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一个芬兰对我们“远洋捕捞”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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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几个月前,芬兰国家广播公司Yle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求助信。
这封信通过加密渠道发送,使用中文、芬兰语和英语三种文字,没有署名。
写信的人自称来自中国。
按照中国人的客套习惯,开头先夸了一番芬兰的美丽,然后话锋一转:他们来到芬兰工作,却因为频繁加班,根本没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国家。
原来,这群中国工人不远万里来到芬兰东南部城市科特卡,是为了建设一座中芬合资的电池材料工厂。
项目投资约8亿欧元,主要生产电动汽车电池所需的正极活性材料。由中国企业当升科技与芬兰国有企业Finnish Minerals Group共同投资。工程建设由中国港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承包,随后又转包给江苏省工业设备安装集团(以下简称江苏省安)。
因为当地缺乏熟练工人,从2026年年初开始,江苏省安组织中国工人分批前往芬兰。
为了办理签证、缴税和社保等手续,工人通过芬兰劳务派遣公司Eezy进入项目。最多的时候,工地上有300多名中国工人。
本来,这应该是一桩皆大欢喜的生意:中国企业承接工程,芬兰建设产业项目,中国工人出国挣钱。
但事情很快就变了味。
出国之前,工人们得到的承诺是每天工作8小时、每周双休。
到了芬兰,变成每天工作9小时、每周单休。中午休息一小时,还不算在工作时间里。
原本说好的加班需要双方协商,实际上工人根本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
一开始只是周六加班,后来连周日也安排上了。
加班已经够辛苦了,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工资还要被克扣。
芬兰有当地的最低工资标准,但根据部分工人签署的合同,他们领到工资后,还需要按照要求将一部分钱转回国内:交还给承包商。
工资按照芬兰标准发,钱却要按照另一套标准退回去。看起来既遵守了当地规定,又没有耽误企业自己的成本控制。
至于吃住,出国前中文合同明明写着由用人单位包干,到了芬兰,工人却发现每个月要被扣除1000多欧元的食宿费。
他们还反映,曾经吃到过变质肉类,住宿则是两到四人一间。
更离谱的是,部分工人干到一半,雇主竟然变成了江苏省安在芬兰注册的公司——Jiangsu Installation Finland(JSI Finland)工作。由于不懂英语和芬兰语,他们稀里糊涂地又签下了新的合同。
国内一份合同,国外另一份合同。两份合同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工人未必看得懂,但工资单上的扣款,他们一定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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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恶意讨薪这个词,可能是芬兰人第一次见到吧,长姿势了吧。
芬兰对外籍劳动者的住宿条件有明确要求。对于长期工作的人员,住宿应当满足单人房间等相应标准,卫生设施、公共休息空间也有规定。
而每月1000多欧元的食宿扣款是什么概念?
芬兰媒体算了一笔账:这笔钱如果用来吃,足够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开销;如果用来住,甚至可以在当地市中心租一套合租公寓。
这哪里是包吃包住,简直是把工人的工资当成了房地产和餐饮业的利润来源。
芬兰广播公司想采访这些中国工人,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工人们害怕遭到报复,不敢公开露面。
后来,记者终于和他们约好了见面。
当天,记者带着当地建筑工会负责人来到约定地点,却迟迟没有见到人。
过了一会儿,一群工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只有其中一个人笑了笑。
这场面,颇有《潜伏》里接头的味道。
几分钟后,记者收到消息:工人们在附近一间隐蔽的房间里等他们,百叶窗必须全部关上,采访时也不能拍摄工人的手。
不是拍摄面部,而是连手都不能拍。
记者最终拿到了工人的合同和相关证据,并进行了核实。
当地工会负责人也讲述了他们此前的尴尬经历:为了接近这些中国工人,工会曾专门组织烤肠派对,还试图借着抽烟的机会与工人交流。
结果都因为语言不通,没能取得多少进展。
这时候才发现,语言不通不仅是生活上的障碍,也可能成为劳动者维权的一道高墙。
一个不会芬兰语、不懂当地法律,又依赖雇主维持工作和居留身份的外国工人,面对企业时,天然就处于弱势。
今年8月,芬兰广播公司率先曝光此事。
随着调查深入,芬兰警方于9月启动刑事调查,方向包括劳动型人口贩运和严重协助非法入境。
10月30日,芬兰警方公布进展,已有9人被拘捕,其中4人仍处于审前羁押。被羁押人员中包括JSI Finland董事总经理张金,张金否认所有犯罪指控。
警方还表示,涉案人员可能不止9人,调查范围也不仅限于劳动合同问题。
为什么一桩看起来像是拖欠工资、克扣食宿费的劳务纠纷,会被芬兰警方上升到人口贩运的调查层面?
因为问题可能不只是钱。
如果企业利用工人对雇主的依赖,通过扣留工资、威胁解雇、影响居留许可等方式限制工人的选择自由,就可能触及芬兰刑法中有关人口贩运的规定。
芬兰警方已经怀疑,有人利用中国工人不懂当地语言、不了解芬兰法律以及对雇主存在依赖等弱势处境,对他们实施系统性的劳动剥削。如今,芬兰警方已经将调查方向指向涉嫌劳动型人口贩运和非法入境安排的犯罪活动。这起案件究竟涉及多少受害者,劳务派遣公司、总承包商和分包商分别承担什么责任,还有待芬兰警方进一步调查。
事件曝光后,项目投资方开始采取措施。芬兰国有企业Finnish Minerals Group委托律师事务所对工地劳动条件进行独立评估。项目公司则与中国总承包商中国港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协商处理相关问题,并启动解除JSI相关分包合同的程序,芬兰建筑工会也介入了工人权益问题的处理。
据工会10月30日披露,经过此前的追讨,已经有数十万欧元的工资欠款得到补发,但住宿和餐饮费用的不合理扣款仍未得到全部退还。
芬兰建筑工会说明:“Eezy作为把工人带到芬兰的公司,已经无法再回避自己的责任。欠工人的钱,必须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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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事件中,企业大概以为,只要换一个国家,换一套合同,再套上劳务派遣的外衣,就能把原来的管理模式原封不动地复制过去。
没想到,芬兰不按这套剧本演,还是西药见效快啊。
另外,虽然那群工人不懂英语,但AI还是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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