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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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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骨绢面尽芳华
粗细疏密赖匠心
记德阳潮扇
舒启东
扇子,在我国有非常古老的历史。出于招风取凉、驱赶虫蚊、掸拂灰尘、引火加热等种种需要,人们发明了扇子。开始为用而造,后来,随着电风扇与空调的出现,扇子失去了祛暑纳凉等实用价值,生产日少。而有一种扇子在被大众遗忘一段时间后,又因其精湛独特的工艺、精致优雅的造型、精美隽永的韵味,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爱,这就是德阳潮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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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潮扇到德阳 百年清风催芳华
据清嘉庆七年(1802)《德阳县志》载,德阳历代无绢扇业,仅有民间竹编五角形篾扇和蒲葵扇。直到同治年间,才从中江传入“纸壳扇”。这种粗竹丝框架桑皮纸糊的椭圆硬扇,虽然经久耐用,可招风、可垫坐、可盛生熟食品,但扇面糊纸凸凹不平。扇子做工粗糙,外形亦不甚美观。多被贫苦人家作纳凉之用,价格极低,也没有什么名气。
清光绪十八年(1892)八月初,曾任福建仙游县同知的包善诚回到老家德阳,城隍庙庙会时去看川戏,因天气燥热,用一把从福建带回的团扇祛暑纳凉。坐于侧席的裱褙铺老板黄辉庭见包善诚手中绢扇精致美观,出于职业习惯,凑过去欣赏。只见其用黑漆扇框绷绫,两面图画相透,工艺讲究,于是向包探听扇子的来历。包善诚介绍说:“这叫潮扇,又叫团扇。原产于广东潮州府。”实在喜爱,黄辉庭向包善诚借回团扇,按其款式和用料工艺,着意仿制了几把,有的自用,有的送与朋友亲戚,有的高价出售。
当时德阳城内有个卖甘蔗的小贩叫李宝成,此人粗通文墨。当他听说黄辉庭仿制团扇的事情后,觉得制作高档扇有利可图,至少要比贩卖甘蔗强多了。于是暗中托人向黄辉庭借得一把仿制的潮扇,潜心琢磨,发现团扇与他幼年编糊过的本地土产“纸壳扇”有相通之处,遂取其长避其短,将潮州团扇做了大胆改进。最终定格为用四川慈竹为原料,以数条竖竹丝、横丝线经纬编织,形成扇框架,由平面形改进为凹面椭圆形扇,用蜀产原绢或夹江宣纸裱精衬,扇边用各色缎嵌花,扇柄接扇处贴“福”字图案(蝙蝠形),以牛骨镂花作扇柄,下坠系寿丝绦。改良后的扇子,既承潮扇原形貌,又弥补其圈框单一不耐用的弊端。1994年版《德阳县志》载:“光绪年间,德阳李宝成根据广东湖(应为‘潮’)州扇加以改进,制成德阳潮扇。以根细如棕毛的竹丝缠制成椭圆形扇状,配以兽骨或竹管制作的扇把,扇面上绘山水、花卉、虫鸟、仕女图画,工艺考究,制作精细,既是工艺品,又是日用品。”
扇子做成之后,李宝成带样品到大户人家兜售,没料到大受欢迎,特别是那些小姐太太喜欢得不得了,竞相订购,买潮扇祛暑纳凉成了一时风气。李宝成从此以制扇为业,再也不去贩卖甘蔗了。
李宝成为保密,不雇用徒弟和工匠。本人亲自劈竹划篾丝,两个女儿编下线,媳妇糊扇面,儿子制扇柄、装饰扇边。因此,潮扇开初的产量很小,质高价贵,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相传,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六月,朝廷一亲王入蜀察访川西北旱情,路过德阳。德阳代理知县黄沅将亲王迎进馆驿一间雅舍憩息。亲王一路困倦已极,进客房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却看见帐钩上挂了一柄娟扇,取下把玩,越看越喜欢,以至爱不释手。当着黄沅的面连声称赞:“好扇,好扇!比潮扇还精致耐用!”据传,亲王曾问黄沅:“此扇叫什么名字?”由于德阳潮扇是由传统的德阳纸扇改造而来,德阳纸扇形似猪腰,所以最早又称“猪腰扇”。黄沅觉得“猪腰扇”的叫法实在不雅,想到此扇由广东潮扇仿制而来,亲王又说了优于广东潮扇,于是灵机一动,对亲王说:“此扇叫德阳潮扇”。德阳潮扇之名由此传开。当得知此扇为德阳当地所产,亲王便对黄沅说,“可嘉勉扇铺多造多销外地”。亲王一行赴成都之后,黄沅立即让李宝成精心制作潮扇两把,在亲王返京再过德阳时献与亲王。亲王回京后,又将德阳潮扇献给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慈禧见扇大悦,遂传谕四川总督,索藏德阳潮扇100把。黄沅没料一把小小的扇子竟能得到太后如此的喜欢,忙不迭地将李宝成叫进衙门,一顿褒奖之后,就叫李宝成赶紧奉旨制扇,完工后开个潮扇庄,为地方扬名。李宝成带领全家老小加上舅爷姑表日夜赶工,连干3个月,直至次年春末,才将100把贡扇制成,由黄沅亲自押运进京。李宝成奉旨造扇,一时身价百倍。
后来,李宝成潮扇庄开业。开业之后的十余年,李宝成不雇用徒弟和工匠,关键技术更是秘而不宣,仅把扇庄维持在家庭手工作坊的规模。
民国初年,李宝成在崇果寺街买了两间铺面,平常只开半边铺板门承接订货。由于工艺要求高,因之产量很小,总是供不应求。各路客户都是先付订金,到期提货。一家人太忙,不得已于1914年收了两名徒弟。二人学徒期满,效劳3年,得到师傅允许另开扇庄。直到1921年,德阳也仅有3家潮扇庄。
李宝成病故后,其子李万忠继承父业,挂出招牌“老号李宝成潮扇庄”,扇庄业务更加繁忙。李万忠与他爹不雇用徒弟和工匠不同,而是广收徒弟,徒弟谢师后可另开扇铺,此后德阳潮扇铺越来越多。1938年前后,德阳潮扇年产量7000余把,其中高档扇近千把。那时四川交通已日趋便利,大大方便了潮扇远销川内外各地,成都、德阳更成为潮扇集散地。每年腊月间,省内外客户来此洽谈采购业务,待春节过后,便派人来德阳坐等发运。民国35年(1946)为极盛期,有扇铺16户,年产6.24万把潮扇。之后,因国民党发动内战,物价暴涨,百业凋敝,德阳潮扇随之滞销,扇庄门庭冷落,纷纷倒闭。到1949年冬,德阳城内仅存11家潮扇庄。1952年,有扇庄8户,年产6000把。1954年,潮扇生产供销小组成立,因销路不畅转入棉织社。1956年,又单独建社。当年,国家曾特制一批高档潮扇,由外交部作为国礼赠与苏联、波兰、罗马尼亚、印尼,缅甸、朝鲜、越南等国国家元首。1958年,与竹器社合并。1959年,出口5万把。1960年,出口12万把。1961年,与竹器厂分开。1963年以后,德阳潮扇每年保持3000把的产量,主要销往东南亚国家及南斯拉夫。1972年恢复生产潮扇,出品5000把。1975年,终因成本高、利润薄、国内市场太小停产。1980年又恢复生产,终因销路不好再度停产。可谓潮起潮又落。
而今,在日益重视传统的社会背景下,德阳潮扇作为地方特色浓厚和工艺美术价值颇高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和复兴。德阳潮扇传统制作工艺2006年入选德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入选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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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丝缕缕疏亦密 匠心独出精又巧
德阳潮扇至今仍是纯手工制作,机械无法代替丝毫。
潮扇以竹为骨,对竹子要求极高,选材非常讲究,要颜色翠绿无斑点,竹节长短合适,手臂粗,中间不能有节疤,最好是刚生长一年的慈竹,行话“隔年青”,即第一年春天破土的笋,长到第二个春天正好。一般每年2月底开始选竹料,3至6月间做扇。原本,德阳本土的慈竹可用,现在都是到宜宾蜀南竹海附近选用更好的竹料。选好的竹料用药水浸泡,再烘干和自然晾晒,干后的竹子,去头尾,留中间。根据一节竹子距离,锯成1尺2长,留待备用。这样的竹料,防霉防蛀,韧性更好。
把一节竹筒划成约若干一指宽竹条,并把它分成小块,再根据扇子的大中小3个型号,分成不同的长度。每块用刀轻启出3层黄篾,留下厚约一毫米的青皮篾,将青篾压在刀上,用手对准刀口一丝一刀,往刀上推。推完后,压平在刀口上用手往后拉出竹丝,每片分30到50丝,每一根丝细到不足0.3毫米,每根竹条、竹丝的宽度、厚都须均匀一致。竹子的一头留长约2厘米不分丝,用于与扇柄固定。这就是划片和起丝。
车扇柄是用一根老的小竹子,直径约1.5厘米,长在13至15厘米之间,把竹竿固定在木制的车床上角,然后将弓子缠绕在竹竿上,用左手前后推拉,右手拿车刀找准斜度,推削出扇柄。进而,再打磨使其圆润光滑,并用刻刀刻出凹凸线纹,使其美观。然后,在其中一头约2厘米处,用特制铁器烧红,烙一个小方孔,再把它修成方状,便于固定扇架。在近代,扇柄也有用牛骨雕花和名贵竹、木做成,价格也更昂贵。
弯扇框需要用斑竹,还不能有节疤,用刀将竹划成宽厚为8毫米左右、长短约1尺2寸的竹条,再四面刮光滑,将竹条插进扇柄接口处,用竹尖将竹条四面加固,然后将竹条拉弯至半圆形扎中线固定。弯曲时需要有经验和技术,不然容易弯断。要充分利用大腿来支撑,先弯曲左边,再弯曲右边,使其变得柔韧,再定形,并通过肉眼来调整外形,使其对称并达到要求的弧度。最后,用较粗的丝线拉好固定。
扎竹扇架和丝柄。潮扇分大、中、小3个型号,大号宽约22厘米,竹丝数168根;中号宽约19厘米,竹丝数156根;小号宽约16厘米,竹丝数144根。将竹丝一根一根围在扇柄上端处。往上面依次叠放,用细麻丝缠绕,加一根绕一圈,竹丝加完,绕好后打结扎紧。
扎好竹扇架和丝柄就可以编丝了。编丝又要分几类。编角线:在靠近扇柄的位置,用较粗的丝线,每6根竹丝编一组,编完为止,把线排到高低合适后打结扎紧。编下线:共4道,一道接一根线,并排两根竹丝编一组,每道的两根竹丝要错开组合,交叉起竹丝花形状,编完后扇面微凹,呈现出潮水花纹。绕中线:将扇子平夹在双腿中正面朝向制作者,把竹丝分里外一顺的顺序,一根一绕,均匀排绕在弯扇框时固定的中线上。中线控制着整个扇的结构,要求均匀平整,里外青黄相背,因而最考手艺,潮扇作坊历来有“师傅编中线,徒弟编下线”的说法。编上线:上线为大号扇5道线,中号、小号扇4道线,由两根线交叉缠绕竹丝,形状呈圆弧形,均匀控制和固定竹丝。五道线编法一致,以中线为基准,弧度一致、高低一样呈水波状向上扩散,并将竹丝平行拱弯,使其呈拱桥状。编围线:双手用力,把竹丝向外辐射,双手缠绕带线,不能松手放线,左右要松紧一致,均匀控制竹丝的距离以及外形。排扇形:将围线上下左右轻轻排整齐后打结,将扇子放平,边排边按,把扇子调整出凹形来,再按压凹面,使其成葫芦形。然后依外围线修出扇形,至此,竹丝扇的结构完成。
制作扇面。先把一层夹江宣纸发湿、排平、打糨糊后,用蜀产原绢或绫裱在上面,待干后剪成扇面,在扇面上绘制书画。德阳潮扇扇面题材相当广泛,一般分为山水、花鸟虫鱼、仕女、戏曲故事、书法四类。山水大多是水墨山水和青绿山水,内容与形式相当丰富,作品大气,雅俗共赏。花鸟虫鱼中梅兰竹菊是使用最多的题材,表达了人们对幽芳雅致、清雅淡泊品质的推崇。仕女是清代和民国贵族女子最为喜欢的题材。戏曲故事以《长坂坡》《西厢记》《关羽放曹操》等居多,具有较强的观赏性。书法内容一般是著名的唐诗宋词。有名家的书写作品,特别珍贵,扇子也因此更增身价。
裱扇面。将书画家绘制好的绢扇面用清水发湿发透,再加糨糊,置于扇架上,用小排刷向四周轻排,除去水泡,然后悬挂晾干;贴扇边、加装饰。把晾干的扇子,按照边线修好大小,把各色绫边剪成需要的花条,平放桌上加糨糊,然后提起绫边围着扇子边缘贴一圈,用手按紧。把各色绫边剪成耳云、蝙蝠形,耳云贴在扇的腰部,蝙蝠形贴在扇柄与扇身的结合处,具有装饰美观的效果。反过来贴背边,然后围脚边,打万寿结。至此德阳潮扇制作完成。
德阳潮扇制作要求高,原潮扇庄或德阳潮扇厂都有专门的检验师,对每个工序进行细致检查,合格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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姗姗来掌上 堪赏直须赏
空野风雨催修竹,入室柔荑执圆轻。区区几块普通的竹片,经过一番精巧编织,就点石成金般变成了人见人爱的风雅之物,真是神乎其技!
德阳潮扇造型大致相同,左右对称均衡,外形似一个大圆中的大小两个交叉椭圆,扇子与扇柄的比例和大小两个椭圆的交节处刚好是黄金分割比,整体造型对称而不呆板,圆润而不单纯,呈倒三角形造型,独具飘逸的动感。其外形优美、雅致,百看不厌,令人爱不释手,女性使用更衬托其婀娜多姿。德阳潮扇背部的均匀的竹丝结构,具有强烈的韵律和节奏感。包边、云耳和蝙蝠形装饰,强化了线条的纤巧柔美,既适合远观也便于近赏。
德阳潮扇编织过程亦颇具美感,编者低眉额首,身定神闲,唯有手指不停起落,撩动百根竹丝簌簌扭动纤细的身姿,似美人起舞,似白鹤翩跹,似紫藤随风。牵引几股丝线,次第穿越,如轻舟划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不知不觉中,几块开了丝的竹片和一个竹架,在灵巧的双手中渐渐变成经纬有章、疏密有致的扇骨。看一次潮扇编织,犹如听一场钢琴演奏,一个以音为美,一个以型为美。美则美矣,却极耗心力。制作一把这样的扇子,一个熟练工匠也需要约4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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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潮扇以扇面绘画精美取胜。李宝成不会画画,当年,他把扇子制好后,还要请德阳当地的绘画名家给扇面作画。当时画扇面的有县城四大名家,其中首推画师朱师篁。朱师篁笔下的古装仕女体态轻盈,娟秀俊雅。其代表作《阆苑美女牵狮图》扇面,构图华丽,勾勒仔细,人物手指关节毕现,狮兽毛纹细密、憨态可掬,堪称珍品。朱师篁的花鸟画,四季花卉明艳多姿,巧妙地点染一二只呼之欲出的蝴蝶、甲虫之类,衬托出画面动与静的协调气氛。抗战期间,张大千到德阳时,曾以重金收藏朱师篁绘制的素缎帐檐《百蝶图》,其作品水平之高、价值之大可见一斑。有诗赞颂当时的德阳画家:
松舟兰竹庆川松,师篁美人谢芙蓉。
竹生精工挑柳燕,尹陈山水夺天工。
在德阳潮扇的俗称中,除了“猪腰扇”,它还有个别名“挖耳扇”,因为从侧面看弯曲的扇面,好似手掌向内微微合拢的形状,像极了挖耳勺。德阳潮扇的扇形经过工匠们多次细致调整,最后定型为左右对称均衡,从正面看,扇子又似一个大圆中大小两个交叉椭圆的葫芦状。因此,德阳潮扇也称“葫芦扇”。葫芦是“福禄”的谐音,手执扇柄,把德阳潮扇拿在手上,“葫芦”是倒着的,寓意“福到”了。
去买把德阳潮扇吧,因为它不仅把美丽与精巧带给了你,还把“福气”带给了你。
本文内容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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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
作者 :舒启东〔中共德阳市委党史研究室(德阳市地方志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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