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15日黄昏,彭德怀签发了停止进攻砥平里的命令。此时,距离志愿军发起攻击,过去了不到三天。横城反击战刚刚打完,歼敌一万两千余人,东线势头正好,砥平里看上去不过是横城以西一个被孤立的据点,打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三天之后,攻击部队从砥平里外围撤了下来,美军的环形阵地还在,援兵的坦克已经快碾到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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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在战后检讨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把账算在火力差距这一条上。火力弱是事实,但砥平里真正暴露的问题,比“炮少”要具体得多,也扎心得多。
他坦言输在一个东西上:从横城的胜利里带出来的那种判断,让砥平里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一场追歼战来打,而它实际上是一场完全不同的仗。
横城反击战在2月13日前后基本结束,志愿军在东线把南朝鲜军第八师打垮,美军第二师和南朝鲜军其余各部都在往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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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平里在这个时候的地理位置变得很扎眼:它位于横城以西约三十公里,汉城至原州的铁路和公路都从这里经过,是一个交通枢纽,美军第二师第二十三团加上一个法国营驻扎在那里。在志愿军眼里,横城一垮,砥平里就成了整条战线上一个孤零零的突出部,守军“应该”也在准备跑。
这个判断直接决定了攻打砥平里的方式。邓华在2月12日夜里召开作战会议,宣布参战部队是第四十军一一九师、一二〇师三五九团、第四十二军一二五师三七五团、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等共计八个团,13日晚打响。
一一九师师长徐国夫在会上被指定统一指挥,他的反应很能说明问题:连砥平里的地形都没看过,对参战各团的情况也不熟,请求推迟几天侦察一下。邓华没有同意,理由是敌人正在惊恐之中,不能给它们时间镇定下来,八个团打三个营,“应该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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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应该”两个字,就是砥平里之战最大的裂缝。志愿军估计守军不足四个营,只有野战工事。实际上,弗里曼上校手里有六千余人,有整整十天的防御准备时间,环形阵地已经修得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
弗里曼在砥平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全团收缩进一个直径大约一点六公里的环形阵地里。这个圈不大,但每一面都有准备。阵地内配置了六门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十八门一〇五毫米榴弹炮、一个连的高射武器、二十辆坦克和五十一门迫击炮。
坦克被摆在一线外围,绕着阵地挖了壕沟,壕沟之间埋了防步兵地雷和照明汽油弹,各阵地之间的缝隙用自行高射机枪和坦克的游动火力封死,甚至在志愿军可能接近的地段泼水结冰,制造陡峭的冰坡。美军不是在砥平里等着挨打,是在砥平里等着对方来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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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这边的火力,和这个防御圈不在一个量级上。参战部队只有三个炮兵连,每门炮带着二三十发炮弹。炮兵第四十二团在行军途中暴露,遭到空袭,没能按时赶到战场。
步兵手里的轻武器,面对的是美军用坦克直射炮、高射机枪和榴弹炮编织起来的多层火网。这不是一场“八个团打三个营”的仗,这是一个轻装步兵集群在月光下往一个预先标定好所有射击诸元的火力堡垒上撞。
兵力数字上的优势,在砥平里没有转化成拳头。第一夜投入的六个团,分别来自第四十军、第四十二军和第三十九军,分属四个不同的师,通信联络不畅,协同动作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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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五团在穿插过程中与师部失去联系,没有参加当晚的战斗,三七六团走错了位置,把田谷当成了砥平里,在那里停了三个小时,真正在第一线交上火的,一开始只有三五七团和三五九团两个团。
徐国夫手里没有一个完整的、磨合过的指挥班子,各团从接到命令到发起攻击,只有一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
第一夜的攻击在美军的火网面前碎成了片段。志愿军战士冲得很猛,倒下的地方离美军阵地前沿越来越近,但建制之间的接缝太多,一个团撕开的口子,旁边的团接不上去,美军的游动火力从缝隙里横着扫过来,口子就被重新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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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14日拂晓,部队奉命坚守已经夺取的外围阵地,准备第二夜再攻。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代价极大:砥平里外围全是低矮的小山包,天一亮,美军的飞机、坦克炮和高射机枪把那些无遮无掩的阵地打成一片火海,三五九团三营几乎损失殆尽,师、团指挥所与前沿的联系中断,想撤也撤不回来了。
14日夜间,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的两个团加入,志愿军再次发起攻击,一度给美军阵地造成压力,但始终没有突进那个环形圈的核心。到15日下午,美骑兵第五团的二十二辆坦克冲破曲水里的阻击线,向砥平里靠拢。
彭德怀在同一天下午五时下令停止进攻,撤出战斗。打了两个夜晚,志愿军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美军和法国营的伤亡在八百人以上,但砥平里的守军没有被吃掉,那个环形阵地从头到尾没有被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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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平里战后,邓华在总结里把“情报失误”和“轻敌”摆在了前面,志愿军司令部在检讨中也把“把攻坚当追歼打”作为一条核心教训。彭德怀后来反复提的,不是炮兵不够,而是从上到下都以为敌人要跑,从接到命令到发起攻击,没有人真正把砥平里当成一块需要啃的硬骨头来准备。
横城的胜利给了一种惯性:敌人垮了,剩下的就是追。但弗里曼没有垮,他在砥平里挖了一个圈,把坦克、榴弹炮和高射机枪摆成一个等着人往上扑的刺猬。志愿军拿着打运动战的节奏和准备,去撞了一个完全静态的、火力密度远超预估的防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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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坦言输的那样东西,说到底就是对敌人下一步动作的判断出了偏差。一支刚刚大胜的部队,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怯战,是把下一场仗想得比实际更容易。砥平里那三天,把这个偏差的代价摆在了每一道被美军火力封死的山棱上。
此后志愿军在前沿广挖坑道、把火炮藏进山洞、把阵地战当成一门专门的功课来补,这些东西的起点,都可以往回追溯到1951年2月砥平里外围那些无遮无掩的小山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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