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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之惑的中年城市,与我们这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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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70后、80后,是和这些城市的市场化同龄的一代人。小时候,看着城市崛起、茁壮成长;人到中年,正好陪着城市经历转型的阵痛;不敢躺平,也躺平不了,心里又实实在在地有一种惑。

撰文丨吕鹏

2026年11月8日,大连下了一场大雪。中超最后一轮,梭鱼湾足球场坐了6万多人。大连英博——一支打上中超才两年的球队,从最多落后18分的深渊里一路追回来,把冠军留在了这座足球城。

上一次,还是整整21年前。也是在这一年,大连的经济总量突破万亿,成了东北第一座万亿城市。

一位大连朋友赛后发来他写的一段话,大意是:这个冠军不只是一支球队的胜利,更是一座城市等了21年、终于顺了的一口气;球赢了,看台上的人已到中年,一身疲惫,可日子还得接着过,下半场还得接着踢。

他把这叫做“中年人的坚守”。

这段话我读完,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写的是球,又哪里只是球:人到中年,城也到中年,两样况味叠在一起——他写下这段话时,多半就是这个心情。

中国的很多城市,又何尝不是呢?

01

立与惑

我想到一串名字:温州、泉州、台州、东莞、佛山、汕头、中山、绍兴、无锡、烟台、淄博……

它们大多以传统制造业立身,尤其是中小企业扎堆的产业集群:上世纪80年代起步,90年代到本世纪初进入辉煌,这几年先后走进了转型的关口。

不过我要说的重点,不是产业结构本身,而是这些城市里的人。这些年我去访谈、去闲聊,听得最多的是一种相似的心态:曾经光芒万丈,如今总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一个人睡到半夜忽然醒了,睁着眼,听自己的心跳。

有个话得说在前头。这些城市论建城史,老的能数出上千年:泉州是宋元时期的东方大港,温州自古号称千年商港;中间一层的,比如佛山,明清四大名镇之一,五六百年;最年轻的,也都有上百年的底子。但这里说的,不从建城算起,而从这一辈子的改革开放算起——四十来年而已。论前世,有长有短;论今生,都是四十中年。

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用人生阶段给城市断代,这批城市正好卡在已过而立、正入不惑、未届天命的当口:立是立住了,惑也跟着来了。我把它们叫做“中年城市”,说得更准一点,是正处在“而立之惑”关口的中年城市。

02

少年时

别忘了,这些城市都年轻过。

1978年,东莞虎门开出了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太平手袋厂,港商背着配件来,手续没办完就先开了工;

温州的供销员大军跑遍全国,一包纽扣、一袋皮鞋,闯出了“温州模式”;

泉州人把闲钱、闲房、闲人凑在一起办厂,“三闲”起步,硬是做出了鞋服王国;

佛山的农民洗脚上田,镇镇点火、村村冒烟;

台州人率先捣鼓出股份合作制,把“合伙”二字写进了中国企业的基因;

苏南的乡下,上海的工程师周末赶到乡镇企业救急,人送外号“星期日工程师”。

那真是少年时代:兜里没钱,眼里有光;政策还没明朗,就先干了再说;天亮之前,就把货发了出去。整个国家都在向它们学习,学温州跑市场,学东莞搞加工,学泉州创品牌。

它们习惯了做“被学习的对象”,习惯了年年进位、处处掌声。少年不识愁滋味,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往上走。

03

到中年

中年感从哪里来?不是来自衰落。这些城市今天依然有着可以引以为傲的产业和生态:温州全市近3000家服装企业,2024年的总产值破了700亿;泉州2025年的经济总量到了1.37万亿;东莞的电子信息、佛山的家电陶瓷、台州的缝制设备,至今仍是各自行当里的重镇。

中年感来自相对位置的变化。这几年,城市竞争的格局变了不少,一个突出的特点,是曾经相对弱势的省会城市集体起来了。

2021年,福州的GDP以20多亿的优势超过泉州,终结了泉州连续22年全省第一的历史,此后连年进位,2025年经济总量突破1.5万亿,离前头的郑州只剩100多亿;合肥也是连年进位,2025年和济南同为14210亿,并列全国第18位。连它们周边的县域,也都起来了。曾经的制造业高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一个更硬的指标:人。这些城市的人口并没有流出,但流速和流向都在起变化。东莞的常住人口在千万线上徘徊了四年,2021年是1053万人,2022年不增反减,2024年才回到1057万人,四年净增不过3万多人。

而竞争者那边,合肥三年净增常住人口50多万,2024年一年迁入的外来人口就有13万多,新增就业参保的大学生35万,常住人口历史性地突破了1000万。人还没有离开,只是来得慢了;年轻人还在流动,只是流向变了。

所谓中年,大抵如此:不是你失去了什么,是你发现,喧闹涌向的方向,变了。

自身的吃力也是真的:传统行业顶着新旧动能转换的压力,高新技术产业又不像预期的那样迅速长成;上有超大特大城市和强省会虹吸总部、人才和资本,下有后起之城分食产业与荣光。

中年危机于人是“上有老、下有小”,于城市是“上有虹吸、下有追赶”。同在名单里的佛山,2025年的增速只有0.2%,落到了万亿城市的队尾——中年的凉意,数据里就有。

困惑也是真的。还是那些老板,还是那些车间,可新闻里的主角换成了别人。但你走进这些城市看看:车间的灯还亮着,深夜的大排档还坐着谈生意的人,老板们嘴上说难,脚下的步子没停。困惑归困惑,没人打算躺平。

更深的隐忧在价值链的中部。这些年,温州服装的设计和营销总部去了上海、深圳,制造环节迁去了江西、安徽;佛山的陶瓷生产线一条条外迁,东莞电子厂的一部分产能搬去了海外。留在本地的中间环节,靠产业链的密度和多年的老关系维系。中部会不会塌陷,关键不看走了什么,而看治理权还在不在手里。

中年城市的惑,其实就是一句话:自己手里还剩多少主动权?

我在县域调研时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对照:县城里正在发生产业集群的“大聚变”,爆发、恒星、转换,命运分化;而这些曾经的主角城市,正在经历自己的“而立之惑”。县域的聚变和城市的中年,是同一个时代的两面。

先行者已经交过卷了:香港把重心转向了金融与专业服务;新加坡始终守住制造业约占GDP两成的底线,还专门立下了“制造业2030愿景”;台北和新竹则把制造一路做成了全球产业链的咽喉。

路数不同,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人到中年,怎么走,还有得选。

04

输赢笑

这样的城市,最要紧的是什么?我那位大连朋友认为,最重要的恰恰是一种精神。我深表赞同。

但精神不会凭空出现。大连能守住,靠的是足球城几十年的底子,是几代人的青训,是一支不乱烧钱、踏实过日子的球队。“中年人的坚守”,背后得有东西托着。精气神不是喊出来的,是在一场一场必须赢的比赛里,打出来的。

对我们这一代人以及父辈来说,“爱拼才会赢”是写进骨子里的一种精神。这首歌的原意,是只要爱拼、敢拼,拼了就会赢——那是少年的读法。人到中年,我想把这个“会”字读出另一层意思:不是“将会”的“会”,是“会做”“会赢”的“会”。怎么赢,比敢不敢赢更要紧。

会赢,讲的是智慧和巧劲:人到中年,不能再跟年轻的城市拼成本、拼胆量,那就好比跟小伙子比熬夜、比饭量,赢了也不算什么;要比,就比中年人自己才有的东西——四十年攒下的经验、网络、手感,因地制宜,扬长补短。

石狮的染整产能占了全国面料产量约一成,晋江、石狮的辅料占全国一半以上,重资产把产业生态锚在了本地;跨境电商、国潮街区,又把老制造接上了新渠道。这,就是会赢、巧赢的样子。

那首歌之外,闽南还挂着一句老话,叫“输赢笑笑”:赢了不狂,输了不丧,宠辱不惊,转身还能放手一搏。

也就在这几天,赵本山的《慌啥子嘛》火遍了全网,热评里有一句:“哄的还是我们这代人。”一首歌能这样戳中人,是一种社会情绪的出口——被追赶的人,需要有人对他说一声“别慌,慢慢来”;也是一种过来人的人生智慧——太阳下山了,还有月亮爬上来。

九百多年前,苏东坡谪居黄州,四十六岁上下,也是中年。沙湖路上遇雨,他写:“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句“谁怕”,是中年人的口气。

爱拼是少年的血性,会赢是中年的智慧,输赢笑笑是中年的胸怀。中年不是认输的年纪,是再搏一把的年纪——只是这一把,得换个搏法。

05

再少年

我们这一代70后、80后,是和这些城市的市场化同龄的一代人。小时候,看着城市崛起、茁壮成长;人到中年,正好陪着城市经历转型的阵痛;不敢躺平,也躺平不了,心里又实实在在地有一种惑。

社会学家曼海姆说,一代人是由成长期共同经历的历史塑造的——城市的传记和我们这一代人的传记,本来就是同一部。

这一代人还没到认命的年纪。未届天命,就没有资格躺平。但中年城市的下半场,主角终究要有更年轻的人来登场——他们正逐渐走向舞台的中央,甚至会让城市再次年轻。

在温州,创二代陆续走上前台,温州设计学院每年输出500多名设计人才;在泉州,年轻人把国潮和跨境电商玩得风生水起,把老鞋服做成了新文化;在更多的工厂里,“厂二代”们把车间搬进了直播间,把父辈的库存卖成了新款的预售。接力棒,正在一棒一棒地传。

对城市来说,四十年积累的产业生态、商业网络和城市品牌,能不能制度化地传下去,让新一代接着跑、续写传奇,这才是中年城市真正的考题。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还是苏东坡,还是黄州,还是那个中年人。人过中年,计较的东西变了:年轻时比谁跑得快,中年比谁站得住;年轻时相信奇迹,中年相信功夫。

对中年城市如此,对与它们同龄的这一代人也如此。上半场拼出来的家底还在,下半场的哨声刚刚吹响——还想赢,还要赢,只是换了一种赢法。会赢、巧赢,接着踢。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企业家与新的社会阶层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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