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0月,鲁西南巨野县的徐庄打了一场阻击战,打了一整天,战报送到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上面记着一组数:一个步兵班在阵地上守了一天,顶住对方十几次冲锋,毙伤123人,全班11个人一个没伤。
同一份战报里,别的几个前沿班是另一副光景,有的班打到只剩班长一个人还趴在弹坑里,刘伯承把这份战报看了好几遍,连着问了三回:这个班长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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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落到一个叫王克勤的人身上,他是第六纵队十八旅五十二团一营一连一排机枪班班长,一年前刚从国民党军队里过来,身份是俘虏,刘伯承问的“来头”不是查出身查履历,他想知道的是一个从对面阵营走过来的兵,怎么在不到一年时间里,把一个东拼西凑的班带成了这个样子。
王克勤是安徽阜阳王东店村人,1920年出生,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因为交租的事被地主打成重伤,在他13岁那年咽了气,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出门讨饭,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1939年,19岁的王克勤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在那边一待就是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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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边不算混日子的兵,机枪摸得极熟,日式苏式都能闭着眼睛拆装,打仗也肯动脑子,立过功,拿过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可他逃过三次,三次都被抓回去,每次抓回去都是一顿毒打,在那边他打仗只为一个目的,就是活下来,打赢了他分不到什么,打输了他拿命去填。
1945年10月,邯郸战役,王克勤成了解放军的俘虏,编入了六纵十八旅五十二团。刚进来的时候他很不服气。他见过国民党的美械装备,回头看这边,一个连只有两三挺轻机枪,兵穿得破破烂烂,吃饭也经常接不上顿,他私下跟人说,这样的队伍怎么打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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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他的不是哪一次讲话,是两件很具体的事。一件是他看到的日常:干部和战士吃一样的东西,谁有难处旁边的人伸手就帮,部队住进村子帮老乡挑水修房,走的时候院子扫干净,东西一件不拿。
另一件是部队里普遍开展的诉苦运动,让当兵的说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王克勤站上去,从父亲被打死讲到母亲和弟弟走散,讲完才把从前那些苦串联起来:他吃的那些苦不是命不好,是有人压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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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8月陇海战役,他参加解放军之后打的第一场仗,发现国民党那边宣传的“共产党把俘虏放在前面挡子弹”全是假的,他自己就在机枪位上,没有人拿他当消耗品。这一仗打完,他不再是一个“被俘后留下来的人”,他成了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扣扳机的兵。
1946年9月,王克勤当上了班长,班里11个人,成分杂得很。有从解放区参军的新兵,枪还没有摸熟,有跟他一样从国民党军队解放过来的兵,心里还在晃荡,也有几个老战士,打仗有经验但互相之间谈不上什么配合。这样一个班拉到阵地上,各打各的,一冲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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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勤想了一个办法,灵感来自他在解放区村子里看到的农业生产互助组,几家合起来种地,谁家缺人手就帮一把。
他把全班分成几个互助小组,组长由战士自己推选,自由结合,然后在三个层面上把互助固定下来:思想上,谁心里有疙瘩,坐下来把自己的事说开,从“为什么打仗”这个根子上解扣子,技术上,机枪手带步枪手,老兵带新兵,以老带新,以强带弱,把射击和土工作业的要领拆开了一对一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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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上,行军背不动的帮背一段,宿营烧热水烫脚,挑泡,谁家里来了信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这三件事听起来琐碎,但落在阵地上,效果是直接的:新兵不会因为不会利用地形而暴露自己,机枪手不会因为副射手动作不熟而中断火力,一个小组里有人负伤,旁边的人知道该先做什么。
10月6日,徐庄阻击战。王克勤的班守在徐庄村东南角,距离国民党军师部只有1公里,这个位置意味着对方要往前推,就必须先把这个班从阵地上拔掉。敌军一天之内发动了十几次冲锋,炮弹把阵地上的土翻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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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勤的应对方式不是靠他一个人抱着机枪扫,他把互助小组拆在阵地的各个位置上,每组有人负责主要火力,有人负责观察和补位,有人负责弹药和伤员,打退一次冲锋之后立刻利用间隙调整位置,重新编组。
一个小组的火力点被压制,另一个小组从侧翼接上,整条阵地始终没有出现无人填补的缺口。一天打下来,全班11个人全部完整,毙伤敌军123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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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到了刘伯承手里,他追问王克勤的“来头”,问出来的结果是一个被俘不到一年的国民党兵。这个答案之所以让他连问三遍,是因为徐庄那个班的战绩指向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勇敢,而是一套可以在全军复制的带兵方法。
当时晋冀鲁豫野战军兵员成分正在发生大变化,俘虏成分和新兵成分大量涌入,很多连队面临同一个问题:人有了,但一个班拧不到一起去,上了阵地各顾各的,伤亡大,仗还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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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勤在徐庄证明的恰恰是,把互助关系固定在班里,用思想、技术、生活三条线把不同来路的人捆在一起,一个普通的步兵班可以在最消耗人的阻击阵地上做到零伤亡。
1946年11月过后,“王克勤运动”在晋冀鲁豫野战军里推开了,各班都照着样子建起互助组,一个组三到四个人,12月10日,延安《解放日报》专门发了社论,号召全军都来学这个做法,王克勤自己在徐庄打完那一仗之后升了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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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7月10日,鲁西南战役打定陶,他带着全排领了北门攻坚的突击任务,登城的时候他攀着云梯往上爬,右肋被子弹打中,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落地之后没有撤,还在城下指挥全排把对方四次反扑一次一次顶回去,一直撑到信号弹升空、后续部队突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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