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锯子架在那棵柏树的树腰上,比画了半天,没有下手。他回过头来问我:“师傅,你说这树,真不能留吗?”
我叫他老张,五十来岁的人。我做老宅翻修,也做院子整修,他找到我,是想把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翻新,给儿子当婚房。钱谈好了,匠人也排好了,就剩下这棵树不知道怎么办。
树长在东墙根,离墙不到一尺,碗口粗,树皮裂成一格一格的鳞片,斜斜探出墙外,像一支从老画里伸出来的笔。它不挡大门,不遮窗户,也不占走道。按说留还是不留,轮不到费这么多口舌。
问题出在半年以前。老张的父亲走了,老张在公墓给老人排了一块碑,碑后种了一圈龙柏。办完事回来,他再看自家院里这棵柏树,越看越像坟地上那几棵。
“小姚查了,”老张蹲在树下,把烟点着,抽了两口,才说,“网上说,柏树是坟头树,阴气重,家里不能种。”
小姚是他的儿媳妇,婚礼定在两个月后,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她没闹,就撂下一句话:这树不弄走,以后不跟孩子住这个院子。
老张下不去手,倒不全是因为迷信。这棵树是老张的父亲在老张出生那年种下的,种下时,往树枝上系了一根红布条,说是“娃娃像柏树一样,根深,站得稳”。那根布条嵌在树皮里五十来年,颜色早褪尽了。
老太太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一簸箕玉米粒出来,扬手撒在树根底下,说话很冲:“这树碍着谁了?你爹种的,你要砍,等我死了你再砍。”
老张没敢顶嘴:“妈,不是我要砍。小姚说了,这树对孩子不好。”
“她懂什么?她外婆家那边,如今嫁姑娘还要挂柏枝呢。”
这句话像落进井里的石头,没立刻听见响。小姚这时才从屋里出来,端了杯茶放在青石上,话是对我说的,声音不大:“师傅,我不是迷信。我查过了,柏树是阴木,放在家里对小孩不好。别的事我都能忍,这个我不敢赌。”她说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我绕着树走了一圈,心里有数了。这不是墓园里那种修剪成球、成墙的龙柏,是一棵本地柏。长到这个年岁,枝条已经分出层次,弯弯扭扭,像是照着画长出来的。
更巧的是,它待的位置,正是造园里最讲究的“侧院一角”:背后是灰墙,脚下一块大青石卧着,半截埋在土里,像天然配好的石景。
“张叔,你要是想留,我有办法。”我说。
“不是我想不想留,”老张把烟掐灭,“是它到底能不能留。”
“能不能留,先看怎么种。”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曲阜孔庙里那棵桧柏?孔子亲手种的,两千多年了,还活着。风霜雨雪,没把它怎么样,文人把它当儒家风骨的象征。”
老张说:“那是庙,我这是家。”
“行,那说园子。苏州拙政园、狮子林、留园,里面藏着多少棵老柏树?文人雅士天天在树下喝茶看花,没见谁家出什么事。柏树四季常青,老话喊它长寿树,基业长青,福裕绵长。柏字谐音百,百福临门,百事顺遂。你要说这些全是迷信,人家都迷信上千年了,怎么偏偏到你这里,它就变成坟头树了?”
老张不说话。小姚也没说话。
我指了指树根:“柏树不是不能种家里,是不能种错地方。成片种不行,一片柏树绿森森压过来,那是林子,不是院子。大门两边一边一棵对称着种不行,那是坟道或者衙门才有的排法。正对玄关更不行。你看你这棵,在院角,贴着墙,不遮窗,不对门,旁边还躺着一块青石。这位置,本来就是柏树该待的地方。”
“道理我都懂,”老张说,“可村里人嘴不饶人。前天隔壁老周从门口过,还对着这棵树看了半天。”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按了一声喇叭。一辆白色小轿车停下来,下来一位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是小姚的母亲,从金华城里赶来看房子。
亲家母一进门就夸墙白、院子亮堂,走到老张跟前,看见他手里那把锯子,问:“这干什么呢?”
老张笑了笑:“想把这棵树处理一下。”
“处理?”亲家母声音提了八度,“柏树都敢处理?你问问老家人,金华这边娶亲嫁女,哪家不找柏树枝往门头上挂?柏就是百,百福临门,百子千孙。小姚她舅舅结婚,门头上挂的都是柏枝。如今现成一棵大柏树长在院子里,你们倒要砍?”
小姚一愣:“妈,你不是说,柏树是坟头树吗?”
“我说的是那种龙柏,路边剪成绿墙、一球一球的,那个确实上不了台面。你看看你这棵,干粗条老,长得跟画似的,这叫造型柏。放以前,富贵人家想种还种不出来呢。你舅舅结婚那天,你还跑过去够门头上的柏枝,你都忘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老张手里的锯子滑下去,磕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我带着两个工人把老柏树的枯枝清了一遍,根脚砌了一圈青砖,和那块大青石连在一起,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白墙重新刷过,柏树的影子打在上面,还真像画。
婚礼那天我没在前院凑热闹,站在侧院看。新房门框上系了两枝翠绿的柏枝,红绸绕在上面,和旁边的“囍”字靠在一起。小姚穿红裙子出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柏树,什么也没说。
老张敬完酒,一个人走到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有人喊他照相,他说:“等等。”然后他扶着树干,冲着镜头笑了笑。
那棵柏树,再没人说它是坟头树。年前我路过张家门口,看见老太太坐在树底下打瞌睡,小姚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柏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拴了一根新的红布条。老张从屋里出来,朝我点了点头,说:“师傅,开春有空,帮我把这棵树再修修。”
我应了一声。柏树在风里晃了晃,像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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