯啊啊应着,有时候应着应着就睡着了。
傅桂珍也不叫醒他,给他搭条毯子,把电视声音拧小,自己去厨房把晚饭的菜备出来。到饭点再轻轻推他肩膀,说梁叔,吃饭了。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多。
第三年入秋的时候,梁智勇头一回觉得账不太对。
那个月买了台新电扇,又添了床棉被,花销确实多些。
可月底一算,比上月多出去两千七八,怎么算都填不平。
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傅桂珍记的排骨是三十八一斤,他前两天遛弯路过菜场,好像看见标价是三十三。
他没吭声。晚上傅桂珍端了洗脚水来,他把脚泡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背,那股舒坦劲儿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想,算了,可能是自己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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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第四年,账本上的数开始月月见涨。
猪肉涨价那阵子,傅桂珍报上来的排骨价从三十八一路跟到四十五,可梁智勇有天亲自去菜场转了一圈,肉摊老赵挂的牌子清清楚楚写着三十九块八。
他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老赵问他要多少。
他摆摆手说再看看,背着手往回走。
路上碰见小区物业的曾顺,扛着梯子去修路灯。
曾顺跟他打招呼,说梁叔,您家那个保姆介绍了个粮油店,我上回去买米,价钱比外头贵一块多。
梁智勇哦了一声,没接话。到家看见傅桂珍正往冰箱里塞排骨,塑料袋上贴着价签,他瞟了一眼,四十五。他没问,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
傅桂珍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梁叔,明天想吃什么?
梁智勇说随便。
傅桂珍说那炖个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梁智勇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里头正播天气预报。
他开始留心了。
傅桂珍每次买菜回来,他不再急着翻账本,先不动声色看小票。
有几回小票被水浸过,金额那一片糊得看不清。
他问怎么弄的,傅桂珍说装菜的塑料袋漏了,鱼化凍的水淌了一袋子。
梁智勇点点头,把糊了的小票搁到一边。
等傅桂珍出去倒垃圾,他把小票拿到台灯底下照,勉强认出了合计金额,比账本上少二十多块。
钱不多,但月月有。
那年冬天,梁智勇的老同事来家里下棋,走的时候跟他说,老梁,你家这保姆不简单,买菜回来在楼道里拿计算器摁半天。
梁智勇笑了笑,说人家仔细,记明白了免得跟我报不清。
老同事走了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琢磨了一晚上,想起傅桂珍刚来那半年,账目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第三年,对,第三年。
那会儿他老伴的墓地管理费到期,管理处打电话来催。
梁智勇腿疼懒得跑,让傅桂珍去交。
她跑了一趟,回来把收据给他,一千二。
他收下了,也没起疑。
可现在回头想,那之后账上的口子就越开越大。
他没急着摊牌。
做了一辈子会计,他最烦的就是数目对不上的时候拍桌子。
账要慢慢查,一笔一笔捋。
打那天起,他每月中旬取了现金给傅桂珍,都先从银行打一张流水。
买菜的小票,他等傅桂珍扔进垃圾桶以后,再捡出来捋平了夹进自己那个铁盒子里。
04
转过年来,梁智勇查出个新东西。
流水单上有笔账不对劲,每个月十八号,傅桂珍固定往一个户头转两千。
他拿着流水去银行找老同事查,对方告诉他,收款人叫薛健。
梁智勇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半天,想起有回傅桂珍接电话,叫了声“表弟”,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他没声张,去粮油店门口蹲过两回。
薛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在店里头搬货。
梁智勇进去买过一回绿豆,薛健给他称的,价钱果然比别家贵。
出来的时候他问门口下棋的老头,这店开多久了。
老头说三年多吧,老板以前是送货的。
三年多。梁智勇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回家路上经过菜场,他找肉摊老赵买了二斤排骨,付钱时顺嘴问了一句,你家排骨给老客户也四十五?
老赵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说梁叔您别逗了,我这最高没上过四十。
梁智勇拎着排骨往回走,二斤沉的东西拎得他胳膊发酸。
到家傅桂珍把排骨接过去,说梁叔您买贵了吧,我昨天问还三十八呢。
梁智勇说就这家剩的,凑合吃。
晚上躺床上,他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
菜价上浮三到五块,一个月光菜钱就能多报三四百。
粮油店那头薛健给他抬价,傅桂珍报账按薛健的价来,差价俩人分。
再加上小票做手脚、维修多报,一个月少说能抠出三千块。
三千块不多,可十年下来就是三十六万。梁智勇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说这女人胆子是慢慢喂大的。
他没想好怎么开口。
直接撕破脸?
证据不够,她要是不认,吵一架有什么意思。
梁智勇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吵。
老伴活着的时候就说他,天塌下来你也先想着泡杯茶。
他开始更细地查。
傅桂珍报的每一张超市小票,他都按日期排好,偷偷去超市服务台让小姑娘帮忙查流水。
人家一查就露馅,好几张小票的金额和系统记录对不上,明显是改过的。
维修单更离谱,同一个水龙头,一年里换了三回。
证据攒了快半年,足有厚厚一沓。梁智勇把它们锁进铁盒,搁在衣柜最里头。他没想好什么时候动手,直到腊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傅桂珍出去买菜,手机落家里了。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梁智勇本来不想看,可屏幕亮着,一条短信跳出来:姐,这个月差你那两千先欠着,年前一定还上。
落款是薛健。
两千。
每个月十八号转出去的那两千。
梁智勇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
电视开着,里头演什么他一点没看进去。
他想不通的是,傅桂珍既然每月能从他这儿抠出三四千,怎么还反倒欠薛健的钱?
他心里的账本,第一次出现了对不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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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傅桂珍说要去集上办年货,问梁智勇想吃酱牛肉还是烧鸡。
傅桂珍在门口换鞋,嘴里念叨着排骨得提前订,晚了就剩骨头架子。
梁智勇叫住她,说小傅你过来一下,先把账对对。
傅桂珍哦了一声,把购物袋搁下,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蓝皮账本,还是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她坐到沙发对面,把账本摊开。
梁智勇没看账本,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
银行流水、超市小票、维修单、一张记了密密麻麻数字的横格纸,呼啦摊了一茶几。
傅桂珍脸上的笑还在,问这是干什么。
梁智勇没接话,把一张小票和一张超市流水复印件并排放着,手指点着两处金额。
小票上写着五十八块六,流水上清清楚楚四十一块二。
“小傅,你跟了我十年,我待你怎么样?”
傅桂珍嗓子有点干,说梁叔你待我没得说。
梁智勇点点头,又推过去一张粮油店的送货单,说薛健是你表弟吧,店里绿豆比外头贵两块,你报账报的三块五。
傅桂珍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智勇又推过去一摞维修单,说水龙头这个月换一回,上个月换一回,一年换三回,你当我老糊涂了。
“不用装了,你在账上做的手脚我全清楚。”
这话扔出来,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辣椒秧叶子被风吹得蹭玻璃的声。
傅桂珍低下头,两只手绞着围裙边,绞得指头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阵,她闷声说了句:梁叔,我对不住你。
梁智勇没接这个话。
他把材料分成两摞,一摞推到自己面前,一摞推到傅桂珍面前。
“菜钱上浮、小票改数、粮油店抬价、维修重复报,这几样加起来,我粗算不到五万。你认不认?”
傅桂珍点头,眼泪砸在蓝皮账本的封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还有,”梁智勇从内衣兜里又掏出一张流水,往桌上一拍,“你每月十八号给薛健转的两千,是什么钱?”
傅桂珍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她大概想不到这一条也被翻出来了。嘴张了两回,没出声,最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说话。”梁智勇声音高了半度,这是他这十年头一回对她用这种口气。
傅桂珍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眼泡已经肿了。“梁叔,那个钱,是给婶子的。”
06
梁智勇以为自己听错了。给婶子的?他老伴的?人都走了六年了,给哪门子钱?
傅桂珍没直接答,弯腰从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搁到茶几上推过来。
梁智勇打开一看,里头是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