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儿子房间里没一点动静,这个点他应该早就睡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音量调到最小,那段视频已经看到了第三遍。
博主是个山东本地的艺考规划老师,嘴快,条理清楚,上来第一句就砸得我头疼——“专业过线不等于有学上。”
这句话我从前没细琢磨过,可儿子今年就是美术生,我不得不在这个深夜,把这句话一遍遍地咽下去。
孩子从学画画到现在三年了。高一下半学期他自己提的,想走美术,说文化课底子薄,学纯文理竞争不过人家,不如靠专业拉一拉。
我和他妈讨论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答应了。画室集训的钱,颜料纸笔的钱,再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费,一年下来小十万。家里不是什么宽裕人家,这笔账压了我们两年多。
可看着宝儿专业证拿回来了,全省排名也说得过去,那几天我心里确实松快了。“美术生36600多人,专业过线34000多。”当时听完还想,这过线率近百分之九十三啊,儿子稳稳的。
后面那句话,现在把我拽回了地上。
“可文化课一卡,双过线只剩26140人。少了7899个。四个过线的里面,就有一个塞到文化课上。”
我摁灭手机屏,又摁亮。屏幕的光照在茶几上,儿子的艺考证复印件压在最底下。他成绩单上的那个分数我不用看也背得出来——文化课310。
山东美术类一段线,26年划的是331。他差了21分,正好卡在博主嘴里说的“300到331”那一截人里。
那是什么概念?
我想起家里那台老电脑,存着去年招录数据的表格,那是孩子他妈从各路家长群里攒来的,还有画室老师发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excel。
我白天上班时偷偷翻过好几遍:上一届,双过线也是26140人,本科最后一个录取的孩子也正好录到26140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些数字儿子是不知道的。他只高兴地说专业过了,剩下的交给我和他妈去担心。我盯着手机里那个博主的嘴形,他在讲一个我不敢细想的词——断档。
“民办本科会招不满,严格意义上。招不满就得征集志愿,征集还不满,下一步才有可能降分征集。本科线以下的孩子,才有机会填本科志愿。”
我没念过太多书,有些词听不太明白,但降分征集是什么意思,我是懂的。他说的每一条,都跟坐过山车似的。我儿子310分,只差21分够到这条线。
如果不降,文化线一道坎儿,他三年学画的辛苦就是白搭,要么去读专科,要么复读一年再来。如果降,哪怕降个二十分,哪怕名额只有几十个,我们家也可能够得着本科。
但他最后那句话也没让我把心完全放肚子里——“具体当年降不降,降多少,有多少缺额,还要看招考院当年公布的信息为准。”
一盆水泼下来,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全没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快一点。手机里那个视频循环到第七遍的时候,孩子卧室门开了。
儿子光着脚走出来,站在玄关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爸,你还没睡?我听见你在这儿来回来去的。”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睡不着,看点东西。你快回去睡。”
他没走,反而走过来,打开冰箱拿了瓶水,也坐到沙发上。黑暗里我看着他轮廓,一米八的个儿了,学习上不怎么省心,但在画画这件事上,他那股劲我是看在眼里的。他坐那儿喝了两口水,问我:“是看艺考的事?”
我也没瞒他,把手机推过去:“一个老师讲的,说民办本科今年可能招不满,有可能降分征集,本科线下也有机会填。你那个分,放这个范围里,有机会。”
他安静了几秒,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那个视频。客厅里又响起那个博主的语速,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爸,降分这事,靠谱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想骗他,又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满。半天,我憋出一句:“机会是有。但得等,谁也说不好。”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前,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难受的话:“如果真上不了本科,我去复读也行。你别太操心这事了。”
我想跟他算一笔账——复读一年,画室费、文化课补习费,又是十万上下;如果运气好走个民办本科,三年学费基本上也踏平一个农村家庭一年的纯收入。这些我都没说出口,只说了句:“嗯,去睡吧。”
可是这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白天上班,我又把那个视频翻出来仔细听。有些家长在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骂博主是骗流量的,说降分不可能,录取规则年年变,美术类这几年分数一年比一年卷;也有人跟他一样在赌,说去年哪里哪里的民办直接降了四十分。
我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但我手指头还是不自觉地在评论区那栏打了几个字:“孩子文化课310,专业过了,有机会吗?”打完又删了。
怕万一被人看到,显得我们家很可笑。可我到底没忍住,改成了问博主:“你好,我孩子310,等降分能中的希望大吗?”
点发送的时候,我心跳都加重了。
那个视频底下留言的人不少,博主没回我。倒是第二天晚上,孩子他妈下班回来,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搁:“你看群没有,画室刘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让大家留意征集志愿,有可能有降分机会。跟你看的那个是一个意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惦记这件事,那个画室的刘老师,全国那么多家长都在等这个结果。我家孩子那个310分,在画室里是中不溜的水平,比他高的多了去了。
我一直没敢跟孩子他妈讲:这个所谓的“有机会”,是所有人都在等的机会,一共几十个名额,要从成千上万个人里面抢。
但我也没法不让自己往那处想。万一呢。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出征集志愿公告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面什么气氛都没变,饭桌上还是聊些有的没的。但我知道,孩子他妈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刷招考院网站,她手机不离手,看完了也不说话,就翻个身放着。我在旁边也装着睡着,谁也不捅破。
那天晚上,我终于收到了招考院推送:“山东省2027年普通类常规批第3次志愿院校专业计划。”
我记得那是个挺热的傍晚。我们全家刚吃过饭,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跟前,手表上的时间刚刚跳到七点。我打开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过了一遍,都没找到“美术”两个字。心里刚往下落,看到另一张表——美术类本科批征集志愿缺额计划。
那些字是黑色的,但我的手在抖。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扫下去,都是平时没听过名字的民办学院。招生计划那一栏,写着20、15、12……
一共加起来,应该不到两百个名额。右侧,醒目的三个字让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认可统考成绩,文化课不低于一段线下15分。”
我把那张表放大,看了三遍,又用手机屏幕把那一行字逐字念出来,确认自己没看错。
短暂地发了会儿愣,我转头喊了一句:“孩子他妈,你过来瞅一眼。”
她裹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带着油烟味,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低头,就着那个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客厅里那盏灯是暖黄的,她脸上那种表情我看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差15分……咱宝儿310,线降15分,那就成316?还差一分?”
话到这儿,她停了。
一天,只差一天,甚至只差了一分。那一瞬间我脑子有点空,又翻了一遍那张表,想找到任何一条“310可报”的字眼。但没有。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愣了多久。
“爸。”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客厅另一边,看着我和他妈。他说:“降了吗?”
我没回答。他妈也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了。门关上,没什么声响。倒是孩子他妈先开了口,声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语:“明年再来吧,复读。今年这个分,到这个地步也算到头了。”
我没接话。那晚我坐在客厅,把那两个文件反复打开又关上。手机黑下去,又亮起来。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从黄色的光变成昏沉沉的灰。
孩子他妈回屋睡了,我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差不多凌晨两三点,我去上了个厕所,经过儿子门口,听见里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推门。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那条“文化课不低于一段线下15分”的通知。月光照进来,手机屏幕快没电了,电量红得刺眼。
我心里那口气,说不上是松了还是沉了,被什么东西压着,堵在胸口那地方。
后来我们把儿子送去复读了。九月的画室里重新有了一墙的颜料味,我搬着他那箱画具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头,背着画板,什么话也没说。走了一段路,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爸,明年不会再让你等到这么晚。”
我手上提着画桶,那小半桶水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打湿了鞋面。我站在那里,看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那天晚上我信了那张表上每条线的琢磨是有用的,信了分数线和缺额之间那几十个人名额是有人真能攥住的。
今年,轮到我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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