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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入城(油画)
1198年的一天,罗马城里的英诺森三世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出神。那一年他刚当上教宗,满脑子想的只有两件事:把丢掉的圣城耶路撒冷抢回来,顺便让全欧洲的基督徒都重新听命于罗马教廷。此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攒起来的这支十字军,最后连穆斯林的影子都没怎么摸着,反倒调转刀口,把同信基督教的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给砸了个稀巴烂。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把这群狂热信徒牵着鼻子走的人,居然是个年近九旬、两眼全瞎的威尼斯老头。这老头死后两百多年,骸骨还被人从坟里刨出来,扔给街头的野狗分食。
这桩荒唐事,得从一千年前的十字架说起。
一、一张凑不齐船票的远征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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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骑士(AI生图)
在欧洲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是一场前前后后折腾了两百多年的宗教战争。
早在7世纪以前,耶路撒冷原本攥在拜占庭帝国手里,各地基督徒没事就去朝圣。后来阿拉伯人占了那里,对朝圣者倒也还算客气,直到1071年突厥人打进来,规矩全变了,基督教世界和穆斯林世界的矛盾彻底激化。到了1096年,罗马教廷振臂一呼,十多万骑兵胸前佩着十字标志往东方冲,还真在1099年把耶路撒冷给夺了回来。
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十字军拉得战线太长,穆斯林一反扑,之前打下来的地盘又一块块丢了回去。等到1187年,穆斯林统帅萨拉丁一举拿回耶路撒冷,留守东方的十字军死伤惨重。西欧各国赶紧组织了第三次东征,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圣城没拿下来,领头的几个欧洲君主一拍屁股回了老家,之前攒下的一点战果也很快败光了。
转机出在1197年。那一年萨拉丁病逝,伊斯兰世界内部吵成一团。刚上台的教宗英诺森三世觉得天赐良机,四处写信演讲,把法兰西和德意志的一大帮贵族全都动员了起来,准备再干一票大的。
这一次,十字军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不打算直接去啃耶路撒冷那块硬骨头,而是先把目标定在阿尤布王朝统治下的埃及。为什么选埃及?因为埃及自古就是大粮仓,只要先把这片富庶之地拿下来当根据地,后续往圣地进军就不愁没饭吃。
要去埃及,就得走水路。可法兰西和德意志的贵族们都是旱鸭子,手里只有战马没有战船,怎么办?教宗把目光投向了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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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圣马可(实拍)
那时候的威尼斯正处在国力巅峰,靠着几百年来在东西方之间倒买倒卖,攒下了惊人的财富,海上船队更是独步地中海。教宗派人去威尼斯谈生意,威尼斯人满口答应:船管够,负责把大军送到东方,但亲兄弟明算账,运费一共是85000马克。
合同签得很痛快,可到了1202年大军陆续赶到威尼斯码头集合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来的人比预计的少了一大截,大家把口袋掏空、把能凑的银子全堆在一起,离约定的85000马克居然还差着整整34000马克的巨大窟窿。
威尼斯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们为了造这批船,停掉了不少正常生意,现在钱没到位,船绝对不开,而且这帮十字军谁也别想离开驻扎的岛屿一步。更有意思的是,威尼斯人打心底里就不想真去打埃及,因为他们跟埃及穆斯林正做着利润丰厚的买卖,砸了埃及等于砸自己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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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总督丹多洛(画像)
几万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被困在威尼斯进退两难,粮草一天天见底。就在这个时候,威尼斯总督恩里克·丹多洛拄着拐杖走上了历史舞台。
二、盲眼老人的算盘与扎拉城的预演
恩里克·丹多洛是个极不寻常的人物。当时的他已经快九十岁了,按理说早该在家里颐养天年,可他偏偏精力旺盛,脑子比谁都好使。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两只眼睛是瞎的。关于他为什么失明,历史记载里说,他早年待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眼睛被当地的希腊人给弄瞎了。不仅如此,1182年拜占庭帝国爆发过一场针对拉丁人的大屠杀,丹多洛也是亲历者。新仇旧恨攒在一起,这位瞎眼老头对拜占庭人恨之入骨,做梦都想找机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后来在很多喜欢研究拜占庭历史的人嘴里,常能听到吊死威尼斯总督的调侃,骂的就是这位老先生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里干的缺德事。
看着困在码头上焦头烂额的十字军首领,丹多洛慢悠悠地出了个主意:欠的那34000马克可以先挂账,威尼斯照样出船送你们上路,但你们得先帮威尼斯打下扎拉城。
这话一出,不少十字军将领心里直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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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达尔老城(实拍)
扎拉城在哪儿?它就在亚得里亚海对岸,归匈牙利国王管辖,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基督教城市。甚至匈牙利国王本人也宣誓参加了十字军。威尼斯之所以想拔掉这颗钉子,纯粹是因为扎拉城的商业越来越红火,抢了威尼斯商人的生意,威尼斯人眼红了很久。
早在远征出发前,教宗英诺森三世就千叮咛万嘱咐,严禁十字军攻打任何基督教城市,还专门打算派个使团跟着大军监督。可眼下债主堵在门口,不干就得饿死在威尼斯,十字军的头领们咬了咬牙,把教宗的禁令抛在脑后,点头答应了丹多洛的条件。
很快,十字军的战船扑向了扎拉城。经过一番猛攻,这座基督教城市被自己的教友攻破,城里的财物被威尼斯人和十字军分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罗马,英诺森三世气得七窍生烟,又震惊又愤怒,赶紧派使团过去痛骂一通,逼着十字军上下重新发誓,保证下不为例,绝对不再向基督教同胞动刀子。那时候,军营里大多数普通士兵也觉得心里发虚,巴不得赶紧开船去埃及打异教徒赎罪。
可有一条规律在历史上屡试不爽:底线只要破过一次,就等于没有底线了。拿下扎拉城,不过是1204年那场惊天浩劫的彩排而已。
三、流亡皇子的空头支票与大军转向
就在十字军还在为船费发愁、筹备远征的时候,一位从东方跑出来的落魄年轻人,敲开了西方权贵们的大门。
这个年轻人名叫小阿莱克修斯,来头极大,他的亲爹是拜占庭帝国的前任皇帝伊萨克二世。拜占庭宫廷向来没有多少温情脉脉,1195年的时候,伊萨克二世被自己的亲兄弟阿莱克修斯三世发动政变赶下了台。这位狠心的叔父不仅抢了皇位,还让人把伊萨克二世的双眼活活挖了出来,关进大牢里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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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索菲亚大教堂(实拍)
叔父原本想斩草除根,把侄子小阿莱克修斯也一块儿收拾掉,好在小阿莱克修斯跑得快,从君士坦丁堡溜了出来,一路跑到西欧找救兵。
到了西方,这位亡命皇子挨个拜访十字军的头面人物,开出了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空头支票:只要十字军肯掉头去君士坦丁堡,帮他和瞎眼老爹夺回皇位,事成之后,他不仅拿出一大笔真金白银帮大家还清欠威尼斯的巨债,还会亲自派出一支拜占庭大军,跟着十字军一块儿去打圣战。
英诺森三世大概听到了风声,特意下令严禁十字军去招惹拜占庭帝国。可这时候的教宗命令,在白花花的银子和威尼斯人的算计面前,已经跟废纸差不多了。
十字军砸烂扎拉城之后,乘船来到了科孚岛,小阿莱克修斯也赶到这里跟大军汇合,把那套诱人的承诺又重申了一遍。丹多洛和几个十字军高层一合计,当场拍板:不去埃及了,改道去君士坦丁堡。
消息传到军营里,底下的士兵和不少将领都炸了锅,纷纷表示抗议。大家背井离乡是来打异教徒积攒功德的,怎么先打了扎拉,现在又要掉头去打东罗马的基督徒?但抗议归抗议,肚皮要吃饭,威尼斯人的船债要还,最终绝大多数人还是向现实低了头,跟着舰队浩浩荡荡杀奔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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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奥多西城墙(实拍)
大军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摆开架势,从海路和陆路同时发动围攻。这座千年帝都靠着固若金汤的三重城墙,硬生生顶住了十字军的第一波攻势,把进攻者打了回去。
仗虽然打赢了第一场,可城里的人心已经乱了。更要命的是,当年靠政变上台的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是个软骨头,一看城外大军压境,没守多久就吓破了胆,卷起宫里的金银细软,抛下满城百姓连夜逃跑了。
皇帝一跑,城里群龙无首。君士坦丁堡的臣民没办法,只好把瞎眼的伊萨克二世从牢里请出来重新坐上皇位,又把城外的小阿莱克修斯迎进城,父子俩共同执政,小阿莱克修斯成了阿莱克修斯四世。
四、万城之城的陷落与千年伤口
按理说,人已经扶上了皇位,这场跨国讨债兼助拳的戏码该收场了。
可当十字军首领们笑眯眯地走进皇宫,伸手向新皇帝阿莱克修斯四世讨要当年许诺的巨额赏金时,这位年轻皇帝傻眼了。他打开国库一看,里面早就被跑路的叔父搬得差不多了,帝国财政彻底见底,哪怕把皇宫地砖抠下来也凑不够他当初吹出去的牛皮。
没钱怎么办?阿莱克修斯四世只能硬着头皮求十字军宽限些时日,让他慢慢去民间搜刮筹钱,十字军将领们倒也答应再等等。
可这一搜刮,把君士坦丁堡的老百姓彻底逼急了。本来城里的希腊居民和城外的拉丁人之间就积怨已久,看着自家的皇帝为了讨好外来的强盗拼命压榨自己,满城怒火瞬间引爆。很快,城内爆发了流血政变,伊萨克父子双双被推翻,主战派贵族莫尔策弗鲁斯登上了皇位。
新皇帝一上台,立刻翻脸不认账,紧闭城门组织军队准备跟十字军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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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可铜马(战利品)
城外的十字军首领们听说欠钱的旧皇帝没了,正好顺水推舟,拿这场政变当借口,决定直接动手抢城。还没等正式开打,这帮人就已经坐下来把分赃协议签好了:等打下君士坦丁堡,整个帝国怎么切块、财宝怎么分,写得明明白白,其中出船出力的威尼斯占最大头,直接分走整座城市的八分之三。
1204年春天,准备了几个星期之后,十字军向君士坦丁堡发起了总攻。
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城上城下死伤枕藉,拉丁人连攻几次都啃不下防线,军心开始动摇,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觉得这城根本打不下来,不如趁早撤退。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将近九十岁的盲眼老头恩里克·丹多洛又一次站了出来。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人举起威尼斯的战旗冲在最前面,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十字军的凶性重新激发了出来。十字军稳住阵脚再次猛扑,守军防线终于崩溃,那位刚上台没多久的新皇帝见势不妙,也学着前任的样子,丢下整座城市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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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陷君士坦丁堡(油画)
1204年4月,被欧洲人奉为万城之城的君士坦丁堡,就这样落入了十字军手里。
接下来的几天,是欧洲中世纪史上最黑暗、最肮脏的一幕。这群胸口缝着十字架的士兵冲进城里,开始了疯狂的破坏、抢掠与玷污。千年积累下来的艺术珍品被砸碎熔化,修道院和教堂被洗劫一空,拜占庭帝国的都城被改造成了拉丁帝国的首都。哪怕后来希腊人在1261年收复了故都,这座欧洲中世纪最耀眼的城市也早已被掏空了元气,再也没能找回往日的光芒,只能在风雨飘摇中等着两百年后彻底灭亡的命运。
文史君说
正如英国学者埃德温·皮尔斯在《攻陷君士坦丁堡: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与东罗马帝国的灭亡》以及美国学者瓦西列夫在《拜占庭帝国史》中所剖析的那样,1204年的这场荒诞远征,表面上打着宗教圣战的旗号,骨子里却是一场被债务、商业嫉妒和私仇彻底绑架的分赃狂欢。从凑不齐的34000马克船费开始,到扎拉城破戒,再到盲眼总督丹多洛带着大军攻入君士坦丁堡,每一步看似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妥协,实则是贪婪一步步吞噬信仰的必然结果。十字军没有救回圣城,反而亲手打断了基督教世界东方屏障的脊梁,留下一道东西方教会至今难以彻底愈合的千年伤痕。
参考资料
[英]埃德温·皮尔斯:《攻陷君士坦丁堡: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与东罗马帝国的灭亡》,景宇平,李芳洲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0年。
[美]瓦西列夫:《拜占庭帝国史》,徐家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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