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把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来,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
何俊朗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飘:“周阿姨,全班二十三个孩子,举手表决,都要来家里吃葱花饼。”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冰箱里只剩半袋面粉,冯玉琳早上出门时说,周末带客户看房,家里不能乱。
我翻出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不得接待访客。
丁靖琪趴在楼梯口喊了一句:“阿姨,他们说明天就来。”面盆里的面还在往上顶,酸味已经返上来了。
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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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墨尔本那天是下午两点。
天蓝得晃眼,太阳晒在胳膊上生疼。
冯玉琳在出口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索,看见我之后点了下头,说了声“周姐是吧”,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我推着车在后面追,轮子卡在推车缝隙里,哗啦一声,旁边一个白人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车库,冯玉琳让我把行李搬上后备箱,她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
我搬完最后一个袋子,手上勒出一道红印。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她接了个电话,语速很快,我一个字没听懂。
挂了之后她说:“公司那边有个急事,我先把你放家里,晚上回来再说。”我说行。
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她指了指门,告诉我钥匙在脚垫下面,然后就走了。
房子挺大,前后都有院子。
我提着箱子进屋,一股冷气扑过来,空调开得太足。
客厅里铺着地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没喝完的咖啡杯。
我不知道该坐哪儿,就站在厨房门口等。
等到六点多,门响了,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进来。
他个子不高,皮肤比一般中国孩子白,头发有点卷。
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上楼了。
我追过去问:“饿不饿?姨给你做点饭。”他在楼梯上停了一秒,用英文回了一句,我没听懂。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不用,我不饿”。
第一顿饭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面是手擀的,西红柿用油煸出了汁。
端上桌的时候,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铃响了,是外卖,披萨。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打开披萨盒子。
我把那碗面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
那碗面在垃圾桶里看着挺刺眼。
我没扔袋子,就那么放着。
晚上冯玉琳回来了,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问我:“小周,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丁靖琪吃不惯中餐,你不用太费劲,冰箱里有冷冻披萨和炸鱼条。”我说知道了。
她点了下头,上楼了。
第二天我签了合同。
合同是中文的,薄薄两页纸。
冯玉琳坐在对面,指着其中一行说:“签证的事我来处理,你的签证绑在我公司名下,到时候我出材料就行。”我当时没多想,说了声谢谢。
她又说:“平时家里别带人来,我不喜欢家里有人。”这句话我记住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多大的坑。
晚上我给女儿发消息,说到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说:“妈你好好干,我这边学费快凑齐了,你不用担心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在读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十几万。
我来这里,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一万八,包吃包住。
干满两年,刚好够她读完。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行李箱,里面塞了几包花椒大料和干辣椒,是我从老家背来的。
我把它们放进厨房柜子的最里面,想着可能也用不上。
丁靖琪放学回来还是不理我。
书包往地上一扔就上楼,吃饭的时候下来,吃完又上去。
我试着跟他说中文,他用英文回。
有几次我听见他在楼上打电话,跟同学说“那个中国来的保姆”。
我没吱声。
那几天我做了红烧肉、包了饺子、烙了韭菜盒子,全倒了。
冰箱里的冷冻披萨倒是空了两盒。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把从老家带来的那袋面翻出来,搁在灶台上。
我看着那袋面,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袋面是老家磨的,我妈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留一袋。
我捏了一撮面在手里搓了搓,手感粗,有劲。
我想了想,舀了两碗面倒进盆里,加了水,开始和。
和面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
就是揉。
手掌根压着面团往前推,再卷回来,再推。
推了大概两百下,面上劲了,盖上湿布醒着。
然后我去院子里拔了两根葱,是冯玉琳之前种的,一直没管,长得细,但味儿冲。
切成葱花,拌了点盐和油。
平底锅烧热,我没放太多油。
揪一团面,擀成圆片,抹上葱花卷起来,再擀平。
下锅,滋啦一声,面皮鼓起来,翻面,再翻。
一张饼不到两分钟,烙了六张。
金黄的,起层,边上一圈脆的。
我把饼放在盘子里,用盖子扣上。
然后我上楼敲了敲丁靖琪的门,说:“姨烙了几张饼,你下来尝尝,不好吃就搁那儿。”
我转身下楼,没等他回话。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听见楼梯响。
他进了厨房,掀开盖子,拿了一张。
咬了一口。
我站在厨房外面,从门缝里看。
他嚼了几下,停住了,然后很快地把那张饼吃完了,又拿了一张。
第三张的时候,他把盘子端到了水池边上,蘸着水槽边的番茄酱吃。
吃完把盘子泡上了,没洗。
上楼之前,他忽然转身,用中文说了一句:“还有吗?”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盘子在沥水架上晾着,洗得干干净净。
我愣了一下。
丁靖琪下楼吃早饭,我问他:“饼带不带?”他没吭声,但站在厨房没走。
我拿保鲜袋装了两张,塞进他书包侧兜。
他背起书包就走了,依然没说谢谢,但也没把袋子拿出来。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他书包里多了个空保鲜袋,我问他还要不要,他点了下头。
我又烙了六张。
第三天,我烙了八张,装了六张给他带,剩下两张留着当晚饭。
他拿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四天,冯玉琳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学校发了个邮件,说丁靖琪最近午餐时间很受欢迎,问家里是不是给他带了什么吃的。
我说就带了点饼。
她说:“别做太多,差不多就行。”我回了个“好”。
那天丁靖琪回来比平时晚。
我站在窗户前看了好几次,最后他慢慢悠悠地走进院子。
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忽然问我:“阿姨,你那个饼,里面是什么东西?”我说葱和面。
他说:“他们问我能不能带更多。”我问带多少。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想了想,又加了两个。
我买了袋面粉,五公斤装的。
和面的时候我手有点酸,昨天揉得狠了。
这次多醒了一会儿。
烙了十二张,装了十个,剩下两张我自己吃了。
饼太油,吃多了有点腻。
我一边吃一边想,在东北的时候,我开过一个小吃部,后来房租涨了,关了。
要是那时候生意好起来,可能也不会出来。
周五下午,丁靖琪还没到家,电话先来了。
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个男的,普通话说得有点怪,带南方口音。
他说他叫何俊朗,是丁靖琪的班主任,马来西亚华人。
我以为是孩子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心提了一下。
结果他说:“周阿姨,班上二十三个孩子,都尝了丁靖琪带的饼。他们想周末来家里,搞一个中国饼的活动,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饼,您看方便吗?”
我说不方便。
他说孩子们已经分好工了,有人带饮料,有人带水果,不用我操心。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周阿姨,我知道这有点冒昧,但孩子们很认真,他们自己写了请愿书。”我不知道请愿书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知道这事不能答应。
合同上写得清楚,不得接待访客。
冯玉琳出门之前特意说了,周末带客户看房,家里不能乱。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丁靖琪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何老师打电话了?”我说打了。
他放下书包,站在厨房门口,难得没有上楼。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中文说:“你就答应吧。”我没吭声。
他说:“他们以前都叫我中国佬。”然后他上楼了。
这句话让我在厨房又坐了很久。
案板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面粉,手指头上沾的干面结成了小疙瘩。
我抠了两下,没抠掉。
晚上冯玉琳回来了,我跟她提了一句,说学校老师打电话,说同学想来家里。
她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别理他,不要带人来。”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你签证的事我在弄,但你也知道,这边对这种事管得严,别惹麻烦。”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半夜两点多醒了,窗户外面很安静,偶尔有只鸟叫,跟老家不一样。
我翻了个身,想起女儿小时候,我给她烙葱花饼,她坐在灶台边上等着,一边等一边数,从一数到十,饼还没好就开始哼哼。
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要是能再听她数一次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冯家明来了。
冯玉琳的弟弟,从国内过来探亲。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收拾,听见门响,出来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拎着个手提袋。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就是我姐请的保姆?”我说是。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说:“给我倒杯水。”我倒了。
他喝了一口,说:“这水是凉的。”我重新烧了一壶。
冯家明住下了。
冯玉琳没跟我说他会来,也没说他住多久。
他住二楼客房。
当天下午,我听见他在楼上打电话,声音挺大,说的好像是房子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下楼,看见我在厨房揉面,问:“你还会做面食?”我说会点。
他说:“给我也烙两张尝尝。”
我烙了两张。
他吃了,没评价,但把盘子里的渣都倒了。
他说:“我姐这个人,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房子、孩子、钱,一样不撒手。”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接。
他又说:“你这饼,倒是比外面卖的好。”我没吱声,接着揉下一盆面。
明天就是周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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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柠檬树上有两只白鹦鹉,叫得跟小孩哭似的。
我躺在床上想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
先去厨房看了一眼面粉袋,昨天开的五公斤装,只剩不到两公斤。
冰箱里三根葱,早上刚拔的,还带着泥。
鸡蛋剩六个。
油壶快见底了。
我把面和上。
温水和,揉了两百下,醒着。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贾丽兰。
隔壁的老太太,上周在超市门口碰见过一次,她跟我用粤语打了声招呼,我勉强听懂了。
她在电话里说:“周姐,今天我听见你家院子有动静,是不是孩子要来?我烤了点司康饼,要是人多不够吃,你叫声我。”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刚才看天气预报,今天四十度,你厨房那个小风扇不够用,我家有台大的,一会儿给你搬过去。”
挂了电话,面醒好了。
我开始切葱,切到一半,冯家明下楼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有客人?”我说孩子同学来。
他说:“我姐知道吗?”我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他在楼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说中文,中间夹了几个英文单词,听不懂。
九点半,第一拨孩子到了。
三个女孩,两个印度裔,一个白人。
她们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薯片和可乐,有点怯生生地往里看。
丁靖琪从楼上下来,跟她们说了句什么。
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五个。
又过了十分钟,十几个孩子一块儿到了,院子一下就满了。
贾丽兰从她家院子搬了一台落地风扇过来,插在门口插线板上,对着我吹。
她说:“你摸摸你脖子,全是汗。”
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面盆端到院子里,案板搬到后院门口的阴凉地,当着那帮孩子的面擀饼。
这样不用来回跑,也能让他们看个新鲜。
我擀一张,下锅,翻面,起锅,放在旁边的大盘子里。
孩子们围成一圈,脑袋挤在一起看。
有个白人小男孩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刚出锅的饼,烫得他甩着手嗷嗷叫,周围全笑了。
丁靖琪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凑。
但他手里攥着一张饼,已经吃了半张。
有个女孩问他:“这个叫什么?能再给我一张吗?”他用中文说:“葱花饼。”女孩跟着学,说成了“葱发饼”,又是一阵笑。
我烙了四十多张。
面不够了,贾丽兰把她家的面扛过来。
葱没了,何俊朗不知道从哪儿买了一大把,还带了一袋子鸡蛋。
他站在院子里指挥孩子们排队,有模有样的。
其实不用指挥,那帮孩子规矩挺好的,就是声音大,喊起来屋顶都要掀了。
冯家明坐在客厅里,窗户开着,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但一直没出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冯玉琳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院子里二十几个孩子,地上有面粉,有葱皮,有打翻的可乐瓶子。
贾丽兰的风扇还在呼呼吹。
丁靖琪手里拿着半张饼,嘴角沾着油。
我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案板上最后一张饼刚擀开,没来得及下锅。
安静了。
孩子们都回头看她。
她把文件袋往胳肢窝里一夹,叫我:“周姐,你过来一下。”我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
走过去之前,我先转身把案板上那张饼下了锅,翻了个面,才走。
她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不让带人来吗?”我说是孩子自己来的。
她说:“孩子自己来的?你这一院子人,你说你不清楚?”
这时候丁靖琪从院子中间走过来了。
他手里那半张饼没放下,嘴角的油也没擦。
他站在我和他妈中间,用中文说:“妈,你要是让阿姨走,我也不留了。”冯玉琳看着他。
他看着冯玉琳。
院子里有个孩子咳嗽了一声。
贾丽兰从她家院子里探出头来,隔着栅栏说:“玉琳,你儿子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何俊朗赶紧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学校组织的多元文化周活动,有备案的,不算违规。
冯玉琳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她看着我,又看着那些孩子,又看着她儿子嘴角的油。
丁靖琪把手里那半张饼递过去,说:“你尝尝。”冯玉琳没接。
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说:“周一之前把院子收拾干净。”转身进屋了。
文件袋还在她胳肢窝里夹着。
冯家明在屋里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院子里都听见了。
丁靖琪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俊朗小声跟我说:“没事了,周阿姨。”贾丽兰在栅栏那边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多说。
我转身回厨房,接着烙饼。
案板上的面还剩最后一团,我把它擀开,葱花撒上去,卷起来,再擀平。
下锅的时候油噼啪响。
丁靖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锅铲,帮我翻了个面。
翻得不太好,饼裂了一道口子。
我说:“没事,自己吃不讲究。”他说:“嗯。”然后他把那张裂开的饼铲出来,掰了一半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坐在台阶上吃。
院子里那帮孩子还在玩,有人把面粉抹在别人脸上,追着跑。
太阳晒得厉害,四十度的天,风扇转着头吹,热风。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张饼,咬了一口。油还是香的。
04
周六那帮孩子走了之后,院子收拾到快天黑。
面粉扫了三遍才扫干净,可乐瓶子装了一垃圾袋。
贾丽兰把风扇搬回去的时候跟我说,她那台风扇买了十二年了,从来没搬出过院子。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我年轻时候在香港教书,那些孩子也这样,叽叽喳喳的。”
晚上冯玉琳没回来吃饭。
丁靖琪吃了两张剩饼,上楼了。
楼下的灯关了一半,我在厨房把第二天的面发上。
这次我多发了点,明天周一,丁靖琪要上学。
发面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一袋五公斤的面粉十五澳元,葱和油不算,鸡蛋一盒四块,烙一次饼成本大概二十澳元。
丁靖琪带饼去学校,一个月下来光是材料费就要六十澳元。
我的工资是包吃包住,这条不算在合同里。
第二天早上,我多烙了八张饼,装了六张给丁靖琪。
他走的时候说了句“Bye”,不是中文,但比之前连头都不回强。
上午我一个人在家,接到中介的电话。
中介姓田,是个女的,说话很快。
她问我:“周姐,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说什么特殊情况。
她说:“你雇主那边有没有投诉你什么?”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你注意点,最近公司这边收到条消息,说你那边频繁有外人出入,我压着呢,但别让人抓住把柄。”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会跟中介说这个?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冯家明。
但中介说是“最近”,我来了才不到半个月,除了周六那次,没有别的外人。
我又想,是不是冯玉琳自己跟中介说了?
但她昨天没再提这事,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中午冯家明下楼了。
他今天穿得挺整齐,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问我:“我姐中午回来吗?”我说不知道。
他坐在客厅里等,等了大概半小时,站起来跟我说:“周姐,你跟你老板关系怎么样?”我说就是干活。
他笑了一下,说:“干得好。干得好。”然后出门了。
下午丁靖琪回来得晚,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脸色不对。
我问他怎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个白人同学家长,在班级群里发消息了。”我不懂什么叫班级群。
他说,就是家长在手机上聊天的一个地方。
那个白人家长说,她儿子因为没吃到饼,被其他同学孤立了,说这个活动搞小圈子。
我没太听懂,但我知道这事不好。
丁靖琪说:“何老师说明天跟那个家长解释。”然后他上楼了。
晚上我烙了两张饼,他下来吃了半张,剩下的搁在盘子里。
冯玉琳回来得早,一进门就问丁靖琪:“你跟我说说,那个饼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丁靖琪把家长群里的消息给她看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问我:“那个白人家长,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叫凯瑟琳,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上个月我刚给她卖了一套房。”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玉琳又说:“你明天别做了,先停一停。”我说好。
丁靖琪在旁边说:“是凯瑟琳的儿子自己不要吃的,他说饼上有绿色的东西。”冯玉琳没理他,上楼了。
晚上十点多,我躺在楼下房间里,听见楼上有人吵架。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是冯玉琳,一个是冯家明。
吵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后来门响了一下,有人下楼,进了厨房,倒水。
我听见水杯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又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冯玉琳出门之前跟我说:“那件事我处理,你先别烙饼了。另外,我弟弟要是跟你说什么,你别接话。”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冯家明下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正把发好的面揉回盆里,准备搁冰箱。
他忽然说:“周姐,你知道我姐为什么离婚吗?”我没接话。
他说:“她太爱管人,连她亲弟弟都管。我当年要出来,她不让。我留在老家伺候老爷子,她在这边买房子。你说这公平吗?”
我手里继续揉面。
他又说:“你那饼做得挺好。但你别以为做得好就留得下来。我姐这人,翻脸比翻书快。”然后他笑了一下,上楼了。
我把面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那盏灯灭了,厨房很安静。
我站在冰箱前面,右手攥着保鲜膜盒子,攥得手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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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一整天我没烙饼。
丁靖琪中午吃了冷冻披萨,晚饭我做了蛋炒饭,他吃了半碗。
冯玉琳下午回来了一趟,换了身衣服又走了。
冯家明在楼上待着,没下来。
到了晚上,我洗完碗,坐在后院台阶上乘凉。
墨尔本的夏天天黑得晚,八点多还有亮。
贾丽兰隔着栅栏喊我,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
她递过来一盒樱桃,说她自己种的,让我尝尝。
我接过樱桃,坐在台阶上吃。
她靠在栅栏那边,跟我说她年轻时在香港教英文,有个学生家里也是做保姆的,后来那个学生考上了剑桥。
“人啊,别管在哪儿,手上有本事就不怕。”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天边还剩一点红。
我说我就是个打工的。
她摆摆手,说:“你烙的那个饼,我闻着都香。”然后她回屋了。
周一早上,丁靖琪自己装了三张饼进书包,我没装。
他问我:“你不烙了?”我说你妈让停。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把饼拿出来放桌上,走了。
那三张饼在桌上晾了一天,晚上我收进保鲜盒,搁冰箱里了。
周二,何俊朗又打电话来。
他说那个白人家长的事他压下去了,学校那边出了个说明,说这次活动符合多元文化周的精神。
我说谢谢何老师。
他说:“但是周阿姨,现在这事有点怪,本来只是班里吃饼的事,现在学校好几个老师也知道,还有人问我能不能也来尝尝。”我说何老师你别添乱了。
他说:“我不是添乱,我是觉得这事有搞头。你想啊,你烙的饼,孩子爱吃,大人也爱吃——”
我打断他,说这个事我做不了主。
他说那就等等看。
挂了电话。
晚上我跟冯玉琳发消息,说了这件事。
她没回文字,回了个“收到”。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之前跟我说:“这个周末再说。”就四个字。
我不知道“再说”是什么意思。
周三下午,我去后院收衣服,看见冯家明站在冯玉琳的房门口,门开了一条缝。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着里面的写字台在拍。
写字台上摊着几个文件夹。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出声。
他拍完,把手机收起来,关上门,转身看见了我。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两三秒,然后说:“周姐,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我没说话,转身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扶着栏杆才稳住。
晚上我翻出手机,找到冯玉琳之前发的那条“签证绑在我公司名下”的消息。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比我想的要重得多。
我又翻出合同,找到那条“不得接待访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如有违反,雇主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解除合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签证失效。
我拿着手机在厨房站了很久,灶台上的锅还没刷,上面粘着一层蛋炒饭的锅巴。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她才接。
她说在图书馆,声音压得很低。
问了句“妈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了。
她说:“妈我也想你,等我毕业了接你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灶台上那口锅还泡着,水凉了。
06
周四,冯玉琳出差了,去悉尼,说周六回来。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我不在这几天,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别让冯家明动我书房的东西。”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冯家明更加自由了。
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带人回来喝酒。
我没管。
周五下午,何俊朗又打来电话,说这周六孩子们还想来,这次人更多,大概有三十多个,隔壁班也有要来的。
我说:“何老师,我真的做不了主,我老板不在家。”他说:“周阿姨,说实话,这事不光是我撺掇的,孩子那边已经传开了,学校里都知道有个中国阿姨烙的饼特别好吃。你这次要是不让来,孩子们能干出什么事我不好说。”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好,你明天早上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
冰箱里还有一袋面,上周买的,没开封。
葱还有几根,蔫了。
油不够,鸡蛋也不够。
丁靖琪放学回来,我问他:“你何老师又打电话了?”
他说:“我知道。班里都传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个子不高,但那个表情不像十岁的孩子。
我问他:“你想让他们来?”他想了很久,说:“我觉得饼挺好吃的,但他们要是来,你得自己决定。我妈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是你同意的还是不同意的。”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反正站你这边。”这句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说:“行,你上去写作业。”
晚上我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楼上冯家明在打电话,声音很激动,说了一句“她周六不在,机会就这一次”。
我竖着耳朵听,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我那个手机是老款的老年机,屏幕小,录音键在侧面。
我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录音。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关。
然后继续躺着,听着楼上的声音渐渐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的。
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发现冷冻层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熟,就是冯家明那天拿的那个。
我看了一眼楼上,没动静。
我没打开那个信封,关上了冰箱门。
然后我开了一袋新面,开始和。
和面的时候我脑子里在算数。
三十多个孩子,就算每人两张饼,那是六十多张。
一张饼两分钟,加上擀面的时间,至少要三个小时。
面粉一袋够不够?
油还有半瓶。
葱肯定不够,还得去买。
鸡蛋也得买。
我边算边和面,手上有节奏,心里反而静下来了。
丁靖琪下楼的时候,我已经烙了十张。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你真要让他们来?”我说:“你去上学,回来再说。”
他背着书包走了之后,我给何俊朗回了个电话,说下午两点以后,别来太早,院子这边我来收拾。
他说:“好嘞周阿姨,你放心,这次我帮你安排。”我说不用你安排,你把人带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出门买菜。
买了两把葱、一盒鸡蛋、一瓶油,还去贾丽兰家借了一个大号平底锅。
贾丽兰问我:“今天来人?”我说来。
她说:“我一会儿过去帮你。”我没推。
回来的时候,冯家明站在客厅里,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说:“今天家里有活动?”我说孩子同学来。
他说:“我姐知道吗?”我说她周六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上楼了。
十一点多,我把面发上,案板擦干净,葱切好,鸡蛋打了六个放在碗里。
一切准备停当。
院子里柠檬树的影子越来越短,太阳到了头顶。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有面,胳膊上沾了葱末。
电话响了。
是冯玉琳。
她第一句话是:“周姐,家里今天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我顿了一下,说:“是靖琪的同学。”
她说:“我刚收到凯瑟琳的微信,她说她儿子今天也去了,问我家里是不是在搞什么活动。”然后她停了一下。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广播的声音,她大概在机场。
她说:“我改签了,两小时以后到。”然后挂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
院子里已经开始有孩子的声音了,第一批已经到了,大概七八个,在院子门口探脑袋。
丁靖琪的声音传过来,在招呼他们进来。
贾丽兰从栅栏那边探头,问我要不要她过来。
我摆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
我转身回厨房,把锅坐在灶上,开火,倒油。
油热了,我把第一张擀好的饼放进去。
滋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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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孩子们十一点半开始大批地来。
我没想到来了那么多,数了一下,三十二个,院子里站不下,沿着一排花盆一直站到院门口。
何俊朗带了三个老师模样的人,说是别的年级也想来。
我说何老师你这是要开庙会。
他嘿嘿笑,说:“周阿姨你就负责烙,其他的我来。”贾丽兰搬了椅子过来,坐在院子一角帮我递盘子,顺便看着煤气罐别被人碰倒。
丁靖琪站在我旁边,负责把烙好的饼切成四块,放在一个大托盘里,端出去。
他切得挺利索,比我预想的快。
那些孩子围在托盘旁边,一人拿一块,有的蘸番茄酱,有的什么都不蘸就吃。
有个胖男孩吃了四块,又回来排队,被后面的人起哄,他不好意思地退到一边。
气氛挺热闹,但我心里悬着。
冯玉琳说两小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我尽量让自己不想这件事,手底下加紧赶。
到了十二点半,面用了三分之二,葱快没了。
何俊朗说他去附近超市买,跑着去的。
贾丽兰把她的司康饼端出来,放在托盘旁边。
有个孩子尝了一口,说好吃,贾丽兰笑得合不拢嘴,用英文跟那个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
一点多,门口来了一辆车。
我隔着院墙看见了车顶。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