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因为应付不了贾府豪仆,不得已把自己的冬衣都当了换钱请他们喝酒。
宝姐姐就问:当哪去了?
邢岫烟说:恒舒典,鼓楼西大街的。
宝姐姐立刻就笑了。“这闹在一家去了。”
哦,原来恒舒典是宝姐姐家的。
什么是当铺呢?
顾名思义,就是你把东西送过去,它按估值给你钱,然后按月收取利息。
当铺的规矩通常是值十当五。
这里的值十,不是物件的实际价值,而是当铺里的朝奉估值。
比如你花4000元买了一辆新车,4000元是市价,但当铺里的大朝奉会提灯定损,尽量压价。这里磕着了,那里掉了漆。实际估值是1000。按照值十当五的规矩,放款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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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出的款子当然要收利息。
法律规定的利息是2-3分,但当铺通常不按法律规定来,往往高至5分。
也就是说,当你拿到500元的那一刻,你就欠了当铺25元。
当铺按月息算,当一天是25元,当一个月还是25天,当一个月零5天,是50元。当20个月,基本上就不用去赎当了。
赎当的最长期限是24个月,超过期限无法赎出,也就是死当。
到时候,当铺就会以4000元的价格再次卖出,也就净赚3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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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假如你中间突然有钱了,凑够赎金了,当铺还怎么赚钱呢?
这就涉及到现代人的盲区。
那就是古代银两的成色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按当铺估值后,给出的银两往往也是价值更低的底色银,但你交赎金的时候,必须是足色银。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人家放出的是100人民币,你赎当的时候要用100美元。对了,利息也是收美元。
再简单点就是,人家合同上写的是放款500元,实际到手200元,你实际还款500元,每个月25元利息。
聪明的你一定意识到了,这就是高利贷。
更聪明的你则会更清楚,这是高利贷中的高利贷。
此外当铺给出的凭证当票,也会被刻意写成鬼画符,故意模糊放款金额、赎金、利息以及还款日期。
为什么呢?
为得就是让你记不清具体的金额和还款日期,毕竟一旦错过还款,高价值的物品就归当铺所有。
毕竟比起利息,显然是物品实际价格和放出去的差价利益更丰厚。
之前有人笑话,说你看史湘云和林黛玉号称学识广博,连当票都不认识。
但其实认识当票上什么好事吗?
认识当票的人,要不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当卖家庭财产,要不是就是靠当铺吃饭盈利的人。
要不不是好事,要不不是好人。
那么薛家的恒舒典,也是这样的吗?
作者明明白白写,也是这样的。
林黛玉史湘云知道了当铺的盈利模式,吓死了,说这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这样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怎么会是两样的。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
那么薛家当铺实际管理者是谁呢?
注意薛家当铺的名字,它叫“恒舒典”。
典比当的规模要大,这意味着来当的物品种类繁杂。衣服、书画、皮毛、珠宝、玉石等等。
也就是说当铺的经营者,需要知道书画、衣服、皮毛这些物品的真实价值。因为这不仅仅涉及怎么估值放款,还涉及到老百姓无力或者忘记日期支付赎金后,物品归于当铺,怎么最大利润卖出。
以书画为例,你需要知道是闲人在家涂抹还是当代名家所画,是古代真迹还是现代摹本等等。
这就需要大量的文化知识内涵,还需要有丰富的阅历,能一眼看出送当的人是偷主人家的,还是自己家庭落魄。
所以当铺实际运营者往往是年龄较大,在这一行当浸淫几十年的老资格。
书中经营恒舒典的张德辉就是年过六十,从小就在薛家当铺当学徒慢慢起家的。
内有一个张德辉,
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
,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
这种老资格的掌柜在当铺叫朝奉。
前面大家看到了,从估值到放款再到死当后物品的再次卖出,这其中可以操作的猫腻很多。
所以要经营好当铺,管理者也需要具有一定的文化知识。
不然人家朝奉和伙计联合起来弄假,侵吞利益,你也毫无办法。
那么薛蟠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吗?
他不能。
唐伯虎的画落款寅虎,他念成庚黄。不识字也不懂画,只会看春宫。
他也不会算账。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不知道。怎么算利息,怎么算差价,他不会。
那么是薛姨妈吗?
薛姨妈也不懂行。她识字,但明显不多,文化水平不高。日常活动往往是陪王夫人拉家常,陪贾母打叶子牌。
对当铺更了解的,反而是薛家女儿,薛宝钗。
她知道当铺里哪个伙计家里有螃蟹。
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
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
,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
她知道伙计们的性格秉性,会怎么开玩笑。
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日常怎么打赏伙计,怎么请客摆酒经常是她指挥安排。比如贾宝玉过生日,薛宝钗就说请贾宝玉的酒席直接用来请伙计们吃,让薛蝌作陪。
把盏毕,
宝钗因嘱薛蝌:
“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
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
” 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
她知道整套画具是什么样子的。但可能不太知道具体作用。因为送到当铺的往往是一整套,单支的价值不高。
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生姜二两,酱半斤。
她也了解具体参行的运行以及猫腻。
其实这也是当铺管理者需要知道的。不然别人拿萝卜来,你用人参的价格估值,再卖到参行,要吃大亏的。
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
同时对当票这件事,薛宝钗说什么,薛姨妈就是什么。
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如果薛宝钗从不打理当铺业务,而仅仅只是听闻,那么涉及当票,薛姨妈一定会要求再拿过来看一下。
因为一张当票涉及的,可能不止是几两几十两的利润,可能是几百两几千两。
当铺的生意,当然不是薛宝钗实际执行,但薛宝钗一定深度参与了运营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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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恒舒典的典字,也意味着,该当铺还涉及到了放贷业务。
所以喜欢宝钗的部分群体,笑话王熙凤放贷就有点乌鸦笑猪黑,光看别人黑,不见自己黑。
那么古代人怎么看待当铺以及运营管理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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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从士大夫阶级到底层百姓,对当铺都是痛恨的。认为开当铺的人品都不好,势利。
近来以典当者,最多徽人,其掌柜者则谓之朝奉,若辈最为势利。观其形容,不啻以官长自居,言之令人痛恨。——《此中人语》
为了防止当铺过于取利,明清时代官府都曾多次明令约束利率、压价、短秤等恶行。
《大明律》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倘若违反者,律有明禁,“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
剥削穷人到剥削阶级都看不过眼的地步。
那么这样高额利润的行当,当然会有很多人眼红。做生意的时候,也很容易有纠纷。
所以当铺往往会有两手准备。
一、勾结官府。
比如电视剧《大宅门》里白景琦被亲妈赶出来,穷到拿皮草去当,价值200两的皮衣,当铺只给3两。给白景琦气够呛。后来一调查,这当铺有当地知府一股。
这当然不是知府真的拿钱参股。而是当铺按账面上盈利,每年按一股利润送钱给知府,好换得官府庇护。
《红楼梦》里薛家一直住在贾家不挪窝,也是这个道理。
“承色”二字是指顺承他人脸色,博取欢心,陪着说笑。
作者在书中只有刘姥姥和薛宝钗同时用了承色。
第三十九回 村老妪荒承色笑 痴情子实意觅踪迹 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
承色陪坐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
刘姥姥是为了讨好贾家,讨钱给家里用。
薛宝钗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博取这些内宅夫人欢心,可以长久住在贾府,对外造成薛家当铺受贾府庇护的印象。
二、是豢养恶仆,对无权无势的底层穷人进行暴力威吓暴力催收。
《红楼梦》开篇薛蟠手底下豪仆敢直接打死小士绅冯渊,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
无论是自幼在薛家当铺当学徒,到如今六十岁成为薛家母女依靠的大朝奉张德辉。都证明薛家开当铺历史悠久,有些年头了。
起码薛父这辈就已经开当铺了。
只能说现代人读《红楼梦》,吃了时代的亏。
真正的古人,尤其是吃过当铺亏的古人,一看到当铺两个字,心里立刻就会有微妙的提防。
而完全不懂当铺运行规则的现代人,恰似史湘云林黛玉,看到当铺两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等到完完全全理解甚至是亲历了当铺的克扣,才能明白其中的苦楚。
就像我们寻常人听到缅北工业区,只当是八卦。只有真正亲历过的人,才会对哪个地方真心害怕。
这也是为什么薛宝钗在古代尤其不讨喜的原因。
大部分读书识字的人,看到当铺两个字就开骂了。信你个鬼的山中高士,谁家山中高士开当铺放高利贷啊。
只有部分现代读者,沾了时代的光,国家早早取缔了古代当铺运行模式,也在无时无刻打击高利贷。没经过当铺的苦,才会对开当铺的大小姐爱到死去活来。
还是社会主义国家把人养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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