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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前十分钟,母亲把手机上的收款码顶到我面前,另一只手拽住我的包带。走廊窄,我退半步,后背便碰上了墙。
我原本只是掏银行卡,想确认给弟弟的红包预算。卡刚露出一角,母亲的声音就高了起来:“七万,现在转,开席前得有个结果。”
婆婆正在几步外找座位。母亲看见她,立刻喊:“亲家母,你过来一下!”
丈夫已经亮起付款手机。我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机压回去:“先别付。”
服务员推着酒车从旁边经过,提醒新人马上进场。母亲没让路,包带仍攥在手里,像怕我一进宴会厅,这笔钱就再也要不到了。
“妈,今天是弟弟结婚,我没说不给红包。”我让她松开包,“我们备好了一万二,等会儿亲手给他们。”
“一万二?”她看了眼走近的婆婆,压低声音,“你是姐姐,台上安排的是七万。差的那点,不够就让公婆凑。”
婆婆停住脚步,先看我,又看丈夫:“你们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丈夫忙说:“妈,您先进去坐。我和她商量一下。”他把手机屏幕翻向我,转账页上已经填好了七万。
“你要从哪笔钱里出?”我问他。
他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没回答。走廊另一头有人叫我们快进去,他才说:“先过了今天,钱的事回家再算。”
“回家怎么算?”我盯着那个数字,“工厂上个月确定搬迁,我们按一份收入安排接下来的日子。七万从生活费、房贷,还是预留的储备里拿?”
丈夫的手机慢慢放低。婚礼前一个月,我们才按工厂搬迁的消息重新列过账。屏幕上的七万一旦转出去,回家要重算的,就是接下来几个月怎么过。
母亲插进来:“我给过你的钱,还能算到你们小家账上?今天你弟弟办喜事,你拿七万出来,不委屈。”
两年前交房前,母亲独自来过一趟,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卡里是她攒下的二十九万,她说我刚置办婚房,手里有钱才能睡踏实。
那时她特地叮嘱我,对外只说给了七万,省得弟弟听见后心里比较。我问过她要不要写借条、以后怎么还;她说给女儿的钱,不用还。
装修最后只用了七万,另外二十二万一直留在我和丈夫的储备账户里。我没动过它,却也从没想过它会在弟弟婚礼这天被母亲重新算作一笔该交出的礼金。
“那笔钱是您送我的。”我说,“您今天要我给弟弟七万,得先让我知道这是您临时想的,还是有人已经替我答应了。”
母亲嘴唇动了动,先去看婆婆。婆婆握着自己的手机,迟疑地说:“亲家,你刚才让我过来,是想叫我们帮着补红包?”
“都是一家人,先把孩子的婚礼办圆满。”母亲顺势握住她的胳膊,“你们要是手头方便,帮他们垫一垫,回头再说。”
婆婆看向丈夫。他避开母亲的目光,轻声说:“我刚才也给我妈发了消息,问她能不能先帮忙。”
我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把银行卡放回包里:“你问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我以为就差这一下。”丈夫把自己的手机锁屏,“妈,对不起,是我没说明白。”
“一家人掏钱,还要什么说明?”母亲松开婆婆,又来拉我,“你弟弟在里面等着呢,别让人家看笑话。”
我问:“谁会看笑话?谁知道我要给七万?”
她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主持人都排好了。你现在不转,等会儿人家喊你上台,你拿什么给新人看?”
纸上是婚礼流程,原本的敬酒环节后面,手写加了一行:姐姐登台赠礼七万元。旁边还画了圈,像怕主持人漏掉。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主持人用的提示卡。上面不只有我的名字,还写着“姐姐代表家人表态,祝福新人开启新生活”。
“这是谁交给主持人的?”我问。
“我交的。”母亲伸手要拿回去,“你昨天还说早到帮忙,我以为你知道今天有安排。”
“我说的是帮忙接亲戚,没有答应上台送钱。”我把提示卡拿稳,“主持人在哪儿?”
母亲的脸色沉下来:“你要当着外人改流程?”
“我的名字放在上面,我至少能问清楚。”我侧身让开酒车,却被她拦住去路,“您先松手,服务员也要过去。”
她终于放开包带。婆婆把手机收进手袋,没有再提垫钱,只说:“你们先把事情问明白,我去里面找你爸。”
丈夫跟着我往宴会厅门口走。母亲在后面叫他:“小周,你劝劝她,马上开席了。”
丈夫停了一步。我以为他又要说先付钱,他却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她说得对,名字是谁放上去的,先问清楚。”
门边的主持人正对着耳机确认音乐。我递上提示卡,问他这项流程能不能撤。他扫了一眼,没立刻点头。
“我接到的是家长确认过的版本。”主持人把耳机摘下一边,“新人已经在休息室候场,临时删掉,要他们自己同意。”
我看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弟弟昨天还说,姐姐来得早就帮忙照看亲戚;他有没有见过这张卡,我不知道。
母亲追过来,听见主持人的话,立刻说:“新人怎么会不同意?别拿这点事烦他们。”
主持人没有接话,只把笔递给我:“您若不确认,我不会请您上台。但新人那边需要有人说明,免得音乐起了却没人走位。”
我接过笔,没有在提示卡上签任何字,只在那行手写安排旁边划了一道线:“我去说明。”
丈夫替我推开通往休息室的门。母亲留在原地,收款码还亮着;我把银行卡攥在掌心,跟着他走了进去。
休息室里,新娘正让化妆师补口红。弟弟站在镜前练敬酒词,看见我手里的流程纸,先笑着问:“姐,是不是主持人找你对词?”
“是找我确认这项。”我把纸摊在桌上,指着自己的名字,“我今天才看到。我没答应上台送七万,请你们让主持人删掉。”
弟弟的笑僵了一下。他把纸拿近,读完那行字,又往门口看:“妈呢?”
“她在外面。”我说,“这项安排是她交给主持人的。我先来问你们,删掉会不会影响后面的流程。”
新娘示意化妆师先出去,等门关上才问:“你们已经谈过钱了吗?”
“谈过。我们准备了一万二的红包,会亲手交给你们。七万不是我答应过的金额。”
弟弟把流程纸放回桌上:“妈说你知道。她连上台那两句话都写好了,我以为你们早商量完了。”
“如果商量过,我不会现在拿着提示卡来找你。”
他揉了揉眉心:“姐姐这个环节一撤,主持人怎么接?亲戚都等着看呢,别在这种时候闹得难看。”
丈夫从我身后走到桌边:“主持人说能删,只需要你们点头。后面照常敬酒,不会空一段。”
弟弟看他一眼,又转向我:“不登台也行。七万散席后给我,谁也不用知道,就当你帮我一次。”
我把银行卡放回包的内袋,拉上拉链:“我现在只能给你们准备好的红包。散席后也不会有另一笔七万。”
“你听听,”弟弟朝新娘摊手,“流程能改,钱还是卡住。酒店的账我们已经按这个数排过了。”
新娘转过身,婚纱下摆碰到椅脚:“等一下。谁让你把姐姐的钱排进酒店的账?”
“妈说她会跟姐讲。”弟弟放低了声音,“我还以为她们早讲好了。”
新娘把头饰摘下来,免得转身时碰落:“我听妈说的是另一回事。她说姐姐当年买房,向她临时周转过一笔,这次只是把其中七万还回来,让我们用在婚礼上。”
丈夫抬头看向我。他知道那笔钱的来历,也知道母亲当年叮嘱过我们只向外说七万;直到这句话,他才知道母亲如今把赠与说成了周转。
“她真这么说?”丈夫问新娘。
“上周她来家里对宾客名单时说的。”新娘回答,“我还劝她别在婚礼上催还,哪想到她把它写进流程里了。”
弟弟急了:“妈跟我说的不是催债,是姐愿意出一份大的。我哪里知道你们听到的还不一样?”
“现在知道了。”新娘把流程纸推到他面前,“先把姐姐上台这项删掉。我们的婚礼,不能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被催着表态。”
弟弟没接纸。他盯着桌上两人的座位卡,半晌才说:“删可以。主持人如果问,就说我们自己调整了环节。”
“可以。”我说,“我只需要他别叫我的名字。”
新娘拿起笔,在那行字旁写了“新人同意取消”,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弟弟。弟弟签完,按铃叫来门口的工作人员。
主持人很快过来,把提示卡上的环节划掉,核对了一遍敬酒的起点。他问我还要不要保留祝词,我说普通祝福留给递红包的时候说。
门一开,母亲正站在外面。她看见被划掉的提示卡,径直问弟弟:“你也同意?”
“我同意。”弟弟把笔放回桌上,“妈,主持人要带我们进场了。钱的事等会儿再说。”
母亲没有再找主持人,却盯着我:“你现在满意了?我替你把场面铺好,你非要当着新人拆。”
“台上的安排撤了。”我说,“散席后的七万,我也没有答应。”
弟弟立刻接话:“姐,我刚才说的是私下商量,没说你已经答应。”
“那就等婚礼结束,别再把它算进今天要收到的钱里。”新娘说完,把头饰重新戴好,示意化妆师可以进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进场音乐已经从宴会厅响起。工作人员提醒新人走位,弟弟扶着新娘站起来,经过我时没有看我。
我让出门口。新娘停了一瞬,对我说:“借钱的事,我只听妈讲过一遍。她当时说得很肯定,我才信了。”
“我知道。”我说,“你先去办婚礼,别让宾客等。”
新人跟着工作人员走了。主持人拿着改好的卡片赶去舞台,休息室里只剩我、丈夫和母亲。
丈夫回头看母亲:“您对他们说,那是她向您周转的钱?”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拎起手提袋,“孩子们要结婚,我想让他们心里有底,说话才说得满了些。”
“那他们现在已经按七万安排了酒店账。”我说,“您说满之前,问过我能不能给吗?”
母亲看着空下来的椅子,声音低了些:“我还用问?你手里有我给你的钱。”
宴会厅传来掌声,弟弟和新娘已经进场。我打开休息室的门:“台上的事已经改完了。您刚才说的钱到底是什么性质,等他们这一段结束,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清楚。”
母亲没动,丈夫先跟着我出去。婆婆正从前排回头张望,公公坐在她旁边;丈夫走过去,低声告诉他们先别替我们付款。
公公点了点头,婆婆把刚拿出的手机重新放回手袋。舞台上的弟弟牵着新娘向宾客鞠躬,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掌心终于松开,留下银行卡压出的浅浅一道印。
新人入席后,宴会厅开始上菜。弟弟经过我们这桌时只说了句“先照顾客人”,新娘朝我点点头,两人便去了另一边敬酒。
丈夫替我倒了杯水,又对公婆说:“刚才是我擅自给你们发消息,问能不能帮我们垫钱。我没和她商量,是我做错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们夫妻俩都定了。亲家刚才一叫我,我差点当场答应。”
“没有定。”丈夫说,“那一万二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除此之外,今天不会再转钱。”
公公把筷子放下:“既然有人把旧事说成借款,就找个小地方说清楚。别让你弟弟和新娘一直以为自己在等还款。”
敬酒转到另一侧时,新娘发消息说,旁边的小休息室空着,她和弟弟能过去几分钟。母亲看见我起身,也跟了过来。
房门关上后,新娘先把裙摆拢好坐下。弟弟没坐,靠着墙说:“别耽误太久,外面还有两桌等我们。”
“几句话就够。”我看着母亲,“爸妈也在这里。您回答我一件事:两年前把钱给我时,您有没有说过,我必须还?”
母亲先看弟弟,又看公婆。她的手指在包扣上停了很久,才说:“没有。我没让她还过。”
婆婆原本还握着手机,听完便把它收回手袋。公公说:“那我们不会替孩子们垫这笔钱。”
丈夫站在我旁边:“我也不会再把它当成我们夫妻该还的账。刚才我急着解围,差点让她替我一起答应,对不起。”
母亲抬头看他:“我养自己的女儿,难道对她好也要被你们算得这么清?”
“我没有否认您对我的好。”我说,“我问有没有说过要还,是因为弟弟和弟妹听到的是周转款。这会影响他们今天怎么安排钱。”
弟弟从墙边站直:“妈,你到底给过姐多少?为什么跟我们说她会还七万?”
母亲没立刻答。新娘把手机放到桌上:“我也想知道。酒店后面还有款要结,我们不能拿一个没问过姐姐的钱去付。”
“二十九万。”母亲终于开口,“是我自己的积蓄。她买婚房那年,我在交房前给的。”
弟弟愣住了:“你跟我说的是七万。”
“那是我让她对外说的。”母亲攥紧包带,“我怕你觉得我偏心。你那时还没成家,她已经要交房,我想先让她手里宽裕些。”
新娘望向弟弟,没有接话。弟弟问:“所以这七万既不是她欠你的,也不是她答应给我的?”
“不是欠我的。”母亲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我当年帮她那么多,今天让她帮你一次,难道过分吗?”
弟弟低下头,没再替母亲接话。刚才在休息室里,他还以为姐姐只是拒绝履行一项家里谈妥的安排;现在他知道,母亲先替我作了承诺。
我说:“您想让我帮弟弟,可以来问我。我们会按自己的能力答复。您先答应他们,再让主持人把我写上去,我到了婚礼现场才知道。”
母亲看向我,眼圈红了:“我问你,你会肯吗?你每次说要回去算账,最后就是告诉我拿不出。我在儿子面前说了能办,转头还得承认我做不了主。”
“这次确实拿不出七万。”丈夫把工厂搬迁的事简单说了,“我们从上个月起按我暂时没收入来安排生活。今天的红包是一万二,早就另留好了。”
母亲听完皱眉:“工厂搬迁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自己都还在安排下一步。”我说,“您连我们的近况都不知道,就先替我们许了七万。”
她别过脸:“我当年给你钱,没叫你拿账单来。如今想让你帮弟弟,你却一笔一笔算给我听。”
“剩下的二十二万是家里的储备。”我放缓声音,“工厂要搬,我们已经按一份收入安排日子。这笔钱不能因为婚礼上多排了一个环节,就转给弟弟。”
母亲转回来:“我早知道你还留着。你弟弟结婚,碰一下都不肯?”
“不肯。”我说完,听见宴会厅那边又响起敬酒的掌声,“您可以生我的气,但我不会拿婆家的钱,也不会把储备转出去。”
公公没参与母女之间的争执,只看向弟弟:“你们今天还有哪些账,是按这七万安排的?早点弄清楚,宴席结束前还能处理。”
弟弟说有一笔酒店尾款要结,新娘接过话:“尾款先用我们自己的账户付。原本打算加订的蜜月项目,今晚回去再重新商量。”
母亲立刻说:“那笔钱我想办法给你们补上,今天别改计划。”
新娘摇头:“妈,先别替我们答应。哪些能花,哪些要改,我和他一起算。”
这句话让母亲的脸色更难看。弟弟却点了头:“行。先把今天办完,账我们自己看。”
母亲抓着包,低声对我说:“当年给你二十九万,是想让你过得稳一点。今天想让你弟弟也有底气,怎么就成了我当着亲家和新人,被你问来问去?”
“您的好,我记着。”我说,“可您先许了七万,今天我不拿,就成了我对不起弟弟。您让我怎么答应?”
母亲抹了下眼角:“话都让你说尽了。外面亲戚问起姐姐送七万,我怎么答?”
弟弟这次没有替她圆:“谁问,就说流程临时改了。钱的事别再跟别人说。”
新娘扶住他的手臂:“他们问到我们,我会说姐姐给了红包。其他的,让今天说过那句话的人自己解释。”
母亲看着两人,终于松开包扣。她没答应会怎么解释,只说:“你们回去敬酒吧,别让宾客等。”
弟弟拉开门,新娘先出去。他经过我时脚步顿了顿:“红包的事,等我们敬完酒再说。”
“好。”我没有追上去。他能接下多少,得由他自己决定。
公婆也回了宴会厅。丈夫陪我落在后面,低声问:“刚才我发给我妈的消息,你会不会一直介意?”
“会介意一阵。”我说,“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把手机放下,跟我把钱从哪儿出说清楚。”
“记住了。”他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口袋,替我推开宴会厅的门。
母亲留在休息室里,没跟我们一起出来。我回到座位,把给新人的红包从包里取出,放在手边,等他们敬完最后一桌。
红包放在桌边,我却一直留意休息室那扇门。新人还在敬最后几桌酒,母亲一个人在里面,刚才那番话说到一半就被婚宴的动静截住了。
丈夫看见我起身,问:“要我陪你过去吗?”
“我想单独跟她说几句。”我把红包推到他面前,“帮我看着,等他们过来叫我。”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严。母亲坐在化妆镜前,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又来问我欠不欠你?”她说,“刚才当着那么多人,我已经说清楚了。”
“那件事说清楚了。”我关上门,坐到她旁边,“我来问的是,您为什么直到今天都不肯先跟我商量。”
母亲拿起水杯,又放下:“我说过,你一算账,就不会答应。”
“您可以听到我不答应。”我说,“但弟弟和弟妹至少不会先把一笔没收到的钱算进开销。”
她用指尖抹平手提袋上的一道折痕,半天没说话。镜前还摆着新娘刚才用过的发夹,门外传来推餐车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翻出两年前存的一张银行回单照片。母亲交房前来找我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回家后才拍了回单,怕日后记错是哪笔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不是准备拿它跟您争,而是那天之后,我没忘过您做了什么。”
母亲看了一眼日期,就认出来了:“那阵子你装修,连餐桌都挑最便宜的。你说等发了奖金再换,结果旧桌子用了大半年。”
“您去看房那天,我还把次卧的灯泡拆到客厅用。”我笑了一下,“您没当面说,第二天却给我送来一箱新的。”
“我看见了。”她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你从小就是那样,自己能熬就熬,不愿张嘴。我怕等你真缺钱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年我和丈夫刚拿到房,手里要付的款一项接一项。母亲把银行卡塞来时,我第一反应是推回去,怕她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掏空了。
她那时坐在新房的水泥地上,陪我把账单翻完,说这笔钱从她个人积蓄里出,给我留个余地。她没让我保证将来按月还,也没要我拿什么抵。
“那张卡让我安心过很长一段日子。”我说,“丈夫工厂搬迁的消息下来时,我能先和他坐下来谈下一步,也是因为家里还有储备。”
母亲抬眼:“你刚才在人前说不动它,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当外人防着。”
“留着它,是照您当年的意思过日子。”我把手机收回来,“但您今天叫我拿七万给弟弟,又是另一件事,得由我们夫妻自己决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给你的时候,确实没想过要回来。可后来每逢有人夸你们房子置办得好,我都得顺着那句七万说。”
“这个数是您让我报的。”我说,“那时您怕弟弟听了不舒服,我答应了。”
“你答应得痛快。”母亲苦笑,“我却越来越怕他说,姐姐有的,为什么我没有。后来他准备结婚,我就想着,婚礼上让你出一份,也算两边都照顾到了。”
我没有接那句“两边都照顾到了”。弟弟要操办婚礼,母亲想帮他,本来可以用她自己的钱,或先问我愿意给多少。
“您最早什么时候跟他们说七万的?”我问。
“一个多月前。”她把水杯转了半圈,“你弟弟和新娘来吃饭,算婚礼和蜜月的开销。我看他们删来删去,就说姐姐这边会给一份大的。”
“当时说了七万?”
“说了。”母亲承认,“你弟弟问能不能算进去,我说可以。我想着后来找你讲,你总不会让他结婚那天落空。”
我想起弟弟在休息室说酒店的账已经按这个数排过。他按母亲那句“可以”安排开销;我却到了现场,才看见流程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和七万。
“新娘听到的周转款,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母亲把目光移到门上:“她后来单独问我,姐姐为什么要给这么多。我怕她觉得儿子借姐姐的钱办婚礼,就说你买房时从我这里周转过,眼下拿出七万也方便。”
“您想让她收得安心,就把给我的钱说成了要还的。”
“我当时没细想。”母亲皱眉,“我只是觉得,女儿有余钱,儿子正要用,家里周转一下,没那么难。”
“可您知道我现在有没有余钱吗?您一个月前许下七万,也没有问过。”我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您要是那时打来电话,我至少能早告诉您我们的收入变了。”
“你电话里说不行,我怎么再去跟他们改口?”她说,“婚宴的厅订了,亲戚也请了。我想着等你到场,看见你弟弟高兴,总会肯帮。”
“所以又把我的名字写进主持人的提示卡。”
母亲没有否认:“是我让主持人加的。我想,台上那么多人等着,事情就顺过去了。你过去也常这样,先替家里把场面撑住,回去再慢慢跟我说。”
她说得并不轻松。过去我怕她难堪,确实答应过一些来不及商量的事,再从自己的生活费里补。她说的“回去再慢慢跟我说”,是在钱已经掏出去之后。
今天若再照旧,七万也得先从我们的小家里拿。
“我以前那样做,让您觉得我每次都能答应。”我说,“这次我在走廊里拦住转账,您也看见了。我做不到。”
母亲靠回椅背:“你弟弟刚才那个脸色,我看着难受。他听见二十九万,心里肯定已经开始比了。”
“这件事他已经知道,您也亲口告诉他了。”我说,“现在要说的是,七万是您先许下的。我没有答应,也不会出。”
她转头看我:“你还想让他听我说多少遍?刚才在亲家面前,我已经够没脸了。”
“刚才您说清了当年的钱不是借款。”我说,“可您一个月前怎样向新人保证、为什么让他们按七万安排开销,他们还没听全。我可以在场,陪您把这段说完。”
母亲的手指停在杯沿。她刚才一直怕弟弟问偏心,真正需要面对的,却是自己让两个新人按一个未经确认的数作了决定。
“我若说了,你就不接话?”她问。
“您说您做过的事,我不替您改成别的说法。”我答,“他们问到我,我会回答我的决定。您不用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们猜。”
母亲把那杯水喝了两口,像终于有空尝出它已经凉了:“我当年怕你买房受委屈,后来又怕他结婚觉得受委屈。两头怕,最后让你们都来问我。”
“您可以心疼我们两个。”我说,“只是不能替我答应一笔钱,再让他们靠这笔钱做计划。”
她没有再辩,拿起手机看时间。宴会厅的掌声近了些,新人应该快敬到我们那桌。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弟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妈,姐在里面吗?我们敬完了,有几句话想问。”
母亲看着门,没马上答。我也没替她开,只把椅子往旁边挪开,给弟弟和新娘留出能坐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自己拉开了门:“都进来吧。刚才没讲完的,我来讲。”
弟弟先跨进门,新娘提着裙摆跟在后面。母亲站在门边让他们进去,等四个人都坐定,才把门轻轻带上。
弟弟看了看我:“姐,红包还在你们桌上。你让我过来,是又要说七万不给?”
“那件事我的意思没变。”我说,“妈说有一段经过,她想自己跟你们讲。”
母亲坐到我们对面,没有再拿包挡在身前:“一个多月前,你们到家里算婚礼的钱,我说姐姐会给七万。那时我还没问过她。”
弟弟的手撑在膝盖上,皱眉道:“我问过你能不能算进去,你说能。我还提醒过,姐家里也有自己的开销。”
“你提醒了。”母亲点头,“我说她手里有余地,七万拿得出来。这句话也是我自己说的。”
新娘问:“您后来为什么告诉我,那是姐姐还给您的周转款?”
“你问钱从哪儿来,我怕你以为他要花姐姐的钱。”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新娘,“就说成了当年买房时我借给她,现在她还一部分。”
“我因此没再拦他把七万算进去。”新娘把手从弟弟臂弯里抽出来,“如果知道姐姐根本没答应,我会让他按我们自己有的钱订。”
“当年的二十九万是给我的,不是借款。”我说,“这点妈刚才已经在你们面前说过。我今天能给的,是我们事先准备好的一万二红包。”
弟弟盯着母亲:“二十九万,是你给姐买房的。那我结婚,你准备给我多少?”
母亲的脸一下白了:“我知道你会这么问。”
“我不能问?”弟弟声音高了些,“我一直以为你给她七万。今天才知道差了二十二万,还让我等她拿七万回来。你到底想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