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来源:《伊朗末代国王的流亡岁月》《伊朗巴列维国王的现代化梦想为何破灭》《伊朗也曾打土豪分田地,巴列维王朝土改为何失败》《伊朗末代王族流落各方》《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Shah》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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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德黑兰,整个国家被石油收入推着高速运转。
第四次中东战争在这一年10月爆发,阿拉伯产油国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国际油价在短时间内翻了四倍。
伊朗没有参与禁运,源源不断的石油美元涌进国库,城市建设、军备采购和王室开支一并膨胀。
坐在王座上的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手握石油收益、军队、情报网和西方盟友的支持,把伊朗建设成地区强国当作明确目标。
就在这一年,王宫深处有一个人,每天觐见结束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白天会谈的要点、内阁的人事变动、外国使节的态度,以及国王在私下场合流露出的神色,逐条记进私人笔记。
这个人是宫廷大臣阿萨杜拉·阿拉姆,巴列维身边任职时间最长、也最敢在国王面前讲重话的近臣。
他从1969年记到1977年,前后九年,记录下几乎每一次与国王的面谈。
这批笔记在他身后整理出版,英文书名定为《The Shah and I》,中文译作《国王与我:伊朗王室宫廷私密日记,1969—1977》,被研究伊朗现代史的学者视作考察巴列维王朝晚期宫廷运作的第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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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替国王记了九年日记的近臣
阿萨杜拉·阿拉姆,1919年7月24日生于伊朗东部城市比尔詹德,出身于伊朗东部历史最久的地方贵族家族之一。
他早年在伊朗一所英国人开办的学校读书,外语流利,熟悉西方外交的礼节和话术。
老国王礼萨·汗在位时,亲自出面为他指婚,把他纳入王室姻亲网络。
从年轻时代起,阿拉姆的命运就和巴列维家族绑在了一起。
阿拉姆早年担任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省长,后来进入政府担任农业部长。
1953年,摩萨台政府推行石油国有化,与英国和美国的利益发生正面冲突,中情局和英国军情六处策划了推翻摩萨台的阿贾克斯行动,阿拉姆在这次政变中参与了组织工作。
政变成功之后,年轻的巴列维国王重新坐稳王位,阿拉姆进入王室核心圈子,受委托掌管巴列维基金会。
这是一个由王室控股的慈善信托,名下握有银行、工矿、酒店等大量产业,掌管它的人等于替国王打理私人财富。
1962年7月19日,四十三岁的阿拉姆出任伊朗首相。
他上台之后公开宣布,要以最严厉的手段推进反腐败运动。
首相任内最重大的事件,是1963年6月霍梅尼领导的抗议起事。
这场抗议针对白色革命的世俗化和土地改革措施,在穆哈兰姆月期间爆发。
阿拉姆坐镇处理,下令军警镇压,起事被压下去之后,霍梅尼被流放出境。
多年以后,末任英国驻伊朗大使安东尼·帕森斯在回忆录里仍然把阿拉姆指认为1963年六月事件中下令向民众开枪的主要负责人。
阿拉姆本人在1975年谈及这段往事时承认,自己当时别无选择,国王性情偏软,下不了这种狠手,脏事只能由近臣来做。
1964年3月7日,阿拉姆辞去首相职务,十天后被任命为设拉子巴列维大学校长。
1966年底,他转任宫廷大臣,这个职位让他成为离国王最近的人。
宫廷大臣不主管某个部,管的是国王本人:安排觐见、接见外国大使中那些不宜经过外交部的绝密事项、协调王室成员行程、处理国王个人财务,也替国王在各部和宫廷之间传话、背锅、擦屁股。
阿拉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将近十一年,一直到1977年7月因病离任。
他与国王年龄相近,体格相近,两人都有胆气,国王最看重他的一点,是关键时刻愿意把责任扛到自己身上。
阿拉姆留下的日记,体例上属于宫廷近臣的私人记录。
波斯语原著名为《Yad-dasht-ha-ye Alam》,由阿里·纳吉·阿里哈尼整理编辑,1998年至2001年间在德黑兰分卷出版,后来译为英文,收入I.B. Tauris出版社和圣马丁出版社的国际版本。
日记覆盖1969年2月到1977年8月,时间跨度九年,内容包括国王与外国使节的会谈、内阁人事安排、王室成员之间的矛盾、油市与军备谈判,以及国王在私下场合流露出的判断和情绪。
编者在导言里写明,阿拉姆与国王同年出生,体格相近,两人在身体勇气和忠诚特质上有很多重合之处。
读这本日记需要先看清它的立场边界。
阿拉姆不是站在王权之外的史官,他是这套政权的核心成员,是白色革命、1963年镇压和王室财富体系的直接参与者。
他笔下的国王,天然带着近臣维护主君的滤镜,记录里有美化,有回避,也有对自己角色的辩护。
日记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它替国王说了多少好话,而在于它记下了大量正史不会落笔的细节:国王在会谈中的犹豫、对英美苏三方的猜忌、宫廷开支和各项私密安排的运转流程。
研究伊朗现代史的学者把这批日记与美国国务院档案、英国外交文件、萨瓦克相关材料对照使用,用来还原巴列维王朝晚期的决策环境。
在王宫的权力链条里,阿拉姆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
宫廷里的大使、将军、教士、王室成员,要见国王,很多时候先过阿拉姆这一关;国王有不便经过正式渠道说出口的事,也交给阿拉姆去办。
九年时间里,他既能看见国事层面的国王和私人层面的国王,这也是后世翻读日记时,最关注那些国事记录之外段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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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王座背后的三桩婚姻
巴列维1919年10月26日生于德黑兰,是礼萨·汗的长子,出生时带着双胞胎妹妹阿什拉夫。
1941年,英苏两国出兵占领伊朗,担心老国王倒向纳粹德国,强迫礼萨·汗逊位,二十二岁的王储在一片战败和占领的气氛里接过王位。
巴列维王朝是伊朗历史上最年轻的王朝之一,第二代国王坐在王座上,头一件要解决的事就是继承人问题。
没有男性子嗣,新王朝的法统就立不稳,这是理解他三桩婚姻的基本背景。
第一桩婚姻是一场纯粹的王室联姻。
1939年3月15日,还是王储的穆罕默德·礼萨在开罗迎娶埃及公主法丝亚·福阿德,她是埃及国王福阿德一世的女儿。
两人婚前几乎没有相处,婚事是两国王室从外交关系角度敲定的。
婚后回到伊朗,按什叶派礼节补办了婚礼。
1940年10月27日,法丝亚生下女儿沙赫纳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融洽,宫廷生活、婆媳关系和气候饮食都在消耗两人的感情。
1945年,法丝亚返回埃及,提出离婚,伊朗方面起初不予承认,一直到1948年才正式确认离婚,条件是女儿沙赫纳兹留在伊朗。
这位埃及公主后来在埃及终老,2013年去世。
第二桩婚姻在外界看来更接近一场真正的爱情。
1951年2月12日,巴列维迎娶索拉雅·埃斯凡迪亚里-巴赫蒂亚里,婚礼在德黑兰大理石宫举行。
索拉雅1932年6月22日生,父亲是波斯巴赫蒂亚里部落的贵族,母亲是德国人,混血的容貌在当时的欧洲社交界很受注目。
两人成婚之后,宫廷上下等着王后诞下王储,索拉雅多年未能怀孕,各种求医问药都没有效果。
1950年代中期之后,国王考虑过娶第二任妻子来解决继承问题,索拉雅拒绝接受这种安排;她也拒绝过国王提出的、由国王弟弟继承王位的方案。
婚姻破裂的过程拖了好几年。
索拉雅的德国基督徒母亲身份,让什叶派教士对她一直抱有戒心,国王的母亲也对这位儿媳不满。
1958年2月,索拉雅离开伊朗,回到德国科隆父母家中。
国王派她的舅舅前去劝说她回国,没能成功。
3月5日,国王打电话通知她,要么接受他娶第二任妻子,要么只能离婚。
3月14日,官方宣布两人离婚。
3月21日伊朗新年当天,国王在广播和电视讲话中含泪向国民公布离婚消息,表示不会仓促再婚。
这段婚姻到4月6日正式结束。
英国驻伊朗大使后来评价,索拉雅是国王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
索拉雅离开伊朗之后在巴黎定居,短暂演过电影,后来写了回忆录《孤独的宫殿》,成为国际畅销书,2001年10月25日在巴黎去世。
她在书里对比过温莎公爵为爱放弃王位,直言在她看来,只有东方君主才会为王位牺牲爱情。
第三桩婚姻解决了继承人问题。
1959年12月21日,巴列维迎娶法拉赫·迪巴。
法拉赫1938年生,父亲是伊朗军队的一名上尉,她当时正在巴黎建筑学院学习建筑。
两人是在伊朗驻法国大使馆的招待会上认识的。
求婚过程只经历了一个夏天,婚礼上法拉赫身穿迪奥当时年轻设计师伊夫·圣罗兰设计的礼服,头戴为这次婚礼打造的诺尔-艾因钻石王冠。
婚后法拉赫承受的头一重压力,就是尽快诞下王储。
1960年10月31日,长子礼萨出生,王朝继承人终于落地。
之后两人又有了女儿法拉赫娜兹,1963年3月3日出生;儿子阿里-礼萨,1966年4月28日出生;小女儿莱拉,1970年3月30日出生。
1967年,法拉赫正式加冕为皇后,称号沙赫巴努,这是伊朗现代王室第一次为王后举行加冕典礼。
把三桩婚姻放在一起看,能看清伊朗宫廷的情感生活从来不是私人事务。
每一次择偶都要兼顾外交关系、家族势力、教士态度和继承法统;每一次婚姻的破裂,都会在宫廷、内阁和宗教圈子里引发连锁反应。
国王在两任前妻那里流露出的留恋和犹豫,与他在国事上的独断形成对照。
阿拉姆日记里记录的不少宫廷日常,就发生在这种婚姻、子嗣和权力纠缠在一起的环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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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73年:石油美元堆起来的繁华与裂缝
讲1973年的伊朗,得先回到十年前那场白色革命。
1963年1月,巴列维宣布一揽子社会改革计划,核心是土地改革,另外包括给女性投票权、推行扫盲运动、发展工业、森林国有化等内容。
国王刻意避开象征社会主义的红色和象征保守势力的黑色,把这套方案命名为白色革命。
改革的初衷是把伊朗从传统农业国快速推向现代工业国,王权在这一轮改革里主动下场,重新分配土地和社会资源。
改革推行十年,伊朗的经济数字确实好看。
1954年伊朗石油收入只有三千四百万美元,到1962年已经增长十二倍,达到四亿三千七百万美元。
1973年1月,白色革命十周年之际,巴列维宣布把石油资源全部收归国有,管理权从国际石油财团转到伊朗国家石油公司手中。
1973年10月赎罪日战争爆发,阿拉伯产油国对西方实施禁运,油价从1970年的每桶约2.5美元涨到1974年的10美元以上。
伊朗没有参加禁运,石油收入从1972年的二十四亿到二十八亿美元区间,跃升到1974年的一百七十八亿到两百亿美元之间。
人均收入在1970年代中期达到两千五百美元上下,六成以上民众拥有自己的住房。
石油美元涌进国库之后,国王的花钱方向分两路。
一路是军备。伊朗作为西方在波斯湾的支柱,大批采购美军最先进的装备,F-14雄猫战斗机、不死鸟导弹、先进驱逐舰先后进入订单清单。
另一路是基建和城市形象工程。
德黑兰北城建起酒店、使馆区和现代住宅,西式消费方式进入城市上层生活。
1971年,王室在波斯波利斯遗址举办纪念居鲁士大帝登基两千五百年庆典,邀请各国王室和政要出席,场地按古代波斯帝国仪典布置,从巴黎空运高级食材,香槟、鱼子酱、孔雀肉出现在菜单上,整场庆典耗资上亿美元。
这场典礼被外界视作王权展示帝国荣耀的顶峰之作。
繁华表象底下,裂缝在同一时期一条条出现。
土改分配不均,配套的水利、种子、信贷和技术服务没有跟上,大量失地农民无法在农村立足,被迫涌入城市。
1963年到1978年间,超过八百万农民进入城市,首都德黑兰人口从约一百七十万膨胀到四百八十万,接近翻了三倍。
进城的新市民大多没有专业技能,不少是文盲,在城市里只能做苦力或者失业,岗位增长跟不上人口涌入的速度。
城市一边是北城的霓虹灯和西式住宅,一边是南城和城郊迅速扩大的贫民窟。
经济过热带来的压力层层传导。
码头装卸能力跟不上进口货物的增长,最忙碌的时候货物在港口排队半年以上,不少消费品在等到卸货之前就已经损坏。
粮食生产萎缩,伊朗从早年出口谷物、稻米和食糖,变成每年需要进口小麦两百五十万吨、大米三十万吨、肉羊两百五十万头。
通胀高企,城市底层的收入追不上物价。
伊朗作家萨塔雷·法尔曼法玛扬在记述里写道,繁荣之中没有人追得上物价,人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却又想要一切,心里愠怒、烦恼、嫉妒,觉得自己被亏欠。
王室与国家财产的界限在这一轮石油暴富里变得模糊。
到1976年,国王通过石油所得累计收入约十亿美元,王室基金会控制约三十亿美元资产和两百多家公司,社会上对王室贪腐和私相授受的指控越来越多。
教士集团不满土地改革触动地产、女性权利挑战传统规范;城市贫民不满贫富差距和物价;世俗知识分子不满政治上没有参与渠道;民族主义者不满王权依附西方。
这些情绪在1973年还被石油繁荣和秘密警察压在水面之下,阿拉姆日记记录的宫廷日常,正是在这种外热内虚的气氛里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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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日记封存的王座暗面
按照阿拉姆日记的记录,巴列维白天的日程排得很满:接见大使、审阅军备订单、参加阅兵和典礼、处理内阁人事、与外国领导人通电话。
公开场合里他是万王之王,穿军装、戴勋章,在镜头前保持克制威严的姿态。
各国使节、军方将领和内阁成员看到的,是一个掌握石油和军队、说话不容商量的君主。
所有正式报告呈到他面前,所有出访和典礼由他拍板,宫廷上下按他的日程运转。
尼亚瓦兰宫的日常被礼仪和安保层层包裹。
觐见有固定的班次,谈话有记录的分寸,王室成员、侍从和官员各守各的位置。
能进入国王私人空间的人极少,阿拉姆是其中之一。
九年日记里,国事条目占了大部分篇幅,油市谈判、军购订单、使节往来、王室矛盾,按时间顺序一条接一条。
穿插在这些条目之间的,是国王在会谈间隙流露的疲惫、烦躁和犹豫,是他对身边人和外部势力的反复猜忌,也是近臣在私下场合才看得见的另一面。
日记的编写本身就是一项高度保密的工作。
阿拉姆把笔记保存在宫廷内部,不经过文书机构,不进入公开档案。
涉及国王个人状态的段落,措辞比国事条目更谨慎,哪些能写、写到什么程度,都经过他本人斟酌。
这批笔记在他身后整理出版,已经是王朝倒台多年之后的事。
在1970年代的德黑兰,日记里那些没有进入公开场合的内容,只有阿拉姆本人和极少数近臣知晓。
从日记记录的情绪底色看,国王长期被低落情绪和焦虑包裹。
他出身被英苏占领的年代,二十一岁在亡国气氛里即位,经历过1953年政变的惊险,身边始终围着英国、美国、苏联三方博弈的影子。
他对身边人和外国势力都抱有猜忌,习惯从阴谋角度解释局势,觉得身边每一步都可能有幕后推手。
王位带来的绝对权力,没有解决他内心的不安,反而把他一层层包在宫廷、礼仪和安保构筑的壳子里,能近距离接触他的人越来越少。
身体状况在这一时期已经埋下伏笔。
后世档案和医学回忆录证实,巴列维患有血液系统恶性疾病,1974年4月在维也纳检查后确诊为淋巴瘤一类的病症,病情长期被隐瞒,知情范围仅限于法国来的医生和极少数近臣,连王后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明确确认。
1975年2月起,国王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处理抑郁和焦虑。
1970年代中期之后,他的精力和决断力都在下降,遇到危机时犹豫反复,与早年主持白色革命时的状态形成落差。
阿拉姆日记收尾的几则写于1977年夏天,那时他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离开国王去欧洲治病,日记随之停笔。
九年笔记摞在一起,表面上是一份宫廷工作日志,翻到收尾几页才会看清,它也是一份正在失效的权力档案。
而当那本日记的收尾几页被逐一翻开,那段被近臣反复斟酌、反复删改的记录终于露出原文:国王亲口告诉身边人,自己每天必须有多次亲密关系,否则就会跌入重度抑郁,什么事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