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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互联网泡沫谁逃顶?谁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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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收于5048.62点,此后两年跌去近八成。

当时的流行叙事是,泡沫是散户炒起来的,最后也是散户买单。1999年2月《华盛顿邮报》称:经济学家和市场专家说,是个人投资者而不是华尔街的“聪明钱”造就了史上最大的牛市。

席勒(2000)也认为,股价上涨是由个人投资者的非理性狂热推动的,而这种狂热又受到媒体推波助澜,媒体为了流量,迎合投资者对伪新闻的需求。

然而,后来的研究表明:推高泡沫的主要是机构,最后接盘的才是散户;逃出来的主要有两类人,提前半年减仓的对冲基金,和借锁定期到期卖出的内部人士与风投。


当然,接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时刻,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1999年9月对冲基金见顶减仓,1999年12月到2000年1月锁定期集中到期,2000年3月10日纳指见顶,3月中旬机构大批撤出,3月到4月散户加速买入,到2000年底互联网板块较高点跌了约八成。


这些研究的共同结论有几条:第一,泡沫的上涨与下跌主要由机构交易驱动,不是散户情绪的单向作用。

第二,知道是泡沫不等于提前卖出,理性的参与者往往选择骑着泡沫走,争取比别人早一步下车。

第三,泡沫破裂的时点与股票供给的突然放大有关,而不是某一条新闻。

1. 泡沫是谁推起来的?

1997年1月到2000年3月27日,科技股涨了五倍多。纳斯达克逐日交易数据的统计是:机构占科技股主动买入的63.6%,个人只占36.4%,其中19.4%是通过共同基金流入,17%是直接买入。1997年1月到2000年3月,科技股新增需求共1590.5亿美元,其中机构1011.3亿美元,个人直接买入271.1亿美元,经由共同基金申购流入308.1亿美元。即使按最保守的口径(剔除IPO与并购的影响),机构占比仍有60%。

对照组是同一时期的非科技股:新增需求10604.3亿美元,个人直接买入5237.5亿美元,经由共同基金流入2077.9亿美元,个人合计占近七成,机构只占31%。

也就是说,科技股的买家结构与整个市场正好相反,机构在科技股上格外集中。把泡沫归于散户狂热,与数据不符。

机构内部的分化也值得注意。下图的Panel B按机构类型拆分:独立投顾的累计净买入一路上升,到2002年底约600亿美元,是机构中买得最多的;共同基金(扣除申购后的主动买入)约250亿美元;对冲基金2000年3月之后基本停滞在120–160亿美元上下,到2002年底约200亿美元。

上涨阶段,机构是最大的买家,但机构内部,对冲基金与独立投顾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注:独立投顾的资金来源很多是散户,但鉴于其收取管理费/咨询费并代客投资,仍应被视为专业金融机构)


2. 第一批下车的人:对冲基金

13F持仓数据显示,1998–2000年,对冲基金重仓了科技股,最贵的五分之一纳指股票占其持仓约三成,高于市场权重约两成。

但对冲基金的科技超配敞口在1999年9月就见了顶,比纳指顶点早约半年。1999年6月到9月一个季度,它们的科技股权重从16%跳到29%,市场权重只从14%升到17%(超配程度达到了12个点);而1999年9月到2000年2月,高市销率的纳斯达克板块又涨了近100%,对冲基金吃到了泡沫的最后一段。2000年3月纳指见顶时,对冲基金的科技股权重是31%,市场权重21%;到2000年底,对冲基金的权重回落到约18.5%,与市场权重的16%已经接近。



事实上,对冲基金在1999年上半年有过一次失败的“看空”。对冲基金减仓,超配程度几乎归零。索罗斯基金的德鲁肯米勒(Druckenmiller)后来说:他在1999年春就公开宣称互联网泡沫即将破裂,结果叫早了。看对方向与看对时点,是两回事。特别是,如果协同攻击失败,泡沫反而会暂时变得更稳,之前卖掉的人会买回来。

更关键证据不在总量,而在个股层面。下图以每只股票的价格顶点为原点(t=0),统计对冲基金在顶点前后持有的流通股比例。高市销率纳指股票的这一比例,在顶点前一季度约为0.54%,顶点当季回落到0.40%,顶点后两季度降到0.25%;而这些股票在顶点后的季度跌幅约为20%。对冲基金的做法是逐只股票减仓:在一只股票崩盘之前减掉它,换到还在涨的股票上,让别的投资者承担更大的崩盘份额。


3. 第二批卖家:内部人士与风投

互联网板块从1998年初到2000年2月涨了1000%以上,到2000年2月占美股总市值6%、交易量20%。但约80%的股份被IPO锁定期锁住,卖不出去。

1999年11月到2000年4月,限售解锁、内部人士卖出与新股发行同步放大。

下图显示,2000年春锁定期集中到期,约3000亿美元股份解锁。单月解锁金额在1999年12月约500亿美元、2000年1月约600亿美元,累计解锁金额到2000年8月接近3000亿美元。锁定期结束前后5天,互联网IPO股相对互联网指数的超额跌幅为4.1%,而非互联网IPO样本同期只有2.3%;6个月后,互联网股相对指数跌约33%。


当然,解锁不等于卖出,卖出需要另外的证据。下图统计的是内部人士卖出交易笔数:2000年2月约1600笔,8月约2000笔,累计到2000年9月约15500笔。1999年11月到2000年4月,解锁、内部人士卖出与新股发行的合计销售额,其斜率在2000年3月到4月达到最大。内部人士与风投的卖出是合法的,并不是内幕交易。


4. 最后接盘的人:散户

2000年3月,纳指见顶回落,机构全面撤出。但个人投资者,尤其是折扣券商的客户,反而加速买入。

下图Panel A用逐日数据记录了2000年2月1日到4月28日的情形:科技板块指数在3月上旬见顶,到4月中旬较顶低约45%。机构的累计净买卖在3月中下旬见顶转负,到4月底累计净卖出约占流通股的0.55%;折扣券商散户的累计净买入从约0.13%一路升到约0.37%,顶峰之后还在买;对冲基金的累计净买卖基本不动;大投行也在净卖出。

Panel B把同一时期的供给端也放在一起:锁定期到期在2月底规模最大,之后回落到约0.95%;内部人净卖出在2月底最重,3月底之后逐渐收窄。也就是说,2月底到3月底,卖家(锁定期到期、内部人士、机构)集中出货,而买家(折扣券商散户)在下跌中越买越多。


拉长时间看,在市场达到峰值之前(1997年1月至2000年3月),机构投资者在科技股购买中所占比例为 63.6%,而在同一时期,他们在非科技股购买中的占比仅为 31.0%(3289 亿美元/10604 亿美元)。机构投资者在科技股需求中所占比例明显高于非科技股需求。

同一张图的右侧,展示了从2000年4月至2001年3月期间总需求的构成情况。在市场达到峰值后的时期,个人投资者占据了科技股购买的大部分份额,而机构则占据了非科技购买的大部分份额。

与市场达到峰值前的时期相比,这种显著的差异表明个人择时能力的不佳。


5. 为什么没人提前刺破它?

知道是泡沫,和能刺破泡沫,是两回事。刺破泡沫需要足够多的人同时卖出,一个人卖不破它;而且每个人意识到泡沫的时间不一样,有人早几个月就看出来,有人到顶前才反应过来。

所以就算你知道价格高估,你也不知道别人知道没有,更不知道别人打算什么时候卖。每个人的问题不是"这是不是泡沫",而是"别人什么时候动手"。卖早了,错过后面几个月的涨幅;卖晚了,赶上崩盘,前面赚的全吐回去。

所以理性的做法是骑着泡沫走,同时给自己定一个下车时点:意识到泡沫之后,再等一阵子卖。

只要大家意识到泡沫的时间足够分散,卖出的力量就永远凑不够刺破泡沫所需的人数,泡沫一直涨到外生原因让它破裂的那天,以最大规模收场。(外生崩盘)

即使认知分散程度小一些,卖出会把破裂提前,但泡沫照样先涨很长一段(内生崩盘)。

换句话说,泡沫在破裂之前从来不是共同知识,行动协调不起来恰恰是套利者能赚钱的原因:如果所有人一意识到就同时卖,泡沫在被认出来的那一刻就破了,根本没有可骑乘的涨幅。这正是对冲基金的做法:不是不知道有泡沫,只是骑着走是最优策略。


最后,两个反例可以说明逃出来有多难。索罗斯基金的德鲁肯米勒2000年1月清仓全部科技股,3月没忍住买回60亿美元,六周亏了30亿,4月离开索罗斯。老虎基金的罗伯逊1999年就清掉科技股,方向全对,但客户赎回约25%的资产,2000年3月30日关门,纳指见顶才20天。看对方向不够,时点与资金约束决定成败。

二十多年后,同样的担忧再次浮现:谁在卖,13F持仓变化、内部人减持、解禁日历;谁又在买,散户与基金流入;供给端,IPO、增发与锁定期到期的规模。判断崩盘烈度时,还要看融资端:杠杆有多高,金融机构参与程度,这些元素在泡沫史的研究里都反复得到验证。

本文参考 Brunnermeier & Nagel (2004)《Hedge Funds and the Technology Bubble》、Ofek & Richardson (2003)《DotCom Mania: The Rise and Fall of Internet Stock Prices》、Griffin, Harris, Shu & Topaloglu (2011)《Who Drove and Burst the Tech Bubble?》、Abreu & Brunnermeier (2003)《Bubbles and Crashes》四篇论文,图表均摘自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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