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养老院的公共活动室,满屋子多半是奶奶,爷爷常常只占一个角落。这幅画面背后,是一条清楚的人口规律:年纪越往上走,女性越多。
国内数字已经看得出苗头。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2021年60岁及以上老人中女性占51.7%;上海2025年末的户籍老年人口里,女性占52.2%。
日本走得更远,2026年9月的推算中,65岁以上女性2054万,男性1571万。机构里的差距更明显,英格兰和威尔士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养老院住户中女性占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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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护的另一头同样站着女性。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2022年的养老服务人才调查里,女性受访者占82.3%。
住的是奶奶,照料奶奶的也大多是女性。麻烦在于,床多高、扶手装在哪、椅子多深、浴室怎么隔,很多时候按一个“标准身材”来定,这个标准往往更接近成年男性。
小个子老人坐上去脚够不着地,护理员推着沉重的推车来回跑,这些不便天天发生,却很少被当成设计问题。我们不主张给养老院贴上性别对立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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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看见差异”落到尺寸可调、更衣有遮挡、失禁护理有体面、员工厕所够用这些细节上,受益的是所有老人和护理员。适老化要做得好,就该把占多数的使用者放在心上。
加拿大两位学者花了十多年,在多个国家的养老院里调研,把这些常被忽略的细节一条条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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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3日,市场监管总局(国家标准委)发布消息,《家用纺织品适老化设计指南》(GB/T 48272—2026)国家标准已获批发布,覆盖床上用品、毛巾、布艺制品等,从安全性、舒适性、便利性、功能性四方面提出要求,倡导易穿脱、易拆装、易洗涤。
这类机构有长期护理院、护理院、养老院、敬老院等不同叫法,服务对象是需要全天候照护的人。它们首先是女性的地方:住户以女性为主,提供照护的也主要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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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养老院的政策、设计、组织和日常做法,很少意识到并考虑这种深刻的性别结构。在一个女性占从业者或服务对象多数的领域,性别反倒从视野里消失了,结果是性别不平等常常在养老院的政策和做法中被强化,改善的机会被错过。
加拿大职业健康专家卡伦·梅辛指出,男女的大多数身体、社会和心理特征有重叠,但在一些身体特征上重叠很少,很多女性因为工作场所是按照“平均男性身体”设计的,而承受不成比例的影响。
需要调整的不只是工作场所,人们生活和工作的全部物理环境都应随之调整。在 北美和欧洲各地,养老院住户绝大多数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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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有很多。女性往往比男性长寿,同时带着更多慢性病生活。
男性更容易患呼吸系统和心血管疾病、感染、癌症和自身免疫性疾病并因此死亡,这部分源于吸烟、饮酒、药物使用和职业风险,也和男性不愿意定期就医有关。男性在建立和维持社交网络上往往更困难,孤独会增加死亡风险,没有伴侣的男性尤其如此。
在异性婚姻里,丈夫通常比妻子年长、也更早去世,所以老年女性比男性更可能独自生活,家里没有伴侣照顾她们;丧偶男性再婚的可能性也高于丧偶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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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薪和无薪劳动中不公平的性别分工,使很多女性一生收入更低、养老金更少,老年女性因此往往比男性更穷,也就更难负担私人付费的照护。美国一家护理院的董事会主席告诉研究者,他根本不打算住进护理院:等妻子照顾不动他了,他再雇一个女人就是。
在富裕的福利国家,养老院员工绝大多数是中年女性,五分之一出生在国外。女性在整个经济中都是有偿和无偿照护者的主体,养老院也不例外,在临床和后勤岗位上尤其明显。
政策制定者明确希望尽可能营造私人住宅般的“家庭氛围”。可“家”这个概念长期与女性劳动联系在一起,运作中的“家”常常意味着把照料、做饭、洗衣、打扫厕所分派给女性,仿佛这是她们天性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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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一个“家”所需的大量日常劳动,以及其中的技能、责任和付出,通常看不见,只有没做好时才被人注意到。“任何女人不经正规培训都能干这活”的假设,在养老院里处处可见。
大部分工作由个人护理员、护工承担,这些岗位对正规学历要求不高,工作常被定义为“协助日常生活”,好像这只是任何女人每天在家里都会做的事。保洁、餐饮和洗衣人员对照护的贡献尤其被低估。
事实上,帮助那些身患多种复杂身心疾病、往往还伴有失智的人洗澡、吃饭、走路和社交,需要相当的技能和付出。对技能和付出的低估,表现在护工的低工资上,也表现在她们对工作流程和排班缺乏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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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也无法掌控排班,生活不断被打乱,很难一边赚够养家的钱,一边照顾自己的家人。这样的条件意味着,住户接受的是疲惫员工匆忙提供的照护,员工没有时间去了解他们。
养老院的选址和建筑设计对性别有重要影响。进出养老院从事有偿或无偿工作的人大多是女性,往返交通因此是女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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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拥有汽车的可能性低于男性,更依赖安全便捷的公共交通,可养老院常常建在公交稀少甚至不通公交的地方,远离城镇中心和主干道。对需要摸黑上下班、在非高峰时段出行的员工,安全是突出的顾虑。
母亲可以带女儿去上游泳课、顺便办事,住在养老院的外婆可以自己推着轮椅去看外孙女游泳;员工可以把孩子送到托儿所,下班后买菜、上健身课,一切都在步行范围内。把养老院孤立起来,就等于把与它相关的女性孤立起来,让她们的生活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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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空间布局、设备和家具同样涉及性别。独立卫生间能保证住户不受打扰、私密地完成如厕护理,也方便控制感染。
失禁问题在女性中的发生率是男性的两倍,生育过的住户尤其常见。卫生间对员工、特别是女性员工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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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柜搁板太高,很多女性够不着;保洁推车太重,很多女性推不动;走廊和休息区铺着地毯,推轮椅成了重活;洗衣房里湿衣服沉重,受伤率很高。女性住户也受到设计问题的影响。
有能容纳大体型的椅子和设备,却没有适合小个子的椅子,而小个子大多是女性。
女性住户抱怨,只能坐在餐椅边缘、双脚悬空,既不舒服也不体面;衣柜太小,放不下维护尊严和个人身份所需的衣物;很少有洗衣服务能妥善洗涤羊毛开衫、带花边的衬衫,很多家属抱怨母亲最喜欢的毛衣被洗得缩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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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尿裤常常堆在床头柜上,等于向来访者宣告住户失禁。住户和员工反复提到,养老院若不能体面地处理失禁问题,比如把用品整齐收在视线之外,配备空间足够、私密的厕所,在活动室附近设置隔音、隔味的卫生间,女性住户就可能因为“怕出丑”而不参加活动。
工业设计师萨拉·阿布杜走访住户、家属和员工,设计出能妥善、体面地存放失禁护理用品的卧室和卫生间橱柜。养老院的活动和服务往往强化性别刻板印象,或根本不考虑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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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关系到养老院的方方面面,关系到所有在这里生活、工作、管理和探访的人。为多元的女性设计养老院,需要从养老院现有的设计、组织和做法中,看清哪些存在、哪些缺失,并在各个层面考虑公平。
养老院能够成为衡量福利国家公平程度的一项指标,为政策制定者提供参照。要让性别真正浮出水面,路还很长,但已经能看到一些有前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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