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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既可以是温柔的覆盖,也可以是无声的侵入;既照亮冬夜,也携带历史与记忆的重量。它不只有洁白、纯净的一面。
本次共读,我们走进十位诗人的雪景:狄金森笔下,雪如匿名的工匠,改造大地;休斯让雪同时拥有“她”与“他”的人格,柔软与暴力在同一场落雪中相遇。
当雪降临,人如何安放自己?史蒂文斯试着撤去人的情感投射,弗罗斯特在雪林的诱惑前记起人间诺言,格丽克则让雪花绕着童年的父女记忆飞旋。特拉克尔的冬夜通向恩典,策兰的雪却灼痛生命。
博纳富瓦与奥利弗将我们引向另一重经验:当追问得不到语言的回答,走进雪地、走进沉寂,也可能是一种回答。让我们从诗歌出发,读雪,也读人与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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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狄金森
美国诗人(1830—1886)。她以凝练的语言、跳跃的意象和独特的破折号,重新审视自然、死亡与内在经验。
它从铅灰的筛子筛落
艾米莉·狄金森 / 大河原 译
它从铅灰的筛子筛落——
它粉妆整个森林。
它以洁白的羊绒填补
道路的皱纹——
它给大山和平原造出
一个匀称的脸庞——
额头连绵
从东方又至东方——
它来到篱笆上——
它包裹一根根围栅
直到篱笆消失在羊毛衣里——
它赐下天国的面纱
给残桩,柴垛,秸秆——
一个夏季的空房间——
许许多多空隙,曾为收获所在,
虽无登记,确是它们地盘——
它给桩子们的手腕起褶边
仿若女王脚踝——
然后让它的工匠都静默——幽灵般——
否认曾施展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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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奥尔格·特拉克尔
奥地利诗人(1887—1914),德语表现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其诗歌常以暮色、季节与色彩交织出幽暗的精神景观。
一个冬夜
[奥地利]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 / 肖蕊 译
当雪花在窗边飘落,
晚钟悠长地鸣响,
桌上为众人摆下了盛宴
房屋也已预备妥当。
旅途中的几位漫游者
踏着幽暗小径来到门旁。
恩典之树开出金灿灿的花朵
从大地清寒的汁液里。
漫游者悄悄迈步进来;
门槛已将痛苦化作石头。
在这纯净明亮之中
面包和美酒闪耀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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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莱士·史蒂文斯
美国诗人(1879—1955)。他的诗歌不断追问想象与现实的关系,探索人如何感知并赋予世界意义。
雪人
[美国] 华莱士·史蒂文斯 / 王敖 译
人必须以冬日之心
去细看霜华
和积雪的松枝;
而且要冰冷了很久
才能凝视冰茬蓬松的刺柏,
和一月阳光遥远的闪耀中
粗放的云杉;而不去想
风声中的,疏叶声中的,
任何悲痛,
发出这声音的土地
充满了同一场吹息在
同一片空旷之地的
为听者而吹的风,他在雪中谛听,
而且,全无自己,无视不在那里的
一切,并凝视在那里的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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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弗罗斯特
美国诗人(1874—1963)。他从新英格兰的乡野与日常谈话出发,让朴素的场景容纳选择、孤独和人生责任。
雪夜林畔小驻
[美]罗伯特·弗罗斯特 / 余光中 译
想来我认识这座森林,
林主的庄宅就在邻村,
却不会见我在此驻马,
看他林中积雪的美景。
我的小马一定颇惊讶:
四望不见有什么农家,
偏是一年最暗的黄昏,
寒林和冰湖之间停下。
它摇一摇身上的串铃,
问我这地方该不该停。
此外只有清风拂雪片,
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森林又暗又深真可羡,
但我还要守一些诺言,
还要赶多少路才安眠,
还要赶多少路才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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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德·休斯
英国诗人(1930—1998)。动物、荒野与自然力量贯穿其写作,语言强劲,常将生命的美与暴力并置。
雪和雪
[英国]特德·休斯 / 赵四 译
雪有时是个她,一个轻柔的人。
她的吻落上你的脸颊,手指抚过你的衣袖
在十二月初,在一个温暖的夜晚,
你一转身遇见了她,喊道“下雪了!”
但是没有下。那里无人。
天空中空寂、幽静。
雪有时是个他,一个偷偷摸摸的家伙。
用一个潮湿的斑点他在干冷的石头上微弱地标下印记。
无家可归,他飘荡,落进池塘,消失不见。
陷在危险的赤贫中,他踉跄着轻叩窗户。
他附着于草尖,稍许长久些
抓住他的握杆。
而她多么依人,多像条毛茸茸的狐狸皮围巾
用其温暖环抱天空,用柔软依偎大地。
她那些闪亮、扎堆的童话是怎样地沉陷空间的静寂
建起她的宫殿,直到它闪烁出星光——
地基则太过脆弱
或者说不过是一点煤烟。
他无声的军团是怎样地整夜行进
等我们醒来,所有道路已被封锁
每座山头都被攻取,全部农场均被占领
他营帐的耀眼白光反射在天花板上。
沉闷忧郁的一整天,直到暮色如斯
我们只能看着更多的雪来到。
而在堆满垃圾的世界里,万物
在她施行的奇迹下都是伴娘。
粪堆和暗黑发脆的旧谷仓在她光彩的礼拜堂里弯腰行礼,
树林中阴森的潮湿地窖
是一场正在进行的
婚礼,遍布蕾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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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策兰
德语诗人(1920—1970)。大屠杀的历史创伤深刻影响其写作;在破碎而凝缩的语言中,他追索记忆与见证的可能。
黑雪花
[德]保罗·策兰 / 孟明 译
落雪了,没有光。一个月亮,
或者两个,已经爬上来,自从秋天披着僧人的衣袍
给我也捎来音信,乌克兰山野的一片叶:
“想想,这里也是冬天了,千百次
降临,在这大河奔流的地方:
雅各的天血,被斧头祝福……
哦,冰透出非人世的红——将军过河
率队伍进入昏暗的太阳……孩子,喏,一块头巾,
把我蒙起来,当头盔闪亮,
当泛红的土地崩裂,当你祖先的遗骨
雪一样四溅,铁蹄下声声欲断
那‘雪松之歌’……
一块头巾,一块小小的头巾,让我保留,
你还刚刚学会流泪,让我身边保留
天地的一角,我的儿,这世界不会为你的孩子变绿!”
妈妈,秋天流着血离去,雪已灼痛我:
我寻找我的心,让它流泪,找到了,那气息,哦夏天的,
跟你一样。
泪水涌上来。我编织了这块小头巾。
译注:
[1] “一片叶”(ein Blatt):在德文中亦指“一页纸”或“一页信笺”。此诗大致作于1942年底或1943年初,其时策兰的父母已死于集中营。初稿上有题记:“忆火车站的雪。帕什卡尼——拉德津集中营。”
[2] 雅各(通常写作Jakob,策兰在此诗中按希伯来文写法书作 Jaakob):圣经人物,以撒的次子,被尊为犹太人的第三代祖宗。
[3] 将军:原文 Hetman,意为“头人“,17至18世纪波兰、立陶宛、乌克兰等国最高军事统帅的称呼。这里影射占领军。
[4] “雪松之歌”(Lied von der Zeder):犹太叙事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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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博纳富瓦
法国诗人、翻译家(1923—2016)。他关注语言与真实存在之间的距离,在光、石头、树木等事物中寻找切近世界的方式。
(法国)伊夫·博纳富瓦 / 树才 译
她来自比道路更遥远的地方,
她触摸草原,花朵的赭石色,
凭这只用烟书写的手,
她通过寂静战胜时间。
今夜有更多的光
因为雪。
好像有树叶在门前燃烧,
而抱回的柴禾里有水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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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格丽克
美国诗人(1943—2023),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以冷静、精确的声音,书写家庭、记忆、失落与自我的重建。
露易丝·格丽克 / 柳向阳 译
十二月底:我和爸爸
去纽约,去马戏团。
他驮着我
在他肩上,在寒风里:
白色的碎纸片
在铁路枕木上飞舞。
爸爸喜欢
这样站着,驮着我
所以他看不见我。
我还记得
直直地盯着前面
盯着爸爸看到的世界;
我在学习
吸收它的空虚,
大片的雪花
绕着我们飞旋,并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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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奥利弗
美国诗人(1935—2019)。她在对鸟兽、树林与季节的细密观察中,探索惊异、专注与生命的意义。
初雪
玛丽·奥利弗 / 得一忘二 译
下雪了,
这儿;从早晨
开始,一整天
没停;它那弥漫的
白色修辞
唤起我们追问
如此之美的原因、方式、来源
以及含义。犹如
神谕者的迷狂!飘过
窗户,一种精力
似乎永不退潮,永不会为安居
而牺牲些许可爱!只是在此刻,
夜深时分,
它终于止歇。
沉寂
如此巨大,
而天宇依然点着
万支蜡烛;无处可寻
熟悉之物:
星星、月亮、
以及我们可期看到
且夜夜背对的黑暗。树木
闪光犹如丝带
城堡,平阔的田野
冒着亮光如烟,一条溪床
躺着,有善良的
小丘堆积其上;
虽说整天来各种问题
侵扰我们——还没有
找到一个答案——
此刻走出去,
走进沉寂,走进
树下的光,
穿过田野,
也算是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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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纳季·艾基
根纳季·艾基(1934—2006),俄罗斯诗人、翻译家,1934年生于苏联楚瓦什自治共和国沙伊穆尔金诺,1991年出版首部俄语诗集《在这里》。曾荣获法兰西科学院奖、安德烈·别雷诗歌奖、帕斯捷尔纳克诗歌奖等。
艾基 / 北岛 译
雪来自附近
窗台的花陌生。
向我微笑只因为
我不说那些
从来不懂的词。
我所能对你说的是:
椅子,雪,睫毛,灯。
而我的双手
简单疏远,
那些窗框
像从白纸剪下,
但在那儿,它们后面,
围绕着灯柱,
雪旋转
正来自我们童年。
将继续旋转,当人们
记住地上的你并和你说话。
那些白雪花我
真的见过,
我闭上眼,不会睁开,
白火花旋转,
而我无法
去阻止它们。
共读研讨
1. 细读:同样写雪的形态与动作,不同诗人赋予了雪怎样的人格与力量?
2. 视角:人的自我在雪景之中如何安放?哪些诗让自我后撤,哪些诗让记忆进入雪景?
3. 对照:雪不只有洁白美好的面貌。在这些诗里,它如何承载恩典、暴力或创伤?
4. 跨文本:雪是“答案”还是“谜题”?比较不同诗人如何面对语言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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