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等着有人拍桌子,一屋子人,没一个出声,桌上摊着报数簿
那年我十七,在队上那间屋里帮记工分抄的全是别人报的数
墙上刷着那13个字,进门就看见,簿子硬皮,一拃厚,页子糙
老葛翻开簿子填数,他写数的时候,左脚在地上蹭,填的是场上打下的那些,一笔一笔
我们队报上去的数,比场上多两倍,报大的名字上了墙,队里多领一袋化肥,报实的,工分少一档,谁报的,没人说
老奎进来,指缝里有谷壳,说场上就那些,你按实了填,报上去过不去
老葛说,报了半个月了,他又说,报上去的数,就不归咱了
他把簿子掀开,撕下左边那半,撕口一声轻响,齿孔留着毛边
右边那半添了一横,笔帽扣了两回才扣住
撕下来的那半我留着,簿子报上去了
我抄的是工分,簿子上的字,全是他的笔迹,抄的数,一半对不上场上的谷子,我照抄,一笔没改,改了,我家的工分也没了
我抄错一行,自己改了,没人看出来
簿子摊在桌上,谁路过都能看一眼,看的人有,动手的没有
老奎擦了擦手,说你抄这些数,就没看出不对
我没接话
他看了看墙上那13个字,到门口回头,把簿子推回老葛面前,说你现在念一遍,念给场上那堆谷子听
老葛没念
老奎看了他一会儿,走了,簿子摊着,没人合
撕下来的那半,字是蓝的,压得深
报上去的数,簿子上有,扛下来的账,簿子上没有
那年的粮照报上去的数交了,种子不够,老奎家少下半斗,秋天少收一担
报上去多一个数,第二年地里少一担谷,这笔账,队里人心里都记着,谁也不敢算
那年冬天他孙子烧了三天,老奎扛红薯干去镇上换药,换回来半副,一顿掰半片
孩子烧退了,后来那孩子长到一米八,一袋谷子扛得动
那半页,我一直夹在记工本里,页子脆了,我比它还脆
后来我才明白,那半页不是别的,是我这样的人,数是真的,可没人翻
这个道理,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那些年,哪家没在纸上让过步,让了步的,没一家落着好
从抄到报,隔了二十年,抄的报的,加起来四十年,轮到自己写实数,我先看了半天
报的数经得起自己看,就不算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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