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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曹晟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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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安徽淮北,农村。

在一栋低矮的、屋顶铺着茅草、墙上爬着壁虎和蜘蛛的土房子里,曹晟康出生了。

作为家中长子,他受到奶奶和爸爸妈妈的无限宠爱。

那个年代,农村生活普遍艰辛。但曹晟康家管理着村里的代购代销点(即农村里的小卖部,但是属于集体所有),生活又稍微好一点。

曹晟康小时候虽然很少能吃上白米白面,但是豆面做的饼、玉米面做的窝窝头、红薯煮的粥,还是能混个半饱的。碰上家里来客,更是可以在客人和大人吃完后,上去挑一点剩菜吃(如果还有剩的话),里面偶尔能找到藏在某个菜叶子底下的小半块肉,那更是能高兴一整天。

最开心的是逢年过节前,家里熬猪油,孩子们流着口水守在锅灶旁,不仅能把猪油的异香饱饱地闻一顿,甚至还能分到一两块油渣,那真是人间美味呀!不过,等油熬好之后,油渣就要藏起来,等到年节正日子的时候,混上野菜包包子。偷吃油渣可是犯大错,要挨骂挨打的。

那时候农村没有幼儿园,孩子到龄了,如果家里送得起,就直接去上小学。送不起,就在家放牛、喂猪,干农活。曹晟康家条件还不错,所以6岁那年,他也高高兴兴背起小书包去上了学。

在学校里,曹晟康的成绩很好,这给父母带来了自豪和期待。这孩子,说不定能像堂哥一样,读到高中毕业,以后当上村干部呢。

不过算命先生说,这孩子的前途,可还不仅在村里。他长大会让爸妈享福,会开汽车来接你们的。

爸妈听了,无比开心,对曹晟康的未来、以及家族的未来,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那年头课业不重,学校生活多姿多彩。曹晟康和同学们,一放学就像麻雀一样飞奔出教室,拍纸片、扔沙包、在马路上打打闹闹,无比惬意。

与此同时,随着“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村民们的日子飞速好转。堂哥家甚至有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每到晚上,孩子们成群结队过来看电视。

曹晟康家的生活也水涨船高,原来大队集体的代销点转型成私人的小卖部,爸爸又在木材厂找了一份帮工的活,家里不仅伙食肉眼可见地好转,甚至把原来的茅草土房都升级成了砖瓦房……

越来越美好的生活,在曹家,在曹晟康面前,徐徐展开。

但所有这一切,在曹晟康8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天放学,曹晟康和一群小伙伴,照样飞奔出校,一路打打闹闹着回家。

同学们你追我赶、你推我搡之间,也不知道是谁㨣了一下,把曹晟康㨣到了路中间。

一辆拉煤的拖拉机正好经过,躲闪不及,把曹晟康撞倒在地,前轮直接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他的四肢奇怪地交叠在一起,浑身血肉模糊,耳朵、鼻子、眼睛,都在不断往外冒血,身后一条长长的血印,就像拖把拖出来的一样,整个人泡在血泊之中。

当时,曹晟康的爸爸到十几公里外换麦种未回,闻讯赶来的妈妈,见到儿子的惨状,直接昏倒在地。

好在当村干部的堂哥赶来了,赶紧叫来了救护车。

开救护车的司机看了一眼,说:这孩子没救了,拉回家吧。我经常送人,见太多了。流这么多血,肯定救不回来的。

堂哥说:不能拉回家,一定要送医院。我叔(曹晟康爸爸)不在,我婶(曹晟康妈妈)昏倒了。现在我来做这个主。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医院。要是拉回家死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救护车司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拉上血肉模糊的曹晟康,去了医院。

曹晟康所在的村子位于淮北和宿州的交界处,到宿州城区比淮北城区更近,救护车把他拉到宿州的医院。可是医院已经没有了床位,加上曹晟康伤势过重,医生判断可能救不回来,怕家属闹事,也不愿意接收。

曹晟康的妈妈从昏倒中醒了过来,哭着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依然没有用。

好在父亲终于赶到。他表哥的一个同学在这个医院当主任,他们找到那个主任,妈妈跪下猛磕头,主任才终于答应帮忙协调。

后来,走廊里临时加了一张小单人床,装上了输氧、输血的设备,把曹晟康安置下来。

曹晟康的心脏一度停止跳动,但或许就是命不该绝,还是被抢救了回来。在几次病危通知后,他奇迹般地度过了危险期。

尽管右臂粉碎性骨折,全身多脏器受损,严重脑震荡,眼底出血,玻璃体积血,视网膜脱落……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爸爸妈妈对医生千恩万谢,奶奶在家里烧香拜佛,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祖上有德,祖上有德啊,保佑俺孙儿,捡回一条命。

曹晟康苏醒过来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

他还惦记着上学。

他记得,语文学到了第十课,《一个粗瓷大碗》,讲赵一曼烈士的故事,还没学完呢。

曹晟康问:妈妈,天亮了吗?我是不是该上学去了?

妈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告诉孩子:今天不用去上学了。

曹晟康说:不行,老师会批评的,同学也会嘲笑我的,我要去上学。你们干嘛把我绑起来呀(其实是浑身缠满绷带)?我做错事了吗?

妈妈告诉他:你被拖拉机撞到了,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还在医院呢。

曹晟康问:妈妈,天亮了吗?屋里怎么这么黑?

他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病房里一片啜泣的声音。

妈妈爸爸哭了,病友哭了,连医生护士都哭了。

后面的几个月,在曹晟康的记忆中,就是无穷无尽的打针、吃药、做手术。

每天打吊瓶,手上已经被针扎得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血管,只能到脚上、脑袋上到处找。屁股打青霉素针,打得找不到一处好肉,连坐都坐不了,只能趴着,每天要用热毛巾敷。

更难的是吃药。西药还好,含一口水,一仰脖,就吃下去了。但是那一碗一碗的中药,实在是无法下咽,曹晟康闻着味就吐。

爸爸训斥:“良药苦口利于病,医生开的药怎么能不喝?不喝药怎么能好?”脾气暴躁的他,骂着骂着,就动上了手。

妈妈就哭。边哭边说,这么苦的药,我们大人闻着都难喝,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药喝了很多,但眼睛还是看不见。

家里亲戚和相熟的村民,来医院看望小晟康,问得最多的是:“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曹晟康使劲瞪大了眼睛去看,但只能模模糊糊感到一点影子,连高矮胖瘦都分不清,更别说看清楚长相了。他只能通过声音去分辨。

由于宿州和淮北的医疗条件有限,爸妈变卖家当,又借了钱,带着曹晟康转院到省城合肥。先是去了部队医院,后来又转到铁路医院。

铁路医院的治疗似乎是有效,慢慢地,曹晟康依稀能分辨出几米之内的一点人影了。但是恢复速度还是很慢。曹晟康每天都吵着要回学校上课。

同房有个病友说,安徽的医疗水平还是不行,我舅舅在上海某大医院,是眼科的主任,很厉害的。有个孩子玩弹弓,把人眼珠子都打出来了,他都能治好。要不你们上哪瞧瞧去?

爸妈听了,千恩万谢,让这位病友写了一封介绍信,就到上海,找到了那位名医,住了院。

名医看了曹晟康的资料,说,放心,这孩子没问题,一个月后就可以回学校上学去了。

一家人都如聆天籁,喜极而泣,千恩万谢。

但是名医治疗一段时间后,曹晟康的眼睛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原来能看到七八米远的人影,现在只能看到一两米了。

爸妈找到名医,名医跷着二郎腿,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这是反复,治疗是有过程的,晓得伐?

于是继续治。最终,曹晟康连一两米都看不到了。

爸妈再找名医,名医生气地说:侬这些乡毋宁,要是一开始就来找我,早给你治好了。你小地方治,治坏脱了才找我,辰光都耽误了,神仙都没得办法。

爸妈说:你不是说一个月他就可以去上学了吗?

名医说:我那是可怜你们,不想让你们太失望。我是一片好心,安慰侬,晓得伐?

爸妈还想说话,名医不耐烦地说:后头还有很多人等着看病呢,覅拦在这里碍事,快眼让开。

老实巴交的爸妈带着曹晟康,在走廊里讪讪地站了一个小时,还是只能绝望地回去。

从那之后,曹晟康的小孩时期结束了。

他的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2

回到家之后,曹晟康依然想去上学。爸妈拗不过,送他去了。

由于治病耽误了好几个月,课程进度早已跟不上,他留了一级,又从三年级读起。

老师把曹晟康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的中间,但他依然看不清黑板。写字时,一页纸只写一个字,他都看不清。

课程跟不上还在其次,一些调皮孩子的恶作剧和欺凌,让学校变成了曹晟康的地狱。

他们在曹晟康的背上用粉笔写上“瞎子”,然后哈哈大笑。

他们围着曹晟康,拍手大喊“瞎子”、“废物”;他们往曹晟康身上吐口水;他们在曹晟康身边放板凳和大石头让他绊倒;他们把曹晟康推倒在地当马骑;他们让曹晟康学狗叫、学猫叫……

曹晟康哭着回家找爸爸,爸爸只会把曹晟康骂一顿,训斥道:那么多同学,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爸爸对曹晟康的不满,毫不掩饰。这个原本正在蒸蒸日上的家,由于曹晟康遭遇的车祸,不仅所有的钱全部花光了,而且还欠下一屁股债。

更绝望的是,原本曹晟康是家中长子,读书又聪明,是未来的顶梁柱和希望之光,以后照顾妹妹,帮父母养老,都要靠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瞎子,不仅无法指望,反而成为家里的累赘。

爸爸没文化,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父打子不纠,官打民不纠”,他的一腔怨气和绝望无处释放,都发泄在曹晟康身上。

尤其是,当知道曹晟康的眼睛“神仙也救不了”,这个儿子已经指望不上以后,父母依着农村人最朴素的观念,找到了一个最简便的解决办法:再生一个。

弟弟很快出生,曹晟康在这个家里彻底失去了地位。在父母眼中,弟弟干什么都是好的,曹晟康干什么都是错。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弟弟,曹晟康不能染指。

逢年过节,家里炒个好菜,或者有一个鸡蛋、一根香蕉,都是要留给弟弟的。只有弟弟吃剩不要了,曹晟康才能尝到一点。偶尔弟弟天真地问:“哥哥不吃吗?”爸爸就会冷着脸回答:“他吃腻了,不吃。”

尽管曹晟康当时还年幼,无法用很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但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他是一个没用的瞎子,他是家庭的拖累,他是爸爸不要了的孩子。

曹晟康从锁着的家门爬围墙出去玩,爸爸打;曹晟康带弟弟没带好,弟弟磕了碰了,被邻居家孩子挠了,爸爸打;别的孩子把曹晟康推到泥巴里弄脏了衣服,爸爸打……

“打”,几乎是爸爸跟曹晟康交流的唯一方式。手里摸到棍子就用棍子打,摸到笤帚就用笤帚打。打到头就满脸血,打到腿就青紫一片。最严重的一次,曹晟康被吊在房梁上狠狠地抽,屁股都抽烂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法挨椅子。

为了曹晟康,妈妈经常和爸爸吵架,但她的话根本没用,爸爸发起狠来,连她都一起打。

曹晟康实在被欺负得不行了,就去学了武术,尤其重点练了近身格斗与擒拿。原来欺负他的孩子,只要近了身,被他逮到,就跑不掉。

可后来发现,武术也保护不了他,因为这些孩子会远远地往他身上扔泥巴,或者把倒伏的树干搬到他必经之路上,让他拌个狗啃泥。

有次被绊倒之后,曹晟康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往哄笑声传来的地方狠狠一扔,结果正好打中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头。这家人晚上到曹家兴师问罪,曹晟康的爸爸拿起棍子,把曹晟康狠狠地打了一顿,让他“死外面去,别回来了”。

这一顿打,身上虽然疼,但远比不上心里的疼。

别的孩子还有家长保护,而自己的家长,不仅从来不保护自己,还会跟着别人家一起欺负自己,甚至恨不得自己死在外面。

曹晟康越想越伤心,也不顾外面正下着大雨,就冲出了家门。

他一个人摸到村口小河边,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说也奇怪,在跳河之前,曹晟康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活了”。但是在河里被灌了几口水之后,求生的本能反倒被激发了。他一边高呼“救命”,一边使劲扑腾。

救命的声音没人听见,自己的扑腾反而有了效果。或许是水浅,或许是离岸近,曹晟康最终活了下来,不仅没淹死,反而还不知不觉学会了狗刨。

这次事件,让曹晟康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救你,能救你的只有自己。

他最终还是只能回家,继续过着暗无天日,看不到任何光明的生活。

14岁那年,曹晟康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自强模范的故事。这位模范也是残疾人,但是身残志坚,活出了人生的精彩。

曹晟康听得心潮澎湃,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兜里揣着两块钱,就出了门,一心想去寻找模范,请模范给自己的人生指一条路。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他摸到了火车站,也不知道问了多少路,碰了多少避,摔了多少跤,终于登上了去模范所在城市的火车。

列车员来查票,曹晟康哪有票啊,就被抓住了。当时他的眼睛还没有萎缩,眼球还能转动,如果站着不动的话,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是个盲人。列车员以为他就是个不学好的混子,一边骂着,一边推了他一把。

正好这时列车一晃,曹晟康没站住,摔倒在地。他摸索着起身,只听见有乘客说,“这孩子是不是看不见呀”。列车员这才赶紧把他扶起来,确认了一下他确实看不见,估计也是满心歉意,没让他补票,也没把他赶下车,默默走开了。

就这样,曹晟康一路摸到了模范家里。

也不知是不是来找的人太多,已经对这家人的正常生活形成了巨大干扰,曹晟康敲门后,一位中年男子非常不耐烦地赶他走。

曹晟康已经坐了很久的火车。一个盲人,摸到这里,早已历尽千辛万苦。此时又累又渴又饿,走都走不动了。挨了一顿骂之后,又是羞愧,又是着急,再加上还夹杂着赌气的情绪,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门口,不走了,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满。

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看到曹晟康的样子,落了泪。她把曹晟康揽到怀里抱了抱,柔声说:傻孩子,快回家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就算看一万个榜样,你的日子,不还得你自个儿过吗?

因为这一个拥抱和一声安慰,曹晟康委屈的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他没见到模范,但是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是啊,关键还是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偶像不偶像的,最大的作用,不就是这个吗?

曹晟康又一路摸了回去。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但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决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3

谁都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累赘。

每次爸爸说“你是个没用的人”、“人家都是养儿防老,我们老了还得养你”的时候,曹晟康心中都会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渴望。

他曾经想去读盲校,学习文化知识。但是爸爸说,家里穷,以后还要指望弟弟,钱要留给他读书用的,你就算了吧。

爸爸想让曹晟康去学拉二胡,以后上街讨钱;或者学算命,做个算命瞎子,混口饭吃。但这两条路,曹晟康都不想走。

后来他就去砖窑厂搬砖。一车砖1500口,4个人搬完,每人能分到5毛钱。

曹晟康练过武,力气大,能搬得多,本来可以是个好劳力。但是他眼睛看不见,在出现多次砖头砸脚、砸膝盖、砸腿,或者撞到别人、伤到别人的事件后,就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搬了。砖窑厂老板也怕出事,不要他来了。

当时爸爸在一个木材厂帮工,想办法把他也招了进去,技术活肯定是没法干,只能是干点诸如抬木头之类的力气活。但有次差点把胳膊砸断后,老板还是让他走人了。

那段时间,曹晟康尝试过很多活,最终都由于眼睛的问题,没法干得长久。他还离家出走了好多次,想在外面找工作,也找不着。

在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被人持刀抢劫过,被人殴打过,被送进收容所过,至于睡桥洞、捡剩饭、被保安驱赶、被狗咬这样的事情,都已经是家常便饭,早已不当回事了。

最危险的一次,他被人贩子卖到了一个黑工地,由于眼盲,干活不如黑工头原本期望的那么利索,差点被打死在沙坑里。他拼命求饶。最后也不知是黑工头毕竟还不敢杀人,还是残存的一丝良心牵动了恻隐之心,总之是让他滚蛋了。

在那些年间,家里也曾张罗着给他娶了一门亲。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后,女方终究还是嫌弃他的眼盲,没多久就离他而去,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女儿的出生,给了曹晟康新的希望,让他多年来锻造的坚硬中,出现了一丝柔软,也让他黑暗的生命,增添了一片光芒。虽然他看不见女儿,但是抱着她柔软的小身体,闻着她身上的婴儿香,听着她咿咿呀呀的哭或笑,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心。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一定要好好养大我的女儿,让她过上好日子”。

正是这种决心,让曹晟康尽管一次又一次在外面遭遇挫折,但还是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又踏上了打工之路。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学了盲人按摩,又跟一位苗医传人学了正骨技术,成为一名出色的盲人推拿师和正骨师,考取了相关的证书,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稳定的职业道路。

学成之后,在师父的介绍下,曹晟康到了广州打工。

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曹晟康把一大半寄回了家,一小半自己留下。他到饭店,有史以来第一次,点了两个菜——其中还有一个是排骨,还要了一瓶啤酒。

曹晟康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啤酒,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许多年之后,他都还能回忆起来那一幕。眼泪流在脸上,是热的;流进嘴里,是咸的。

他在内心里欢快地喊:曹晟康,从今往后,你是个有用的人了!你能养活自己了,你不用再被人欺负了!

4

推拿这份职业,比此前的搬砖、打黑工,自然是要好很多,但做久了,曹晟康也发现了它的难。

一方面是难在客户那里。客人各色各样,有的和气心善,有的处处刁难。按轻了嫌你“没吃饭啊”,按重了又说你“要杀人啊”。只要客人投诉,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把推拿师骂一顿,然后扣钱。

另一方面是难在同事那里。谁按得好,谁按得差,谁回头客多,谁回头客少,大家会暗自攀比;客人来了,本来轮到甲上钟,但客人点名要乙按,就产生了矛盾;休息的时候看电视,这个要看球赛,那个要听新闻,这又积累了怨气……

曹晟康性子刚烈、又心思敏感,在这样看似简单但实则复杂的人际关系环境中,跟同事很难相处得好。他总觉得,到处都是江湖,人人都是尔虞我诈,因此,每次总是在一个地方没多久,就待不下去了,只能换一家店再做。

在广州两三年,曹晟康辗转了好多家店,环市西、新市、三元里……长的一两个月,短的甚至只有三五天。期间他一度厌恶了这种生活,跟着一个表哥跑到东北做水果生意,结果去了才发现进了传销窝,好不容易逃出来,思来想去还是干推拿最靠谱,就又回到了广州。

他在广州最后待的一家店,位于番禺的洛溪新城。这里依然是尔虞我诈的江湖,但是他却待了很久。

因为在这儿,曹晟康遇到了人生中第一道真正的光——他恋爱了。

早在青春懵懂的岁月,曹晟康曾有过一次初恋。当时,邻村一个小伙伴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名叫小芳。小芳一向对他非常好——在曹晟康饱受欺凌的青少年时光,她是为数不多的对他极其温柔、极其照顾的人之一。

小芳从卫校毕业后,分配到医院当护士,曹晟康还会经常去找她。那时他到处打零工,口袋里有时也有点钱,就会买了小芳爱吃的零食去。小芳也每次都热情接待,俩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一聊能聊很久。

虽然曹晟康从来没有表白过,小芳也没有说过这方面的话,但曹晟康总觉得,两人是有默契的,要不然,小芳为啥一直对我这么好,这么热情呢?

后来有一次,曹晟康有事,三个月没能去找小芳。那三个月,曹晟康度日如年,对小芳的思念有如狂潮,不可遏止。

三个月后的一个大雪天,曹晟康的事情终于完结,他赶紧进城找小芳。

小芳看到他,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把浑身是雪的曹晟康带到自己的单人宿舍,让他洗了热水澡,并且让他“晚上就在这儿住,别回去了。”

晚上,小芳炒了菜招待曹晟康,还细心地把鱼肉的刺都剔干净,才夹给他。

曹晟康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心头热流涌动,如在天堂。

然后他听见小芳说:“我要结婚了。家人安排了相亲,已经相中了,很快我就要出嫁。”

曹晟康脑袋“嗡”地一声,那时他眼睛还能稍微感一点光,但突然之间,他就觉得世界完全黑暗了。

当晚,小芳到同事那里借宿。曹晟康独自躺在她的床上,闻着被子散发的幽香,泪水汹涌而出,流过了耳朵,打湿了枕头。

这是曹晟康刻骨铭心的第一次感情经历。或许自始至终,它就只是一场单恋吧。曹晟康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我的眼睛是正常的,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呢?

或许,作为一个瞎子,我就不应该期待感情。谁会爱上一个瞎子呢!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痛恨自己的瞎眼。

后来,他也结了婚,但这个草率的婚姻没有丝毫的爱情可言。婚内的夫妻生活,只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和为了传宗接代而不得不完成的一个程序罢了。每当他从砖窑、木材厂或者哪个工地回来,家里的女人总会向他伸出手,但不是给他抚慰,而是伸进口袋把他的工钱全部拿走。

后来虽然有了女儿,但女儿的出生不仅没有改变状况,反而因经济负担更重,而加速了这个原本就错误的婚姻的解体。

“爱情啊爱情,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呵呵,呸!曹晟康,你一个瞎子,也配谈爱情?”

这就是这么多年,曹晟康内心关于情感的全部对话。

但这一切,在洛溪新城,全然改变。

一个姑娘,爱上了曹晟康。

姑娘是店里的前台接待,是个眼睛正常的好姑娘。

刚开始,曹晟康并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只是隐约感到,她似乎对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当其他人对曹晟康出言不逊时,她会站出来维护;当曹晟康下班晚了,别人都不给留饭菜,她会帮他留好;当曹晟康缺少了生活用品,她会细心地留意到,并带着曹晟康到超市去买好。

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姑娘总爱拉着曹晟康到天台去聊天。曹晟康讲他遇到的各色各样的客人,姑娘则给曹晟康讲自己的童年,讲窗外的木棉花和路边的三角梅,讲天上的星星与月亮。

有一次起风了,天气冷,曹晟康试着揽住姑娘的肩膀,姑娘却害羞地躲到了他的怀里。

爱情就这么开始了。这是曹晟康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自己被一个女孩全心全意地爱着。这种感觉比任何东西都甜蜜,都动人。

曹晟康感到生活是如此美好,一切都充满了阳光。

他无比笃定,未来他一定会和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按摩店的“江湖”还在,曹晟康依然还要面对跟其他同事的关系。雪上加霜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爱上了那位姑娘。于是,竞争对手加上情敌,小伙子时时刻刻,毫不掩饰对曹晟康的敌意。

有一次,曹晟康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新闻,小伙子刚下钟,来到员工休息区,“啪”地一下就把台换了。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次,之前曹晟康都是默默忍下了。但这次,他正听到紧要关头,突然被打断,心里极度愤怒,再加上两人之前早有积怨,就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之下,又动起了手。

小伙子知道自己空手打不过曹晟康,就抄起一把凳子,直接往曹晟康头上狠砸了过去。曹晟康被砸到在地,头脑一片空白。

120把曹晟康拉到医院,好在没啥大事,但也要住院修养一个星期。

出院后,老板告诉他,你被开除了。

曹晟康试着理论,但老板对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完全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自己店里两个员工打架了,那就俩人都开除,谁稀罕听你们谁对谁错。

姑娘很讲义气,跟着曹晟康一起辞了职,老板极力挽留,但姑娘坚决要辞职,说是要照顾曹晟康。

辞职不久,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曹晟康的妹妹要出嫁,曹晟康要回去送亲。姑娘也要回老家过春节。这对如胶似漆的情侣依依不舍,不忍别离。他们约好各自回家后,都跟父母报备恋爱情况,明年就结婚。

过完年,曹晟康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广州。

可是,姑娘却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才知道,姑娘回家说了后,父母坚决反对她嫁给一个盲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张罗着把她嫁出去了。

姑娘也反抗过,但是没有用,最终只能屈服于命运。

曹晟康的第一次真正爱情,就这样终结了。

“还是怪自己眼瞎!”

曹晟康只能把原因归结到这里。要不然,还能是啥呢?

但是,他心里又极度不服。

“盲人怎么了?盲人就不配拥有爱情吗?”

曹晟康心中憋着一把无名火。

他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证明:盲人也能做很多事,盲人并不比正常人差!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仰视我,羡慕我,后悔他们都看错了我!

5

2001年,为了干一番事业,也为了逃离伤心之地,曹晟康离开广州,去了北京。

“我干些什么,才能让别人刮目相看呢?”

曹晟康一边继续从事着推拿工作,一边也时时刻刻在寻找新的机会。

有次从收音机里,他听说残疾人也可以练体育、参加比赛,心里就升起一个念头:我能不能也去搞体育,为国争光呢?

恰好这年7月,北京申奥成功,国际奥委会宣布消息的当天,整个中国都沸腾了。曹晟康在北京,到处听到欢呼声,人们冲上街头,疯狂地庆祝。曹晟康随着人流,感受着那种热情澎湃,他心中也热潮涌动,突然迸发出一个想法:我要去参加北京奥运会!

念头容易起,行动倍艰辛。

“去参加奥运”,是挺不错的想法,可是要怎么去实现呢?

曹晟康了解到,高水平的运动员往往都在大学接受训练,而中国体育领域最高学府是北京体育大学。

于是他就通过打114,查到了北京体育大学的电话,也不知辗转了几个部门,找到了田径教研室。

一位叫许滨的老师接待了曹晟康。听了他的诉求后,许老师犯了难,因为当时还没有盲人运动员在他们那儿训练,能不能接收,该怎么训练,全都不知道。

曹晟康一个劲地央求,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许老师被他的真诚态度和坚定决心打动,就说,你留个电话吧,我要跟校领导汇报一下才能决定。

几天后,许老师打来电话,让曹晟康过去测试一下体能。曹晟康练过武术,干过无数苦力活,身体底子本来不错,测试很顺利通过了。老师同意让他在北体大训练,并且还不收他钱。

就这样,曹晟康开始了在北体大的训练生涯。

他先是练跳远,后来又转为短跑。最初的训练吃了很多苦,因为他看不清路,跑不了直线,经常要不就跑偏,要不就撞到人,要不就碰到边缘把自己摔倒。后来老师专门给他找了一个人助跑,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缘,对许老师和学校都万分感恩,每到训练间隙,都会抽空帮教练和运动员推拿按摩,调理拉伤劳损。后来,队里见他手艺好,调理效果明显,就聘请他为随队队医。

得以用手艺换成长,也让曹晟康心安了许多。在北京体育大学训练了将近三年,他的成绩越来越好。

2005年,中国短跑名将“眼镜飞人”胡凯获得了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男子100米金牌,这是中国运动员第一次在世界性的综合大赛上拿到短跑项目的金牌,消息轰动了全国,胡凯的教练、清华大学体育部的李庆教授,也成为媒体连番报道和采访的名人。

曹晟康从电视里听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和相关的采访,就想了许多办法,辗转联系到了李庆教授,表示希望能跟着他训练。

李教授带的都是国家级健将,他也没有带过盲人,但是看到曹晟康如此坚决、如此激情,最终也答应接收曹晟康在清华训练。

就这样,曹晟康又在清华,跟着李庆教授训练了一年。与在北体大时同样,他也尽力用自己的推拿手艺,为清华大学的教练和队员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一个小学三年级的辍学生,居然能在若干年后,来到中国最高学府学习,这让曹晟康心中充满骄傲。尽管他不属于正规招录的学生,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但是在这两所大学的四年多时间,相当于圆了曹晟康的大学梦。

由于曹晟康的训练成绩突出,广东有一个田径队邀请他加入,并推荐他报名参加广东省第五届残疾人运动会。曹晟康获得了T11级别(全盲或接近全盲)200米跑的铜牌。

当站在领奖台时,曹晟康百感交集。几年前偶然的一个念头,没想到居然成了现实。

要知道,其他盲人运动员大多数出身于盲校、特校,或专门的官方集训队,很多甚至是从小就接受训练。而自己成年之后才开始练体育,完全是野路子出身,居然能在高手云集的省级比赛中,获得第三名!其中的艰辛无法诉说,而带来的骄傲也无与伦比。

这次赛后,曹晟康又回到北京继续训练。此时,北京奥运会时间将近,各项运动的集训、选拔都已陆续开始。

教练跟曹晟康说,田径是青春饭,你虽然底子不错,但是年龄已经偏大,这种状态参加奥运会,连初选都过不了,要不改练别的项目吧。

曹晟康虽然万分不舍,但是面对“时间”这个威严的判官,他也毫无抵抗之力,只好听从教练建议,改练柔道。

曹晟康对柔道完全外行,柔道教练让他先跟着青少年柔道队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对练。曹晟康非常不服气,但一上训练场,他才发现,自己连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比不过。

好在曹晟康有一股不服输的好强劲儿。他拼命训练,成绩快速提升,很快就被允许和十六七岁的男运动员对练了,后来教练甚至还安排他跟全国青少年柔道比赛中排名前列的运动员对练。

一年后,曹晟康终于够格被推荐到国家盲人柔道队。国家队的教练组对曹晟康考核后,认为他是个好苗子,只要通过预选赛,就可以进入国家队。

梦想实现在即,曹晟康更为加倍地努力。但用力过猛的结果是:某次训练中,曹晟康不幸摔断两根肋骨。等养伤三个月后,选拔的日子早已过去,曹晟康遗憾错过选拔。

其实,当摔倒在地,胸部剧痛的那一瞬间,曹晟康就已经知道,完了,奥运会肯定参加不了了。

梦想破灭的痛,比肋骨断裂的痛,还要更痛一百倍。

那是一种绝望。

好在,生活拯救了他。

6

这些年,在练体育的同时,曹晟康的推拿事业并未放弃。

北体大和清华不收他的训练费,但是曹晟康还要租房、吃饭,还要给家里寄钱。弟弟要上大学、还读了研究生,女儿也要读书,家里的房子要翻修,父母还要养老,这些都需要钱,所以他必须得拼命打工赚钱。

在北体大和清华训练的几年,他都是早上六点多起床,坐公交转地铁去到学校,等训练完,再坐地铁转公交回到上班的地方,从上午十一点,一直要干到晚上十一点。有时碰到客人临时加钟,还要干到十二点或者更晚。等回到家,洗漱完,睡觉常常都是十二点甚至一点后。而第二天一早又要去训练。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四年多。

这么多年的推拿工作,曹晟康也慢慢学会了跟客人如何打交道。他变成了一个很善于跟客人聊天的技师。各行各业的客人,他都能找到话题,聊得热乎。久而久之,也有了很多相熟的客户,甚至有些成为他的好朋友。

曹晟康心想,我有这么好的手艺,有这么多人认可我,为啥还要给人打工呢?自己开个小店,自己当老板,多好呀!

恰好,他这么多年也攒下了一些积蓄,便咬了咬牙全都拿出来,盘了一家小店。他把原来一起干活的两个同事挖过来,又招了一个前台,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干起来。

曹晟康推拿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开店也是一把好手,再加上前台的女孩也很会打理,这家店生意越来越好,很快就开出了连锁分店。又过了一年多,曹晟康已经成为拥有四家连锁店的“大老板”。

更美妙的是,共事的过程中,曹晟康和前台女孩也逐渐产生了感情,他再次坠入爱河。

俩人在一起之后,女孩很快就怀上了宝宝。曹晟康又惊又喜。他此前只有一个女儿,自以为一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了,没想到还能再次当爸爸。

生活再次向曹晟康铺开了一幅无比美丽的画卷。

既然马上要有孩子,那么结婚、买房,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曹晟康虽然开了四家店,但是资金也都投到了店里,要在北京买房,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那怎么办呢?

有次在推拿时,曹晟康跟一位相熟的客人倾诉了这个苦恼。客人说,现在股市这么红火,很多人都在股市里赚了大钱,你为什么不炒股呢?

曹晟康怦然心动。他试着往股市里投了一点钱,没想到不久后就翻了一倍。

尝到甜头的曹晟康,激动之下,把所有的钱全都投入了股市。买什么股票他也不知道,反正每天听收音机,专家说哪个股票好,他就买哪个。后来买普通的股票已经不能满足他,他要买预期收益率最高的基金。

刚开始,形势一片大好。曹晟康每天都会算一下,离买房又近了多少,照这样下去,很快就可以买房啦!

然后,“零八股灾”来了,由于一次错误的投资,曹晟康所有的钱全都亏了个精光。而他每天光顾着听市场消息,也完全没有心思管理店铺,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差。

为了回本,曹晟康把店铺一家一家转让出去,又把盘回来的钱投到股市里。到最后,这些钱也全都亏光了。

在北京买房,早已彻底无望。相应地,爱情也出现了裂痕。

这样的经济状况,如果还结婚、生小孩,以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子?

曹晟康不敢想,女孩也不敢想。

结局只有一个。

俩人来到医院,打掉了孩子,分了手。

回到孤身一人的出租屋,曹晟康发现,自己忙碌半生,拼尽一切,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像样的人,最终却发现,自己还是这么不成器。

体育已经不能搞了,“参加奥运会”对他来说,已经成为完全的痴心妄想;

事业被自己搞垮了,几家店都已经打出去,“老板”这个词,也已经与他彻底无缘。

钱财早已挥霍完,这么多年攒下的几十万,都已经赔光了。

爱情也没有了,自己如此状况,还有哪个女孩会愿意托付终身呢?

终究,我还是一无所有。

终究,我还是个没用的人。

终究,这个世界还是抛弃了我。

曹晟康逐渐陷入了重度抑郁之中。任何事情都无法再引起他的兴趣。

最终,他的所有心思都集中到了唯一的一个念头上:我还是死了吧。

曹晟康爬上了一座天桥。

7

“生存还是死亡?”哈姆雷特如此问道。

但对曹晟康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做人做成这样,生存还有何趣味呢?还是死了好,一了百了。

站在天桥上,曹晟康万念俱灰,只想跳下去。

这时,手机响了。根据语音播报,是朋友小孙打来的。

还是接吧,毕竟跟小孙关系不错。接完再死也来得及。

曹晟康按了通话键。

他没有隐瞒。当小孙问他在哪,在干嘛时,他全盘托出。

小孙问:你去过西藏没?

曹晟康说:没有。

小孙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但我建议你先去拉萨看看,拉萨是最美的。现在不是青藏铁路都通车了吗?去拉萨也很方便。当你领略了那种美,如果还是想死,到时我不拦你。

曹晟康愣住了。

什么是“美”?他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八岁之后,眼睛看不见了,哪里还知道美是什么样子的呢?

但“拉萨是最美的”这句话,听起来又是那么有吸引力。

既然我这辈子还不知道美是什么,那我不如去拉萨感受一下?活了一辈子,如果连美都没体验过,就死了,是不是太亏?

那就,先去体验一下,再死吧。

曹晟康爬下天桥,摸回家中,收拾行李,启程进藏。

听说第一次进藏,不能一下子直接干到拉萨,不然很容易高反,曹晟康就先坐火车到了青海西宁。

在西宁下了火车,他四处打听哪有便宜的地方住,找到一家青年旅社。刚开始,老板还以为他是来要饭或者算命的,听说他是独自旅行后,非常惊讶——老板开旅馆那么多年,没见过盲人独自一人来旅行的。

老板好奇地问曹晟康以什么为生,曹晟康说我会推拿、正骨。老板说,我这几天正好腰间盘突出发作,疼得很,你帮我看看?

曹晟康帮老板调理了一下,没想到老板非常满意,说,你在我这儿住,不用付房费,吃饭也免费,你只要有空再帮我弄一下腰就好了。

曹晟康顿时感到:我并不是全然没用,只要手头有手艺,走遍天下我都不怕。

老板不仅给他包吃包住,还专门请大学生义工带着他到青海湖去玩。

在青海湖,曹晟康像个孩子一样撩着湖水,闻着油菜花香,在湖边的沙坡上打滚,开怀大笑。

自从8岁车祸之后,他似乎从来都没有那样笑过。他背着“瞎子”这个沉重的包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完全忘了,自己首先是个“人”。

怀着这样的感悟,曹晟康坐上了从西宁到拉萨的大巴车(他发现坐大巴更便宜)。

他从来没有坐过那么久、那么颠簸的大巴车,也根本不知道上高原还要准备氧气瓶,随时吸氧,所以很快,他就晕车晕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车在翻越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出现故障,抛了锚。已经吐得生不如死的曹晟康,如释重负地赶紧下了车,希望活动一下手脚,能缓解一点。

没想到,刚活动没多久,就眼前一黑(他眼前本来就黑,但那一刻感觉更黑了),倒在地上,头剧烈疼痛,似乎马上要爆炸。

曹晟康心想,我要死在这儿了。

说也奇怪,在北京的天桥上,他一心想死;但到了这儿,真的面对死亡了,他却又觉得既恐惧,又不舍。

我还没到拉萨,我还没感受到美呢,就这样死,真的是太不值了。

同车的好心游客把曹晟康扶起来,跟他说,这里海拔五千多米,缺氧厉害着呢,你氧气瓶都没带,还在这儿活动,不要命啦。他们给曹晟康吸了一些氧气,他才好受一点。

车子修了一天一夜,曹晟康苦捱了一天一夜,然后又上车,继续颠簸了十多个小时,到最后,他难受得直接昏了过去。等被人拍醒才知道,拉萨到了!

拉萨海拔也有3600多米。或许是因为曹晟康在唐古拉山口已经受够了罪,到了拉萨,他反而一点高反都没有了,浑身舒泰。

一路摸索、打听,曹晟康到了布达拉宫广场。他老是听到旁边有“梆”“梆”“梆”的声音,还有像鸟儿扑闪着翅膀从耳旁飞过的声音。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路人那是什么,路人告诉他,“梆”“梆”“梆”,是虔诚的朝圣者磕长头的声音;“鸟儿扑闪翅膀”,是转经筒的声音。

听着磕长头和转经筒的声音,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香火和酥油气味,呼吸着高原上清冽的空气,曹晟康突然感觉身体里滋生出一股力量。他随着人潮,往布达拉宫的高处拾级而上。

从布达拉宫检票口到最高处,落差一百多米,有一千多级台阶,相当于三十多层楼。高原爬山,跟平原地区完全不同。由于海拔太高,缺氧严重,每往上爬一点,都要费很大的劲。很多人到布达拉宫,没爬到一半,就会心跳轰鸣,太阳穴发胀,头痛欲裂,浑身不舒服,只能放弃。

作为盲人,除了这些困难之外,曹晟康还要克服眼睛看不见的问题,他滑倒、绊倒过不知多少回,但总是迅速爬起来,又接着往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在力气即将耗尽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布达拉宫游客能到的最高平台。

此时,曹晟康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掌声。好几个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你太厉害了!我们一路都在观察你,看你能怎么爬上来。你一个盲人,靠着盲杖,居然爬到了这儿,太了不起了!很多正常人都爬不上来。

曹晟康百感交集,泪水汹涌而出。

北京发生的种种,似乎如在前世。隔着千山万水与悠悠岁月,所有的磨难、屈辱,都是那么云淡风轻。

不就是女朋友分手了吗?再找不就是了。

不就是几十万亏光了吗?再赚不就是了。

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我有一身的手艺,我怕什么呢?

不就是那么一点事,就连命都不要了?那也太没出息了!

死亡的欲望远离而去,新生的喜悦从心中诞生。

一个自卑的瞎子死在了拉萨,一个自信的曹晟康在布达拉宫诞生了。

这趟西藏之行,让曹晟康找到了作为“人”的意义和乐趣。

在旅行的路上,我就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多么厉害。

别人看见我,为我鼓掌,不是因为我对他们有用,而是因为我展现出来的生命力。

从今往后,我不用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任何人的评价,我只要活我自己就行!

活着,就是最美好的事情;

生命,就是最珍贵的宝物;

存在,就是存在本身最重要的意义。

8

西藏之行后,曹晟康疯狂地爱上了旅行。

他每年用9个月的时间拼命干活赚钱,然后用3个月的时间到处走。很快,他就走遍了全国除了港澳台之外的其他各个省份。

2010年2月,中央电视台评选了“2009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其中有一位叫翟墨的航海家引起了曹晟康的极大注意。

翟墨驾驶无动力帆船,一人、一帆,历时953天,环游了世界一圈,不仅在中国成为传奇,也轰动了世界。

曹晟康听着翟墨的故事,突然萌生一个想法:盲人能不能做这事呢?我能不能也驾驶帆船环游世界?

此念一起,他马上想尽各种办法去联系翟墨,终于给他联系上了。

翟墨深知这是一条多么艰难的路,健全人都难以做到,何况一个盲人,他力劝曹晟康放弃。但曹晟康一意孤行,翟墨便给他介绍了三亚那边练习帆船的机构。

曹晟康又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终于找到愿意教他的教练。

由于他没有任何经验,又是盲人,教练得随时在旁边指点和守护,几次过后,曹晟康觉得老是被教练管着很厌烦,便找了个机会,趁教练不在的时候,自己偷偷摸上了船。

当帆船在自己一人的操控下,扬帆起航的那一刻,曹晟康心里别提多开心、多自在了。但没几分钟,他就听见“砰”的一声,正在前行的帆船突然停下,猛烈的惯性让曹晟康摔倒在地。

原来,曹晟康由于看不见,撞上了另一艘帆船。这次相撞幸好没有出现死伤,但是船体的破损,也让曹晟康赔了一大笔钱。

这次事故让曹晟康意识到,盲人独自驾驶帆船环游世界,的确是不现实的事情。且不说出海之后如何控制方向,就连训练阶段的磕磕碰碰,产生的赔偿成本,他都承担不起。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扬帆出海的梦想,最后在教练的建议下,他开始改练帆板。

由于有运动员的底子,曹晟康很快就学会了操作帆板。当海面开阔,四面无人的时候,他也可以驾着帆板,独自一人在海面上乘风破浪了。

曹晟康内心充满了骄傲!

盲人怎么了?

盲人也照样能飞跃于浪涛之巅!

不久,曹晟康报名参加了在深圳举行的一个帆板比赛——不是盲人帆板比赛,而是健全人的正式比赛。

他的成绩超越了许多健全人运动员,虽然没能拿到奖牌,但是赛事主办方感动于曹晟康的精神,专门给他颁发了一个“体育精神奖”。

9

在三亚训练期间,曹晟康还认识了一位到处旅行的“驴友”小张(化名)。小张曾在国外留过学,英语流利,也去过好几个国家旅游。

曹晟康和小张熟了之后,俩人计划着一起出国旅游。曹晟康此前还没出过国呢,有了小张,他内心燃起了一个梦想:我以前只是在国内旅游,以后能不能在全球旅游呢?我能不能成为中国第一个环球旅行的盲人?

这个梦想很快就填补了无法用帆船环游世界的遗憾。曹晟康马上就开始准备出国事宜,并和小张约好,他们一起旅行三个国家,小张帮他解决需要用眼睛看和用外语交流的问题,他帮小张每周做三次推拿作为回报。

由于手头没钱,也没有条件办发达国家的签证,出国第一步,只能选择周边旅费便宜、签证容易甚至不需要签证的地方。

2012年4月,曹晟康和小张从云南西双版纳的磨憨口岸出境,第一站去了老挝。

在曹晟康的感受中,前两天的行程都很愉快。他们一路靠着搭顺风车,到了老挝著名的旅游城市琅勃拉邦。

但是第三天,小张的一位朋友过来跟小张会合,也不知道他们嘀嘀咕咕聊了什么,小张突然毫无预兆地提出,不想跟曹晟康一起走了,因为带一个盲人走好麻烦。

曹晟康急了,出国旅行是他的梦想,怎么能才走了两天就放弃呢?但是如果继续的话,自己一个盲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而且英语又不会说,那可怎么办啊。

曹晟康跟小张好说歹说,想要争取继续同行。但小张态度非常坚决,而且说话很难听,甚至说,“你一个瞎子,啥都干不了,你会死在国外的。”

曹晟康怒不可遏,“腾”地站起来,说:小张,你还别看不起人,盲人怎么了?我一个人照样走。没准有机会,你会看到一个环游世界的盲人。

两人不欢而散,曹晟康踏上了独自旅行的路程。

虽然赌气的时候曹晟康的话很硬,但是真的自己一个人走,才发现如此寸步难行。

他想要从琅勃拉邦去老挝的首都万象,站在路边伸着大拇指想要搭顺风车,连续十几二十辆车过去,却没有一辆为他停下。

4月的琅勃拉邦,已经非常热,午后温度接近40度。曹晟康背着沉重的行囊,很快汗水就湿透了全身。

站在太阳地里就这么干晒着,也不是个事儿。曹晟康只好一边用盲杖探索着往前走,一边继续用耳朵捕捉车来的声音。结果没走多远,他就一脚踏空,摔进了一个大坑里。

这一跤摔得很重,把曹晟康意识都摔得模糊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感觉浑身都疼,好几处地方一摸都是血。

曹晟康心想,还真让小张说着了,我真要死在国外了。

他拼命地喊“来人啦”“救命啊”“有没有人啊”,但是四面毫无回应。

在恐惧和焦灼中,曹晟康摸索着自己的手机,不知怎么碰巧打开了音乐播放器,手机开始播放一首歌: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

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

如今我已不再感到彷徨

我想超越这平凡的奢望

曹晟康一向喜欢听励志的歌曲。手机里装着郑智化的《水手》、成龙的《壮志在我胸》等歌,这首汪峰的《怒放的生命》,也是他最爱的之一。没想到现在会突然响起。

曹晟康瞬间觉得,这是上天在给自己提示,让他坚强,让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让他活出怒放的生命。

他一边跟着歌曲大声唱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曹晟康,加油!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你都要坚持走到底!

也不知努力了多少回,他终于自己爬了上来。这回,他也不敢到处乱走了,就站在路边等车。终于有一辆车愿意为他停下,只会“yes、no、ok”三个英文单词的曹晟康,使劲浑身解数,想要跟司机表达,自己想去万象,也不知司机听懂没有,总之最后对方让他上了车,把他带到了万象。

在万象下了车,曹晟康也不知道是在城市的哪一个角,周围熙熙攘攘,但都是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断有人过来想要帮曹晟康,但曹晟康一句都听不懂。他只能自己用盲杖探路瞎走。好几次或许是走到了马路中间,或者是别的危险地带,总有好心人把他拉回路边。

曹晟康已经许多个小时水米未进,又渴又饿。他想要买水喝,买东西吃,又不知道上哪去买。后来他终于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听到炒菜的声音,猜测应该是一个饭店,便拐了进去。

服务员给他一个菜单,说了一些什么话,他也听不懂,后来服务员就去忙别的了。曹晟康等了好久没人搭理,只好大声拍着桌子,然后做出往嘴里扒饭的动作。有人笑着说“OK,OK”。过了会儿,给他端上一盘又像炒面又像炒粉的东西。

曹晟康狼吞虎咽地吃着,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吃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又拍着桌子,指指已经光了的餐盘,伸出两个指头。这回服务员很快懂了,又给上了一盘。

他渴得不行,想要喝水,这回也学乖了,干脆不用语言,直接一拍桌子,然后把自己早已空了的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做喝水的动作。服务员立马又给上了水。

水足面饱后,曹晟康想上厕所。原来的肢体语言都不管用了,任他怎么拍桌子,怎么比划,对方就是听不懂。最后曹晟康急了,直接把裤腰带一解。服务员这下马上懂了,赶紧拉住他,带他去了厕所。

走的时候要付钱。曹晟康也看不见,就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摸一张小的过去,对方说“no”,又摸一张大的过去,对方说“yes”,然后拿走,又给他找了钱。好在也没人坑他。

晚上睡觉是更大的麻烦。曹晟康不知道怎么找旅馆,就决定自己搭帐篷。原来规划穷游时,就已经想到可能会出现找不到旅馆的情况,所以行囊里本来就装着帐篷。

他来到一个感觉似乎比较空旷的地方,搭起了帐篷,但是很快就有人来赶他走。他拼命比划,对方还是听不懂。他干脆往地上一躺,做出睡着打呼噜的样子。后来这些人把他领到一个地方,也不知道是警察局还是哪里,找个房间让他睡了一晚。

尽管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但曹晟康并没有退缩。在老挝跌跌撞撞过了度过了最初的几天后,他慢慢地掌握了很多在外面生存的诀窍。后来他又去了泰国、柬埔寨和越南——比原来规划的还临时多加了一个国家。

在泰国,由于这里的旅游业比老挝更成熟,国家更富裕,所以曹晟康过得比在老挝顺利很多。不仅随处能听见中文,万不得已的时候都可以找国人帮忙,而且泰国人也非常热情友好,餐厅、旅店、出租车给他免单、路人免费让他搭车、素不相识的人出钱帮他买车票等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这让曹晟康万分感恩,真心觉得泰国是他的福地。

印象最深的是从清迈到曼谷的时候。当时他身上现金用完了,想去取钱又不知道怎么去,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个骑摩托车的泰国小伙子来帮他。

小伙子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估计还在学校上学,或者刚出校门走上社会。

由于语言不通,小伙子无法理解曹晟康要干什么。情急之下,他打电话给自己会中文的朋友,就靠着朋友在电话里的翻译,才终于搞明白了曹晟康的需求。

小伙子带他去到路边搭车,但问了好多车,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小伙子估计是有事,没办法陪他一直等,就把自己所有的口袋全都翻一遍,只翻到20泰铢(约等于4元人民币)。他把钱拍到曹晟康手里,然后抱着曹晟康哭了,用仅会的中文,不停地跟曹晟康道歉说:“没钱,没钱。”

曹晟康抱着小伙子,眼泪喷涌而出。此前,在跟小张分开,独自踏上旅途的时候,他没哭;在掉进坑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也没哭。但在这一刻,他嚎啕大哭!

他哭,不是怜悯自己的命运,而是感动于人间的真情!

小伙子离去后,曹晟康继续等车,可是等来等去依然等不到。过了两三个小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原来小伙子离开后,终究不放心,又骑着摩托车来找他了。

小伙子给他带来了面包和水,又拿着不知道哪里借来的钱,给他买了车票,把他送上了去曼谷的车。

几个月后,曹晟康从国内采购了礼物,再次回到泰国,想要找到那个小伙子,说一声感谢。可惜的是,小伙子给他留的电话号码,不知为什么打不通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伙子,但是从来没有忘记他。

回到国内后,有记者报道了“盲人穷游东南亚四国”的传奇经历,曹晟康一下子出了名,有好多媒体都来采访他。还有一位曾经获得金马奖的导演找到他,给他拍了一部名为《盲行者》的纪录片,后来还登上了2018年上海国际电影节。

有了第一次出国经历,曹晟康对于一个人出国旅行的畏惧感,就全部打消了。随后几年,他的足迹遍布了印度、美国、澳大利亚、法国、智利、坦桑尼亚等几十个国家。

这期间,他有许多次差点死掉。

印度瓦拉纳西大壶节踩踏事件,二十多人死亡,他就在现场;

智利街头,他被一群流浪狗围攻,裤子咬烂,小腿鲜血淋漓,好在有当地人开车路过,把狗赶走;

在泰国拍摄纪录片时,导演让他背着20公斤的行李,重演之前在铁轨上行走的经历,结果他摔倒在铁轨上。

火车呼啸而来,导演和摄像都离得30多米远,根本没法救,幸好最后时刻一名当地的铁路工作人员飞奔而来把他拉开。

他跟导演发了很大的火,怪导演拿他的命开玩笑。导演说,这样更惊险,拍出来效果更好,更容易获奖。

后来片子果然获了奖,但曹晟康心里知道,那是他拿命换来的。

其他各种不快的事情,就更多了。

在西雅图,他被一位当地名人“放鸽子”,约好到车站接他,给他安排住处,等他到了却不出现,说他“就是一个骗子,活该受惩罚”;

在瑞诗凯诗(印度城市),他被一位过度热情以至于陷入偏执的老人软禁在家,锁了三天三夜不让出门,经朋友营救才得以脱身;

在澳大利亚,当他被困在一处栏杆里面走不出来,用中文呼喊“有没有人帮帮我”的时候,他听到有人用中文说:“都别帮他,一个瞎子到处乱跑,给中国人丢脸”……

除了这些之外,旅行还非常耗时间,非常费钱,还有很多人说风凉话,例如有人说曹晟康是作秀,想显摆自己;还有人说曹晟康利用自己的眼盲,博同情,骗吃骗喝骗捐款;最难过的是家人也不理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老要往外跑,不能踏踏实实工作赚钱,或者留在家里多陪陪家人。

但曹晟康依然止不住地想要往外跑,就像是有瘾一样。

因为在旅途中虽然有各种磨难和不愉快,但他碰到的更多的是温情与惊喜。不管到哪里,他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真诚、善良又有趣的人,交上各种各样的朋友。

在美国和澳洲,都有当地热心的朋友陪着他到处去玩,还给他介绍推拿按摩的活计,让他赚了不少钱;

在法国,工作人员知道他是独自环游世界的盲人后,特地把他领到要另外收费的特别展厅,不仅免除他的门票,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摸那些别人碰都不让碰的珍贵雕塑;还有一位女孩晚上十点半陪着他转了几趟地铁,就为了把他安全送达旅馆;

在南美的海滩上,来自德国的姑娘,热情地给他弹着吉他唱歌……

但除此之外,曹晟康如此钟爱旅游,更是因为,只有在旅途中,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别人对自己的喜爱、佩服和尊敬。

这种喜爱、佩服和尊敬,并不来自于他能给人带来物质、金钱或名气方面的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本身所具有的秉性,他的热情,他的坚强,他的勇敢……

换言之,当他出现在那些通常人们认为盲人不会出现的地方,当他或艰难、或从容地做着那些障碍重重的事情,当他面对磨难展露出笑容和豪迈时,他本身就成了一道风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形成一个理念:

“既然我看不见世界,那就让世界看见我。”

这句话,他对着拉萨的布达拉宫说过,对着纽约的自由女神说过,对着巴黎的卢浮宫雕塑说过,也对无数的媒体说过。

通过旅行,曹晟康知道:

我依然是对世界有价值的,这种价值,与我作为工具的功能性无关,甚至也超越了我作为人的存在本身拥有的价值,它来自于我不屈的灵魂所呈现出来的独特之美。

原来,这就是旅行的乐趣;

原来,这就是梦想的意义;

原来,这就是被看见的喜悦!

10

2016年,曹晟康在非洲旅行,先后去了肯尼亚、乌干达、赞比亚、莫桑比克、纳米比亚、坦桑尼亚等国家。

在莫桑比克,他遭遇了绑架,手机被抢,行李被搜,仅有的一点美金全被拿走。绑匪把曹晟康的墨镜摘掉,看到他已经萎缩的眼睛,也没有产生丝毫同情。曹晟康拼命喊叫,换来的只是枪口顶着脑袋。他只能马上闭嘴,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些绑匪是随时都可能开枪的。

好在对方只是谋财,既然曹晟康乖乖听话,他们也就不需要灭口。几小时后,曹晟康被扔在路边,捡回来一条命。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没有阻止曹晟康的脚步。他继续又走了好几个国家。

偶然间,他听人说起乞力马扎罗雪山,说全世界每年有两万多人,专程过来爬这座非洲最高峰。

曹晟康问:那有没有盲人曾经登顶过?

朋友说:听说十几年前,有一位来自美国的盲人爬上去过。

曹晟康的雄心立马被勾起来了:那我也要登上乞力马扎罗山!美国盲人能做到的事,中国盲人也能做到!

朋友说:那位美国盲人没有语言障碍(英语是坦桑尼亚官方语言),他还带着团队和助理,而你孤零零一人,又不会英语,还是别爬了吧,别到时候有去无回。

曹晟康一听这话,倔脾气又上来了,他说:那我还偏要登上去!我得让世界看看,就算没有团队,不会英语,中国盲人照样能登顶乞力马扎罗!

虽然发下了豪言壮语,但乞力马扎罗并不是想象中的“抬腿就走”那么简单,爬一趟基本要5-8天,需要充足的物资准备,而且当地法律规定,游客不允许独自登山,必须配备至少一名向导和两名挑夫。所以整个下来,费用也不少。

曹晟康手头没什么钱,就回国先打了一段时间工,几个月后攒够了旅费,才再回到坦桑尼亚。好在他这时候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除了推拿之外,还经常有人付钱请他演讲或出席各种活动,或者给他提供赞助费,所以现在解决旅行花销问题,比以前要容易很多。

2016年10月2日,曹晟康开始攀登乞力马扎罗山。

一般如果经费充裕,攀登者都会选择日程比较长的登山方案,这样有足够的时间适应高海拔,减轻高原反应。但曹晟康经费有限,选了日程最短的登山方案。

这个季节本是旱季,通常雨雪很少,但曹晟康运气不佳,爬没多久,就开始下起了小雨,第三天甚至开始下大雪,雪最大的时候,都没过了膝盖。

向导从未带过盲人,也不知道怎么领。刚开始他搀扶着曹晟康走,可是山路崎岖,雨天湿滑,走不几步就摔一跤,不是他压到曹晟康就是曹晟康压到他,爬都爬不起来。后来曹晟康从包里翻出一个钥匙扣上的铃铛,挂在向导的腰上,跟着铃铛的声音走,才好一点。

晚上要搭帐篷睡觉,向导需要跟曹晟康约定第二天几点起床。说话他也听不懂,打手势他也看不见,好在曹晟康最终还是搞明白了向导想要说什么,他就摸着向导的手指,数了数,向导伸着六个指头,他就知道,这是要定早上六点钟的闹钟,才连声说“OK、OK”。

越往上爬,天气越冷。曹晟康原本是租了登山专用的羽绒服和登山鞋的,但全都被雨雪湿透了,没办法,他只好换上自己平常穿的普通毛衣和冲锋衣、运动鞋,这些东西根本就顶不住透骨的寒意,冻得他直打哆嗦。

到了最后一个补给站,海拔4600多米的巴拉夫营地,曹晟康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再起来了。他眯缝着眼睛,无比渴望在这里美美地睡一大觉。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又能看见东西了。他看见一片熟悉的景象,那是老家的房子。房子里有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一个他从未见过,但眉眼非常熟悉、让他感到莫名亲切感的小女孩,在对着他笑。

“哦,这是我的女儿呀。原来我女儿长这样。”曹晟康美滋滋地想。他伸出手,去抚摸女儿的脸。

正在这时,他感到脸上一阵一阵的刺痛,有人用稀奇古怪的口音在大声喊他。猛然清醒过来,原来是向导在狠掐他的脸,猛喊他的名字。因为刚刚曹晟康快睡着了。在这么高的海拔,在出现高原反应的情况下,这样睡着非常危险,很多人都是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曹晟康头脑晕晕乎乎的,想要打起精神,却怎么都支棱不起来。他想喝点热水缓一缓,比划半天,向导也听不懂。当地人根本不喝热水,都是喝冰水,曹晟康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喝冰水。结果一口下去,那刺骨的冰凉,刺激得他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虽然胃里空空,但好在脑袋清醒了不少。向导要带曹晟康下山,曹晟康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心想,我好不容易都走到这儿了,怎么能放弃呢?必须坚持到底。

于是又往上走。

10月5日,曹晟康终于成功登顶。

此时旭日初升,阳光洒在身上,让早已冻僵的曹晟康感到了丝丝温暖。尽管看不见山顶的景色,但是他所有的疲惫和烦恼也一扫而空,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气。

曹晟康对着雪山大声喊道:乞力马扎罗,我看不见你,你看见我了吗?

向导也被感染了,他拉着曹晟康的手举向天空,大声地喊:拆腻子补烂的,南波万;拆腻子补烂的,南波万!

曹晟康一开始听不懂,也记不住。但在下山的路上,向导每见到一拨人,都要指着曹晟康,骄傲地重复一遍,后来这个发音就牢牢地印在曹晟康的脑子里,回来后问了朋友,才知道,原来向导说的是:Chinese blind,number one!(中国盲人,第一!)

11

2017年5月,第一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在北京举行,曹晟康在电视里“听”了这事,又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何不徒步重走丝绸之路呢?

说干就干,他找到了一位愿意同行的志愿者小吴。7月,俩人从北京出发,徒步前往西安。

这一路,走了40多天,行程1100多公里,微信运动显示,他走了135万多步。

脚上的血泡起了破,破了又起,都结成了老茧;盲杖磨了又磨,前端直接磨掉了十几厘米;有次因导航错误,陷进沼泽里,差点没能爬出来……至于太阳暴晒、突遇大雨、伙伴吵架等,根本都不算什么了。


沿途遇到很多好心人,想要搭他们一程,曹晟康都婉言拒绝了。也有很多人给他们加油鼓劲,或表示敬佩。

他们不仅徒步,还一路捡矿泉水瓶,宣传环保,先后捡了一千多个瓶子。

有次路边休息,听到有人停车往外扔矿泉水瓶和易拉罐,曹晟康让小吴带他过去交涉。小吴看司机人高马大,面容凶狠,担心起冲突,犹豫着不愿意去。曹晟康执意要去,小吴只好引着他过去。

曹晟康让司机把垃圾捡起来,司机刚开始恼羞成怒,对着曹晟康吼:你管得着吗?我就不捡,你想怎么的?

曹晟康说:我是从北京徒步过来的,是个盲人,我不想怎么的,就想让环境变好。听你车里有孩子声音,你也不希望孩子模仿大人乱扔瓶子吧?如果是孩子扔的,没关系,我去把它捡起来扔垃圾桶就行了。

司机马上变得客气起来,连声说“对不起”,并下车把垃圾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如此种种,让曹晟康觉得,自己又不仅仅是一道风景,更是成为了一盏灯光。

盲人提灯,自己虽看不见,但是能让别人看见他,也照亮了别人的路。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但是你们却看见了我。”

“我的存在,我的经历,或许能给你带来希望,指引光明。”

曹晟康的心境在提升。

他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理念:

“看见我,启发你。”

他越来越多地到全国各地去演讲,讲述自己的经历与感悟;很多学生听了他的演讲,会兴奋地把他围起来,让他在校服、课本、笔记本上签名;他在中央电视台、中国青年报等官方媒体接受采访;他在樊登读书会、老俞闲话等直播间和名人对谈;他还陆续出版了三本书。

2018年,中译出版社出版《让世界看见我——盲人曹晟康的环球之旅》;

2020年,樊登帮他策划、出版了《不和世界讲道理》;

2026年,俞敏洪帮他策划、出版了《看见我,启发你:盲人旅行家曹晟康行走实录》。

2026年9月,在艺术家贾伟KK的帮助下,曹晟康在北京798的仚東堂举办了他的第一次个人画展。


是的,你没看错,一位盲人,举办了他的专题艺术个展。

此前,由于听了贾伟跟脱不花的一期《长谈》,他被贾伟遭遇一系列打击后又涅槃重生的经历所打动,便想了许多办法,辗转了一大圈,终于加上了贾伟的微信。

在经过锲而不舍的自我介绍和一次又一次的争取后,曹晟康终于说服了贾伟同意带领他走入艺术之路。

在贾伟位于顺义的一个画室里,曹晟康独自一人,潜心画了几个月,完成了七十幅作品。

根据贾伟的建议,他摒弃了画笔,以手指为笔,以触摸为像,以生命为主题,利用丙烯颜料,画出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盲人油画。

画室的几个摄像头,记录着曹晟康作画的全过程:靠着AI帮忙识别颜色,曹晟康在画纸上涂抹。丙烯颜料的颗粒分布,构成了每一幅画的独特特征,曹晟康伸手一摸,就知道那是七十幅画中的哪一幅,然后就能把画中要表达的故事和情感娓娓道来。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心,完全看得见。

12

前面我讲了曹晟康的各种辉煌事迹,让大家看到,一位盲人,也能做成这些事。但我不希望大家产生误解,觉得盲人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其实,盲人的日常生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得多。

例如,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有想过,盲人是怎么吃饭的?

盲人没办法夹菜,只能是别人帮忙夹到碟子或小碗里,人家夹的什么,你就吃什么。

从碟子里送到嘴里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看不见,筷子没有准头,只能“瞎猫碰到死耗子”,不断去试,可能夹三次、五次,才能刚好夹到一点什么,吃上一口。要是碰到花生米、豆子这种,那就更没法夹了。

又如,盲人怎么租房呢?

在现实中,一个盲人如果单独居住,是租不到房子的。因为房东会担心煤气泄露、水管漏水、触电短路或者是磕碰、摔倒、高坠等风险,不愿意租房给盲人;中介一听到盲人租房,也会直接拒单。所以盲人要租房,只能是别人代租。

但即便代租,如果被房东和中介发现,也无法持续。有一次,曹晟康请朋友帮忙租了一个房子,结果住进去之后被发现了,房东和中介联合起来赶他走。他交的一个月房租连同押金都没给退。他不走,对方直接把他东西扔出去,把门锁换了。

即便好不容易租到了房子,盲人也比健全人更容易受欺负。有一次,曹晟康在某城租了一个房子,平时也不大在这儿住,主要是放点东西。结果有人用备用钥匙进去,把他一块非常名贵的玉偷走了。曹晟康找房东理论,房东死不承认。曹晟康就报了警,警察来了两次,都是说要他们自己调解,或者上法院起诉。

房东本来在此前就因为其他事情跟曹晟康有些矛盾,警察在的时候他还不敢怎样,但没过半个月,他就领着人来找曹晟康“算账”,一群人对曹晟康拳打脚踢。

曹晟康刚开始还能用棍子保护自己,把人赶出去,后来他们拿电击器把曹晟康电翻,把他在地上拖着走,磨得胳膊肘流血不止,又把他捆起来揍了一顿。后来还是警察赶到,才把曹晟康解救出来。即便如此,那些人也没受到什么惩罚。最终曹晟康只能搬走,不了了之。

还有一个大家更难以想象的:疫情封控的时候,独居的盲人是怎么生活的?

曹晟康曾经被封在房间里,独自过了好几个月。囤的方便面几天就吃完了,他只能自己学着做菜。如何用煤气灶,如何切菜,如何判断熟没熟,以及如何掌握油盐酱醋的量,这些在健全人看来毫不费劲的事情,在盲人那里都是天大的困难。在不知道切到多少次指头,烫过多少次手,糊过多少次锅,多放了多少次盐之后,曹晟康终于学会了做菜。

好不容易疫情放开了,朋友过来看望,帮他打扫了一下房间,结果油盐酱醋的位置一变,曹晟康又没法做了……

以上种种,只是稍微列举了几样盲人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我们平时想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的困难。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盲人,以及其他方面身体不便的残疾人,真的是正常生存都要比健全人要付出多无数倍的努力,遭受多无数倍的艰辛。我们也呼吁大家善待包括盲人在内的所有残疾人。

也正因为作为一个盲人,日常生活都已经如此艰难,曹晟康做的那些事情,就更加让人震撼和敬佩。

对一位盲人而言,环游世界、攀登乞力马扎罗山、举办个人画展,每一件都令人无法想象,心生敬佩,但这些只是曹晟康所做的令人震撼的事情中的几件而已。

除了这些外,他还能骑上骏马,在草原策马奔腾;还能挂上保险绳,在几十米高的悬崖徒手攀岩;还能登上舞台,为成百上千的观众表演魔术……

他还在不断地学习新的东西,发起新的挑战,朋友们常常是几个月没见到他,就会惊讶地发现,曹晟康怎么又干了一件那么大、那么牛的事。

看到他的生命状态,你会忍不住去想:曹晟康的下一步,还会做什么呢?

对此,曹晟康并没有清晰的、完整的规划。

他最喜欢的是两句话:

一句来自电影《阿甘正传》:生活就像是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

另一句来自一位朋友:生活如同旷野,你得走出自己的路。

鉴于曹晟康过往已经做成的那些事,我们有理由相信,不管曹晟康下一步想做什么,他一定有办法将这件事情做得有声有色。

或许下一次,他就在一个新的领域,又震撼了我们。

据说,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独特的天命。

当你所做的事情,并非天命,你的灵魂就会和你分离,你会感到痛苦和焦虑,。

而当你所做就是天命,你的灵魂就会跟你一体,你会自在而满足。

有可能,曹晟康的天命,就是要不断探索新的路。

这个“新路”,既是物理意义上的旅行之路,更是抽象意义上的人生之路。

他的路,可能就是不停地探索他想要走的每一条路。

当曹晟康在探索一条又一条的新路时,我相信,他应该感受到了“灵魂与我一体”的感觉。

“行者”,就是他的使命。

13

佛家有“六道轮回”的说法:一切有情众生,由于累生累世的业力牵引,会在六种生命形态中辗转流转,生生不息。

而曹晟康过往走来的道路,又何尝不是一个“六道轮回”。

曾经,他是一个无忧无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孩”;

后来,他成为一个受尽欺凌、侮辱和嫌弃的“瞎子”;

接着,他拼尽全力,就为证明自己是一个对人有用的、被人认可的“能人”;

人到中年,他才发现,存在本身就是价值,他的价值不需要再通过“有用”去证明,他回归为一个本体的“人”;

走遍世界,他虽未见千山万水、世情百态,但千山万水和世情百态却看见了他,他发现,自己也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千帆归来,壮志未灭,当人们惊讶于他的传奇经历,动容于他的不屈精神,他又成为一盏足以启发世人、照亮前路的“灯”。

有意思的是,这“六道”,虽大体有阶段划分,但又并非截然分明,而是相互掺杂,揉为一体。

就算是现在的曹晟康,身上依然还潜伏着一个想要得到宠爱的“小孩”、一个被损害和被侮辱的“瞎子”、一个拼命要当“能人”的挣扎者的部分。他的言语、行为、情绪,时不时还会表现出其中一面或几面。

毕竟,那么多年的创伤,不会轻易消失,它们还是悄悄潜伏在那里,冷不丁地在某些时刻跑出来,影响着他对待他人、对待世界、对待自己的方式。

好在,曹晟康也渐渐学会了去接纳这些创伤,去和过往的伤痛以及带给他伤痛的人和解。

成年后,他曾经在城里摆了酒席,请曾经欺负过他的那些同学吃饭。同学端着酒过来给他道歉,说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老是欺负他,真是对不起。

曹晟康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一段,也没有今天的我。”然后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年春节,曹晟康当时在北京通州还有家店,他把爸爸接过来一起过年。除夕夜,爸爸做了几个菜,大家都喝了一点酒。

聊起过往,爸爸说道:孩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邻居的话,觉得你没用。我脾气不好,喝了酒更不好,老骂你、打你,有时不喝酒也骂你、打你。我太不应该了!孩子,我对不起你。

爸爸说着说着哭了。

曹晟康也哭了。

他说:“爸,没事,这些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们不能说,曹晟康就已经完全放下了所有那些伤痛往事。但我们可以说,随着他自己变得强大,他越来越有能力、有资格,站在一个宽容者,而非怨恨者的位置,来看待过往这一切。

佛家又认为,“六道轮回”是可以打破的。当修行到一定层次,就可以打破轮回,上升到更高境界。

那曹晟康能否打破他的“六道轮回”呢?

俞敏洪曾建议曹晟康,可否别总是不断地搞很多新的领域,去证明别人能行的,我也能行,而是选定一个领域,深深扎根,做出这个世界只有曹晟康才能做的事。

我认为,俞敏洪的这个建议,有深度,有高度,提得非常诚挚,非常中肯。

这或许,就是曹晟康未来最终要走,也最应该走的一条路。

如果曹晟康能找到这样一个领域,他就打破了他生命的“六道轮回”。

我们说起荷马,会说他是“诗人”,不会强调他的眼盲;说起贝多芬,会说他是“音乐家”,不会强调他的耳聋;说起霍金,会说他是“科学家”,不会强调他的全身瘫痪。

人们记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记得《命运交响曲》和《欢乐颂》,记得“霍金辐射”、“奇点定理”和《时间简史》,这些跟荷马、贝多芬、霍金的身体特征,完全无关。

或许某一天,当所有人都忘记了曹晟康的“盲者”身份,而只记得他做过什么,留下了什么。

那到时候,行者曹晟康,才真正是跳出轮回,修成了正果。

他也在他的人生旷野中,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end---

主要参考资料:

【1】《不和世界讲道理》,曹晟康口述 宋瑶撰,人民邮电出版社

【2】《看见我,启发你:盲人旅行家曹晟康行走实录》,曹晟康 靳文泉,新星出版社

【3】《让世界看见我——盲人曹晟康的环球之旅》,曹晟康口述 施聪 高钰改编,中译出版社

【4】《老俞闲话丨我看不见世界,那就让世界看见我》俞敏洪对话曹晟康,载俞敏洪公众号,原出处“老俞闲话”直播间

【5】《俞敏洪对话曹晟康、陈行甲:心有山海步履生光》,“老俞闲话”直播间

【6】《不完美的生命 也要选择怒放》,北京青年报

【7】《跌宕的人生》,黄蕾,钱江晚报

【8】《专访盲人旅行家曹晟康:既然看不见世界,那就让世界看见我》,心理访谈,主持人沙玛阿果,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

【9】《盲行万里,盲人曹晟康的人生经历》,凤凰卫视 冷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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