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厨房灯亮着。我趿着拖鞋过去,看见李杰蹲在地上,就着手机光翻存折。听见动静,他手一缩,把存折往米缸里一塞。
“找点茶叶。”他说。
第二天儿子来要五万彩礼,他拍桌子说没有。
我趁他出门,从米缸摸出存折,翻开一看,余额三万八。
他关了开了十二年的铺子,手里明明有一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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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杰关铺子那天,没跟我商量。
我下了早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择韭菜,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我还纳闷,这个点他应该在铺子里。
“铺子关了。”他头也没抬。
我手里塑料袋往地上一搁,里头两盒豆腐差点颠出来。
“关了?什么叫关了?”
“卷帘门拉下来了,钥匙给了房东。”他把韭菜根一根一根掐掉,动作慢悠悠的,“街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开着也是白搭电费。”
我站在门口没动,鞋都没换。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楼道里的水泥地发白。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问他,铺子里的货呢。
“处理了。老周来拉了两车,给了一千二。”
一千二。我差点笑出来。满铺子的五金件、电线、水管接头,光进货都不止这个数。
可我没笑。
我太清楚李杰这个人了,他要是铁了心干什么事,你吵破天也没用。
这铺子他开了十二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过年就歇三天。
前年腰疼得直不起来,贴块膏药照样去。
现在说关就关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换了鞋,把豆腐搁进冰箱。
“累了。歇歇。”
就四个字。我等他往下说,他嘴闭得跟焊住了一样。
晚上我给小姑子李桂英打电话,她在社区做保洁,人头熟,消息灵通。我问她知不知道她哥关铺子的事。
“知道啊,他跟我说了。”电话那头有拖把磕墙的声音,“嫂子,你也别太急,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铺子一关,喝西北风去?”
“哎呀,他手里又不是没钱。”李桂英压低声音,“前年我跟他借钱给娃交学费,他二话没说拿了五千。我问他攒了多少,他光笑。我估摸着,少说这个数。”
她在电话那头比了个手势,我看不见,但听她那语气,就明白不会少。
挂了电话,我心里翻腾了一阵。
要说钱,李杰确实能攒。
铺子开了十二年,前些年街上热闹,周围三个小区的人都来他这儿买灯泡、配钥匙。
他脑子活,后来还帮人修电动车,换电瓶,一个月多挣千把块。
我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他从来没问我要过一分,家里开销全是他出。
这些年下来,攒个百来万,我信。
可攒了钱的人,更知道钱的分量。他这么个抠法,突然把下蛋的鸡宰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我特意绕到铺子那条街去看。
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头用记号笔写了“吉铺转让”,底下留的房东电话。
旁边卖卤菜的老周正在往三轮车上搬货,看见我,喊了声嫂子。
“老周,李杰这铺子,真是生意不好?”
老周拿围裙擦手,想了想。
“要说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年修路的修路,封道的封道,客流量少了一大半。去年年底李哥还跟我念叨,说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了两千块。”
两千块。我心里咯噔一下。要真是这样,关了也不算亏。
“不过——”老周左右看了看,“前阵子有人来找李哥,说是想合伙干个什么买卖,投钱的那种。李哥没答应,那人来了好几趟呢。”
“什么人?”
“不认识,戴个帽子,精瘦精瘦的。”
我谢了老周,往回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心里那点侥幸又被什么东西拱开了。戴帽子的男人,合伙买卖,投钱。李杰不答应,但铺子还是关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回到家,李杰正在阳台上收拾纸箱子。
他把铺子里带回来的零碎货码得整整齐齐,小螺丝按型号装进不同的塑料袋里,用记号笔写上标签。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老周说,前阵子有人找你合伙?”
他手上没停。“嗯。”
“干什么的?”
“说是卖保健品,拉人头那种。我没搭理。”
“那你关铺子到底为什么?”
他把最后一袋螺丝扎紧口,放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你说过了,累了。”
又是这两个字。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头发白了一小半,这两年掉得厉害,后脑勺都能看见头皮了。
心里有点软,嘴上就软了。
“累就歇一阵,等街上人多了再开。”
他没接话,把纸箱往墙角一推。
“桂平,”过了一会儿他叫我,“咱家以后,能省就省点。”
我愣了一下。“至于吗?又不是揭不开锅。”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饭,他把剩菜全拨到自己碗里,给我盛了新煮的米饭。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爱吃剩的,入味。
从那天起,家里就变了。
02
李杰的省法,我头一回见。
买菜不再去超市,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出门,去菜市场捡收摊货。
西红柿软了半边,削削照样吃;黄瓜弯得跟月牙似的,五毛钱一堆。
有一回他提回来一条鲈鱼,说死了刚翻白,原价二十八给了五块。
我剖鱼的时候鱼鳃都发灰了,扔了可惜,腌了又腌,红烧出来一股土腥味,他自己吃了两顿,没让我动筷子。
家里的灯,只要我出了屋,他后脚就关。
我在厕所洗衣服,客厅灯灭着,他在黑地里看电视,音量调到八,我喊他听不见,走过去一看,他凑在屏幕跟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你眼睛不要了?”
“够亮,看得见。”
我把灯给他打开,他等我回厕所,又给关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把烟戒了。
李杰抽了二十年烟,最便宜的黄果树,一天一包。
我劝过多少回,他说铺子里闷,不抽烟扛不住。
现在倒好,说戒就戒,连个过渡都没有。
头几天他坐立不安,手指头夹着根筷子当烟抽,嘴唇嘬得啧啧响。
我看不过去,去小卖部给他买了包软中华,他瞪我一眼,把烟塞回我手里。
“退了去。一包烟顶两天的菜钱。”
我火了。“李杰,你到底抽什么风?铺子关了,钱不挣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他说,“就是得换个过法。”
换什么过法?我憋了一肚子气去上班,跟超市的同事孙芳倒苦水。孙芳大我两岁,两口子也是紧巴巴过来的,听我说完,咂了咂嘴。
“桂平,你家李杰该不会是让人骗了吧?现在好多那种,说是投资理财,利息给得老高,头几个月返钱痛快,后头连本都卷跑。”
“他能有什么钱让人骗?”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虚了。我压根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孙芳看我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要不你翻翻家里存折?心里有个数。”
我没接话。
翻存折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跟李杰过了二十多年,他的钱我从来没查过账。
家里大件他买,日常开销我管,各管一摊,相安无事。
可孙芳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隔了两天,儿子李高寒带着对象董欣怡回来了。
欣怡这姑娘我见过两回,商场收银员,长得不算多俊,胜在耐看,说话细声细气,来了就帮我择菜。
高寒在汽修厂干了三年,一个月四千多,处对象一年多,也该谈婚论嫁了。
饭桌上,高寒给欣怡夹了块排骨,清了清嗓子。
“爸,妈,欣怡她妈那边说了,彩礼给五万就成,别的不要。”
五万。
按我们这儿行情不算多,隔壁老王家儿子结婚给了八万八。
我看向李杰,心想五万他总该松口,一百多万放着,给儿子娶媳妇花五万,天经地义。
李杰筷子往桌上一拍。
“没有。”
声音不大,但桌上四个人全静了。欣怡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高寒脸涨得通红。
“爸,五万你都没有?你铺子开了十几年——”
“铺子关了,没收入。五万没有,两万也没有。”李杰端起碗扒了口饭,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们要结就结,不结拉倒。”
高寒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刺啦一声。
“你什么意思?我结个婚你一分不出?你钱留着干什么?”
“我留着干什么,轮不着你管。”
“好,好得很。”高寒拉起欣怡,“走,不吃了。”
欣怡看看我,又看看李杰,把手里的碗轻轻放下,说了句“叔,婶,我们先走了”,跟着高寒出了门。
门一关,我把手里的碗重重墩在桌上。“李杰,你疯了吧?那是你亲儿子!”
他没吭声,把桌上剩的半盘排骨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回来继续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嚼得慢条斯理。
“你到底有多少钱?”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嘴里还嚼着。“够花。”
“够花是多少?”
“你甭操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人怎么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第二天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回单。
定期支取,金额三千,日期是上周三。
我翻了翻脏衣篮,又找出两张,每隔十来天就取一回,有时两千,有时三千。
买菜用不着这么频繁地取钱。他自己说过,菜市场收摊货一个月五百块都用不了。
那这钱花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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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留意李杰的行踪。
他每天下午出门一趟,说是遛弯,一个多小时回来,手里有时候拎点便宜菜,有时候空着手。我问他去哪儿遛,他说瞎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一回我趁他出门,跟到楼下,远远看他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
往右是去菜市场的方向,可那个点菜市场都收摊了。
我等他走远了,回家换了双轻便鞋,想跟上去看看,结果在楼道口碰见邻居王玉霞。
“哟,桂平,急急忙忙上哪儿去?”
王玉霞五十出头,退休金不高,成天在小区里转悠,东家长西家短,小区里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儿子买了新车,她比人家自己还清楚。
“买菜。”我随口应了一句。
“这个点买菜?”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家李杰最近怎么回事?昨天下午我在巷口碰见他,跟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说话,还塞给人家一个信封。厚鼓鼓的,看着可不少。”
我心里一紧。“戴帽子?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压得低低的,瘦得很。两人说了好一阵,那男的走了以后,你家李杰还在原地站了半天。”王玉霞凑近了些,“桂平,你可留个心。现在骗子多得很,专门找手里有钱的老头下手。”
我嘴上说不会不会,心里已经翻了锅。戴帽子的男人,老周也提过,说是来找李杰合伙做买卖的。李杰说没搭理,那信封是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我趁李杰洗澡,溜进厨房,把手伸进米缸。
米缸是塑料的,底下垫着两层旧报纸,报纸掀开,一个红色存折皮露出来。
我抽出来翻开,手就开始抖。
余额:三万八千四百块。
不可能。前年他跟我说过,手里存了定期,加上活期,百来万是有的。这才多久,怎么就剩零头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原样盖好报纸,回到卧室。李杰刚好洗完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看见我坐在床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杰,你跟我说实话,钱呢?”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什么钱?”
“存折。米缸里的。我看了。”
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他坐到床沿上,背对着我,好半天才开口。“用了。”
“用哪儿了?”
“该用的地方。”
“李杰!”我压着声音,但嗓子已经劈了,“一百多万,你跟我说用了?你是被骗了还是——”
我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后面半句我没敢说。说出来的话,这个家就回不去了。
他没解释,只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那一片白头发,心里又气又凉。
结婚二十五年,他从来没这样过。
以前家里大事小事都摊在桌面上说,现在倒好,问三句答一句,还都是废话。
第二天我去找李桂英。她在社区扫完地,正坐在花坛边上啃馒头,看见我来,赶紧把馒头往塑料袋里塞。
“嫂子,你咋来了?”
“你哥把钱花哪儿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头拍裤子上的灰。“我哪知道,我哥又不跟我报账。”
“桂英,你跟我说实话。你哥前阵子是不是找你借过钱?”
“没有没有。”她摆手摆得飞快,“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他给别人钱的份。”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最近在干什么?”
李桂英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嫂子,我哥那个人,他要是不想说,你打死他也没用。你多留点心,别跟他吵。”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拧塑料袋,拧得咯吱咯吱响。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小姑子明显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戴帽子的男人,王玉霞看见的信封,每月固定取的钱,还有那张肿瘤科的挂号单。
等等。
挂号单是前天洗衣服从李杰外套内兜里翻出来的。
我只看了一眼,当时没多想,现在那行字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清清楚楚的:市医院,肿瘤科,何建平。
我当时还以为他帮谁带的。可他没提过哪个亲戚得了肿瘤。
那天晚上我做饭,故意多炒了两个菜。李杰坐下来,看了看盘子,皱起眉头。“不过年不过节的,炒这么多干什么?”
“吃呗。”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下。“以后别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李杰,”我盯着他的脸,“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去医院干什么?”
“谁去医院了?”
“挂号单。你兜里那张。”
他沉默了。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响着,我起身去关了,回来坐在他对面。他低着头,拿筷子尖一下一下戳碗里的米饭,戳出十几个小坑。
“帮老陈挂的。”他说,“他腿脚不好,我替他跑一趟。”
老陈是他铺子隔壁修鞋的,确实腿脚不利索。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我心里那根刺,不但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
“李杰,咱俩过了二十五年。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五年,从没像这一刻这样,里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桂平,你信我。钱没丢,也没让人骗。我就是想给家里多留点。”
多留点。留什么?留给谁?
04
接下来的日子,李杰更省了。
家里的灯泡被他全换成五瓦的,厨房切菜都看不清刀口。
我跟他吵,他第二天去五金市场批了一盒节能灯,说这个更省电,一盒才二十。
我气得把灯全拧下来,他一声不吭又给装回去。
水也省。洗菜水用盆接着,冲厕所。洗澡不许超过十分钟,他在外头掐着表。有一回我多洗了五分钟,他敲了三回门。
肉更少见了。
以前好歹隔天吃顿荤,现在三天见不着肉星。
他倒不亏待我,每顿饭给我碗里卧一个鸡蛋,说是超市员工价买的,便宜。
他自己光吃青菜豆腐,脸都吃绿了。
儿子那边还在赌气,一个多星期没打电话。我偷偷给高寒转了两千块钱,让他给欣怡买点东西。这事没敢让李杰知道。
李桂英来找过我一次,拎了箱牛奶,说是社区发的。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半天,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嫂子,我哥那脾气,你多担待。”
“你老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就是……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瞎琢磨。”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已经下楼了。
那天晚上李杰回来得比平时晚,快七点才进门。我问他上哪儿了,他说走到西头桥那儿,看了会儿人家下棋。
“你手里拎的什么?”
他手里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两盒药,盒子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底下有一行中文小字,写着什么“辅助调理”。
“这什么药?”
“老陈介绍的。说是对胃口好。”
“你胃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吃东西不消化。”
我想起他这阵子吃饭,每回只吃半碗,菜也挑软的夹,硬的嚼半天咽不下去。我以为是省惯了,没往心里去。
“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没什么大事。”
“那这药多少钱?”
“不贵。你别管了。”
他越说别管,我越觉得不对。
那药盒子我偷偷拍了照,第二天拿到超市让孙芳看。
孙芳老公在药店干过,她多少懂点。
她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桂平,这药我见过,说是抗癌的辅助药,贵得很。这一盒少说六七百。”
六七百。两盒就是一千多。他一个月取三千,合着全买药了?
“这药能治什么癌?”孙芳问我。
“不知道。他没说。”
“你得问清楚。别是让人忽悠了,现在假药也多。”
我心里乱得不行。
当天下午请了假,跑到市医院肿瘤科。
何建平医生的诊室门口排着队,我没挂号,就在走廊里站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何医生出来上厕所,我拦住了他。
“大夫,我问个人。李杰,是不是你的病人?”
何建平五十来岁,戴副眼镜,看了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
他哦了一声,把我让进诊室,翻了翻桌上的病历本。
“李杰是吧。胃癌,早期。上个月确诊的。”
胃癌。早期。
这两个词在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锣在耳边敲。
“他情况怎么样?”
“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切除病灶,配合治疗,预后应该不错。但他一直犹豫,不肯定手术时间。”何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是家属,多劝劝他。这病不能拖。”
“手术要多少钱?”
“医保报完,自己掏个五六万吧。”
五六万。他手里有一百多万,却连五万彩礼都不肯给儿子。他关铺子,省吃俭用,买便宜药,每月从银行取三千。他把钱留着,自己硬扛。
我出了医院大门,腿都是软的。坐在花坛边上缓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给李桂英打电话。
“你哥得胃癌的事,你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嫂子……”
“你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我哥不让说。他说你知道了肯定要让他做手术,他不肯。”
“他为什么不肯?”
“他说手术要花好几万,万一有个好歹,人财两空。他要把钱留给你和高寒。”
我挂了电话,坐在马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过,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一大片。
我想起这几个月他买菜等收摊、灯泡换五瓦、把烟戒了、剩菜全拨自己碗里。
一桩桩一件件,我当时只觉得他抠,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拿刀在剜我的心。
他早就算好了。铺子关了,省下房租水电。每月取三千买药,大头一分不动。等哪天不行了,钱留给我和儿子。他连后路都想好了。
唯独没给自己想。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得回家。得跟他把话挑明。
走到小区门口,王玉霞正拎着菜篮子往外走,看见我就喊:“桂平!你家李杰又跟那个戴帽子的在巷口呢,我刚看见的!”
我脑袋一热,拔腿就往巷口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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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巷口在西边,两栋老楼中间夹着一条窄道,平时没什么人走。
我拐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李杰背对着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对面的人。
那人戴一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瘦得跟竹竿似的,接过信封捏了捏,往兜里一揣。
“下批货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戴帽子的说。
李杰点头。“尽快。上次那个吃了没什么用。”
“中药见效慢,你得坚持吃。再说这方子是好方子,人家老中医看好了多少人——”
我听到这儿,脑子里的火腾地窜上来。什么老中医,什么方子,合着是卖假药的!
“李杰!”我冲过去,一把扯住他胳膊,“你给他钱干什么?这人谁啊?”
戴帽子的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我横跨一步拦住他。“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卖给我老公什么药?你知不知道他得了——”
“桂平!”李杰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