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我因无子被休,转身嫁给被关押的45岁地主,第15天武装部带人围困破房,递过一张旧照盘问:你男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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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托敲得门闩直跳。沈禾正替陆守川换伤腿上的布条,门外的人便喊:“手离开床铺,开门!”

陆守川伸手去够拐杖,伤腿刚一挪动,额角就冒了汗。沈禾把布条压在他膝上,先将拐杖靠回墙边,才起身拔闩。

门外站着三名带枪的民兵,领头的武装部干事姓周。他越过沈禾看了一眼床,示意她把手举到身前,随后递来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有个穿国军制服的青年,身后站着几个人,边角露出一只木箱。周干事点着青年的脸问:“你男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沈禾没有立刻答。煤油灯在桌上,离门太远,她只能看清制服,便说:“把灯挪近些。还有,这照片从哪儿来的?”

许成从民兵身后挤进来:“从她陪嫁包袱里搜出来的。她嫁过去才十五天,能不知道陆守川藏着什么?”

沈禾抬头看他。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他在村人面前说她生不出孩子,许家容不下。

她已经离了许家,如今他又当着带枪的人,说一张她从没见过的照片是从她的包袱里搜出来的。

周干事把灯移到桌沿,问许成:“什么时候搜的?谁在场?”

“昨儿夜里,我跟我爹去取材料时看见的。”许成答得很快,眼睛却盯着沈禾,“她那个蓝布包袱,缝了块三角补丁。”

“补丁没说错。”沈禾转身指向墙角,“包袱就在那儿,请你们当面打开。先让他说清楚,昨夜是在什么地方打开的。”

两名民兵检查了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一卷针线和登记时用过的纸袋,衣缝也被翻开,没找到照片。许成说:“早让她转移了,搜现在有什么用?”

沈禾按住纸袋,免得它落进地上的水渍里。“昨夜我的包袱还不在这间房。你说你打开过,得先说你去过哪里。”

许成的下巴绷紧了:“你婚后东西搬来搬去,我哪记得住。”

“供销社柜台。”沈禾说,“昨天我去给守川换药布,天黑前赶不回来,就把包袱寄在柜台。今早开门,保管人当着排队的人交给我。我提回来时,门口的民兵还检查过。”

守门的年轻民兵看向周干事,点了点头:“今早是有个蓝包袱。我只看了外头,没拆。”

“那就去请保管人。”沈禾望着周干事,“我可以留在这里等。守川腿上的伤口还敞着,他也跑不了。先别把我写成藏照片的人。”

周干事看见布条下渗出的一小片血,叫人去供销社,另让民兵退到门槛外。他许沈禾把伤口包完,却让陆守川的拐杖留在自己脚边。

陆守川低声说:“让他们问我,别把你牵进来。”

沈禾重新绕紧布条:“举报写的是我的包袱,我得把这句问明白。你坐稳些。”

她系好结,陆守川便不再劝,只将腿挪出一点,让她能收拾床边沾血的旧布。周干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并没有催。

沈禾嫁来时,村里仍把陆守川扣在这间破房,说要清查他的旧案。登记是两人自己去办的,回村后他却连换药都得等民兵准许。

她带来的家当少得能用一只手提走。离开许家那日,她从窗台上取下针线盒,把几枚针仔细插回布垫;灶边那只熬求子药的罐子,她没有碰。

许成当时还问:“真走?往后可别回来求我。”她抱起针线盒,从他身旁走过,没替自己辩一句。今天他却以为她还会替他的谎话留余地。

供销社保管人来得很快,鞋底沾着冻泥。她一进门便认出蓝包袱:“是我收的。昨晚下班,我锁进柜台后的小木柜,钥匙在我身上。”

周干事问:“有没有人取过?”

“没有。早上是我亲手交还给沈禾的。”保管人看了许成一眼,“你昨夜来供销社干什么,我倒不知道。”

许成赶紧说:“我记混了。我爹递材料时讲过这包袱,我以为是在这儿搜的。照片总归是真的,问包袱有啥用?”

周干事拿起桌上的询问纸,划掉刚记下的“沈禾包袱内发现照片”。他让记录员在旁边写明保管人的话,再问许成:“你父亲是从谁手里拿到照片的?”

“他没告诉我。”许成避开保管人的目光,“你们该搜床。陆守川一直睡在这儿,兴许还有别的东西。”

“谁交的举报,谁就要说明材料怎么来的。”周干事把照片放回桌面,“床会查,现在先查照片。你昨夜亲眼见它在哪儿?”

许成不答,转而朝床上喊:“陆守川,你穿过这身衣服没有?”

陆守川看着那张照片,手掌在膝上慢慢攥紧。“让我看清楚。”

许成伸手要拿照片,周干事先一步压住了相纸。“你站到门边去。没问你,不要碰。”

沈禾把灯又挪近一寸。相纸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木箱的一面朝外,箱角钉着歪斜的铁皮。

她记得那铁皮:前两日在井边,一个独眼女人正用它压住松开的箱盖。

那女人是最近才回村的,旁人叫她罗爱珍。她挑水时总把木箱放在脚边,谁问起箱里装什么,她便用身子挡住。

沈禾指着照片的角落:“这只箱子,我见过。主人住在村西头,独眼,姓罗。”

许成猛地转脸:“满村木箱都差不多,你认错了。”

“铁皮钉斜了,箱盖上还有两道并排的划痕。”沈禾把手收回来,没碰相纸,“请周干事去认,认错了我当面说清。”

周干事让保管人在记录上签了名,请她回去,又叫一名民兵守在门外。他把照片装进纸袋,问沈禾:“你能带路找她?”

“能。”沈禾看了看床上的陆守川,“但得有人准我出门,也得有人替他换下一回药。”

陆守川说:“药布放在碗柜上层,我自己够得着。”他望着沈禾,“去问箱子。别让许成替人答话。”

周干事将拐杖放回床边,安排守门的民兵留下,随后对许成说:“你也一起走。到了罗家,照片怎样到你手里的,一句句讲清楚。”

许成退到门槛外,脸色比进门时难看。沈禾披上外衣,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纸袋:指向她包袱的那句话已经划掉,可照片的来路,才刚有人肯问。

村西的路窄,几个人只能前后走。许成落在最后,几次想靠近沈禾,都被同行的民兵隔开。

刚出院门,周干事便交代:“到罗家,你先指认箱子。问话由我来,你别私下递话,也别碰她屋里的东西。”

沈禾答应了,走过井台时却停了一下。昨日前来取水的罗爱珍就坐在这里,木箱贴着膝头,井绳擦过箱盖时,她立刻把箱子抱到了另一边。

“那边第二间。”沈禾指向低矮的土屋,“箱子若还在,我能认出铁皮。”

许成在后头冷笑:“见过一眼也敢认。你想把事推给个刚回村的女人,她要是不认呢?”

“由她自己说。”沈禾继续往前走,“你已经替我说过一次了。”

罗家的门闩上挂着一截断草绳。周干事敲门,报了身份,屋里先传来木头碰地的轻响,随后一个女人隔门问:“找我做什么?”

“有张旧照片,请你辨认。”

“我没有照片。”罗爱珍答得很硬,“你们找别人去。”

许成抢着说:“罗姨,别怕,你照实说是谁托你保管的。”

门里顿时没了声。沈禾看见周干事回头,便低声告诉他:“她听见许成了。让他退远些,至少别堵她的门。”

周干事让许成站到院墙外,吩咐民兵守着。许成不服,却只能走开,靴子在冻土上踩出几声重响。

沈禾隔着门说:“罗大姐,我是前两天在井边替你捡过桶绳的人。我们只请你认一只箱子,认完你可以把门关上。”

“认什么箱子?”罗爱珍问。

“箱角钉着歪铁皮,盖上有两道划痕。照片里照进了它的一角。”

门闩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罗爱珍说:“把照片放门缝下,我自己看。”

周干事没有递原件,拿着相纸站在门前说:“你开一条缝,看过后由我收回。材料已入询问记录,不能留在门下。”

门终于开到半掌宽。罗爱珍露出一只眼,另一边眼皮上横着旧疤。她先盯照片里的箱角,接着抬眼,看向沈禾臂弯里搭着的一条旧围巾。

那是陆守川的围巾。早上换药时,沈禾怕布条沾到床板,临时垫在他腿下;出门匆忙,她顺手带了出来,打算回来洗净。

罗爱珍把门又开宽些:“围巾哪来的?”

“我丈夫的。”沈禾说,“他腿伤了,刚拿它垫过药布。”

罗爱珍伸出手,却在碰到围巾前停住。“给我看看边上的针脚。你拿着就行。”

沈禾展开围巾。灰线在破口处走了两道细密的回针,末尾绕出一个很小的结。罗爱珍盯着那结,呼吸渐渐急了。

“这手法谁教他的?”她问。

“他没说过。”沈禾看看围巾,“这补口很旧,我嫁来时就有。”

罗爱珍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问。姓许的留在外头。”

屋里比院子更冷。那只木箱就搁在墙边,箱角的铁皮向上翘着,与相纸上的形状一模一样。罗爱珍没有遮掩,只把箱子挪到灯下,叫周干事看清。

“是我的箱子。”她说,“照片也从我这儿出去过,但我没交给许家举报。”

周干事拿出记录本:“你交给了谁?”

罗爱珍看向院墙,声音压低:“许成。上个月我想把老照片放大,好认里头的人。他说县里照相馆有熟人,能替我跑一趟。”

“你把原照给他了?”

“给了两天。他还回一张放大的,说边上糊,裁掉了些。”罗爱珍指着纸袋,“你拿的这张,就是他交回来的那张。”

沈禾望向窗外。许成听不见屋里全部问答,仍不时朝门口张望。昨夜他说照片在她包袱里,今早又催搜床,原来他早就摸过照片。

周干事把许成叫到门内,没让他靠近木箱。“罗爱珍说,你替她放大过照片。你为什么隐瞒?”

许成脸上的笑挂不住:“我以为她说的是别的照片。县里一趟要走半天,谁记得每张是什么。”

“这张放大的照片是你还给她的?”

“也许是。”许成瞥了罗爱珍一眼,“她记性不好,丢了东西就怪我。”

罗爱珍把箱盖按得咯吱响,却没有反驳。沈禾看见她手指抖,便把围巾折起,放在离她最近的凳子上。

“先问清照片是哪儿拍的。”沈禾对周干事说,“许成说记不得,罗大姐却记得这张就是他交回来的。两个人的话都请记下,照片边上少了什么,也得问。”

周干事让记录员写下许成承认经手放大的话,随即叫他去院里等。许成经过门口时,低低说了句:“罗姨,你还有事没办完。”

罗爱珍立刻抬头。等他的脚步远了,她才开口:“他把照片裁成这样,我就知道不对。可我问过,他说原样就是这样。”

“你留下原照了吗?”周干事问。

罗爱珍往墙边的木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还有一张更早的。今天先别动箱子。”

周干事没有逼她开箱,只问她为何要放大照片。罗爱珍摸着围巾边上的针脚,说当年有人替她包过伤,后来失散,她想借照片认出那个人有没有活下来。

“是这位穿军装的?”沈禾问。

罗爱珍的手离开围巾:“我还不能说。渡口那天死了人,活下来的人也散了。光凭一张被剪过的相片,我说错一个,就会害一个。”

沈禾没再追问。她瞧见门后墙钉上挂着一只包袱,袋口扎得很紧,旁边靠着水壶和一双旧布鞋,像是抬手就能拿走。

罗爱珍注意到她的目光,先将门掩上一些。“我回村后,许福田来过两回。第一次问我认不认得渡口的人,第二次告诉我,路远,夜里走要小心。”

周干事在本上记下这两次来访,请她明早到临时询问屋辨认照片。罗爱珍没答应,只问:“明早,许家人也在吗?”

“分开问。”周干事说,“我让人守在院外。今夜他们不能进你的门。”

罗爱珍看了看窗缝,没有因这句话松开攥着的手。沈禾知道守门的人一走,她仍要独自在这屋里听每一声脚步。

“我留下。”沈禾说,“守川那边有人看着,我明早陪你去。你若夜里想起照片上的什么,只管告诉干事,别让许成先听见。”

周干事迟疑片刻,安排一名民兵在院外过夜,又让人捎话回破房,告诉陆守川沈禾平安。罗爱珍拿起凳上的围巾,还给沈禾,终于点头。

她从箱旁取出一盏小灯,拨亮灯芯。光照在那只备好的包袱上,罗爱珍把它从门后摘下,放到自己脚边,却没有解开。

夜深后,院外的民兵换过一回岗。罗爱珍忽然说:“那道回针,是救护队里的人教我的。围巾若一直在你丈夫手里,明天我愿意把记得的说出来。”

天亮时,罗爱珍先洗净了脸,把围巾的补口又看了一遍。沈禾替她拎起水壶,两人出门,院外的民兵跟在后面,没有让许家人靠近。

临时询问屋设在村里的空粮房。周干事已让人把桌子分开摆,门外还留了两张凳子。罗爱珍进门时,许成正从另一侧院门出去,脸色很沉。

周干事让她先看照片,不催她认人。罗爱珍把相纸放在桌上,手指沿着被裁掉的左边缘缓缓划过,问:“原照能拿来吗?”

“你昨晚说箱里可能还有。”周干事说,“我们可以陪你回去取,或请你指出存放处,让人当面取来。”

罗爱珍把箱子的钥匙放到桌上。“在箱底,旧棉衣下面,有纸包着。叫昨天守我院子的那个民兵去。我留在这里说。”

民兵领了钥匙离开。罗爱珍没等原照,先指着照片中穿制服的青年:“我认得这张脸。那年他在青石渡,我见过。”

记录员的笔顿住。周干事问:“你知道举报里说这是什么场面吗?”

“说是敌伪庆功。”罗爱珍抬头,“错了。这是在渡口背后的旧药棚外拍的。棚门旁那块石头上缺了一角,照片里还能看见。”

沈禾俯身望去。制服青年的肩后果然露着一截石沿,缺口像被斧头剁过,旁边还有一根撑棚的木柱。许家交来的附言把这里写成了酒宴院子。

“那天棚里有伤员。”罗爱珍说,“合影是伏击后拍的,有人怕活下来的人走散,要留个凭据。拍的时候,坐不住的还靠在别人身上。”

周干事让她按位置逐个认。罗爱珍指着青年右边的人,报出一个摆渡人的名字;指到左侧时,手指却落在空白的裁边上。

“这里原有半个人。”她说,“腰以下盖着毯子,是个伤员。再往外还有一个扶着他肩膀的摆渡人。裁掉这边,坐着的人就像在给穿制服的站班。”

沈禾记起许成昨夜一口咬定照片从包袱里搜出,却不肯说谁裁了相纸。她看着空白边缘,第一次明白他为何急着让众人只盯那身军装。

周干事把举报附言摊开,划出“敌伪庆功现场”几个字,叫记录员另记罗爱珍指出的石沿、木柱与被裁的人。

“照片的地点和用途待核。不能凭这张裁过的相片定陆守川的事。”

罗爱珍听到陆守川的名字,猛地抬眼:“你说谁?”

“照片里的青年,举报称是陆守川。”周干事回答,“你昨夜只问了围巾,没人向你说过他的名字。”

罗爱珍看向沈禾,声音很轻:“他活着?那条围巾真是他的?”

沈禾点头:“他在村东的破房里,腿上有伤。今早有人给他换药。你若认得他,先把你亲眼见的告诉周干事。”

罗爱珍握住桌沿,缓了片刻,才说起那道补口。伏击之后,一个伤员把围巾扯成布条替她包眼;她后来替那人补回破口,用的是救护队教她的双道回针。

“那人是照片里的青年?”周干事问。

“是。”罗爱珍说,“当时有人叫他守川。我没见过他的证件,也不知道那身制服怎么来的。我能说的,是他背着人进药棚,替我按过伤口。”

她没有替陆守川解释制服。周干事也没有让她猜,只问拍照前后她亲自看见了谁、听见了什么,把她说不清的地方留了空。

派去取原照的民兵回来时,衣袖上沾着木箱里的灰。他把纸包交给周干事,罗爱珍确认封纸上的旧字是自己写的,才让他当面拆开。

原照比放大件小,左边的人却完整。罗爱珍先指出裹着毯子的伤员,再指那名扶肩的摆渡人;两人的衣着和姿势,与她刚才的描述合得上。

沈禾望见木箱也在画面里,铁皮仍钉得歪歪斜斜。放大件剪去的并非一片无关紧要的空地,而是能说明棚里还有伤员的人。

周干事把两张相纸并排放好,让记录员写下罗爱珍在见原照之前所认的位置。“原件先由我保管,回头给你收据。”

屋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许福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许成。他先看见桌上的原照,才转向罗爱珍:“我听说你回忆旧事。你那个失散的儿子,还找不找了?”

罗爱珍的脸一下白了。周干事起身拦住门:“谁让你进来的?你的材料另有时间问。”

许福田没有退:“我是来帮她想。她儿子当年跟人走散,有些地方只有我知道。她要把话说死,往后想问路,可别怪我记不清。”

沈禾把水壶推到罗爱珍手边,转身对记录员说:“这句也记上。他没有回答照片从哪来,先拿她儿子的下落叫她闭嘴。”

许成朝她迈了一步:“沈禾,你别什么话都往我爹头上扣。”

“我只请人记你们刚说的话。”沈禾站在桌旁,“她儿子去了哪里,你爹若知道,可以现在告诉干事;若不知道,也别拿孩子拦她作证。”

周干事叫民兵把父子俩请出屋,另室等候。许福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罗爱珍一眼,终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罗爱珍却把水壶推远了。“他知道我儿子的名字,也知道孩子最后跟谁上了路。我回来问他,问的是儿子,他每回却只叫我先别提青石渡。”

“今天可以分开记录。”周干事说,“刚才他的话会单记。你若怕他听见,门外留人,问完从另一边走。”

沈禾没有劝她想开,只把原照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照片边上的人,你已经认了。你接下来想说哪一句,我们在这里听。”

罗爱珍盯着照片,手指落在那个裹毯子的伤员身上。

“伏击那天,我躲在药棚后面。有人搜到渡口,问船上有没有藏人。许福田站在岸上,指着芦苇后那条小路,说人往那儿去了。”

记录员抬起头:“你看清是许福田?”

“看清了。”罗爱珍说,“他穿件短褂,袖口有一道白布边。我认识他,伏击前他在渡口收过船钱。他指完路,搜的人就往芦苇里跑。”

周干事问她有没有看见那些人找到谁。罗爱珍摇头:“我眼睛受了伤,后来只能听见枪响。谁死在那儿,我不敢凭声音说。能作证的,是他指过路。”

“这一句单独记。”周干事说,“照片的事、你在渡口听见的事,各按你亲眼亲耳所知写。你儿子的下落,我们也会查。”

罗爱珍让记录员把刚写的话念了一遍。听到“亲眼看见许福田指向芦苇后小路”,她点头,按下手印,没有把自己没看见的事添进去。

周干事收起两张照片,决定先派人护送罗爱珍回去,再把原照带往县里核查。沈禾说她陪着走,罗爱珍便抓起一直放在脚边的包袱。

两人刚走出粮房,罗爱珍便停了脚。村西上空升起一股浓烟,起头处正是她家屋后,烟里还夹着柴草烧裂的爆响。

“我的灶间!”她丢下包袱往前冲。沈禾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朝守门的民兵喊:“快叫人提水!先看屋里有没有人!”

周干事从后门赶出来,见了烟,立即让一人去召邻居,另一人跟他跑向罗家。沈禾扶着罗爱珍穿过井台,远远看见灶间的门板已被火舌舔黑。

罗爱珍挣开她的手,指着灶间旁的小窗:“那里还放着我儿子留下的东西!”沈禾把她拉到上风处,自己抄起井边的湿麻袋,跟着周干事冲向院门。

院门没闩。周干事先冲进去,朝灶间喊了两声,里面没人应。火沿着门框往上爬,邻居提着水桶赶来,先把通向正屋的柴草浇湿。

沈禾把湿麻袋搭在肩上,跑到正屋后窗。窗扇还开着一掌宽,床脚就在窗下,火尚未进屋,浓烟却已从灶间的裂缝里灌过来。

“别进去!”周干事在院里喊,“先把人带离院子!”

“屋里没人,床下有铁盒!”罗爱珍在井边急得跺脚,“那是我儿子走时叫我收好的!”

沈禾隔窗看见床下露出一角黑铁皮。她用麻袋裹住窗框,撑开窗扇,探身够到盒上的提环。环扣卡在床腿后,她拉了一下,没拉动。

一名邻居递来挑水的扁担。沈禾用扁担头把铁盒拨开,铁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等她攥住提环拖出窗外,烫得立刻松了手。

盒子落在湿泥上。沈禾的袖口被烫穿一小块,手腕起了一道红痕。她刚要捡,周干事已赶到,把盒子推远,叫她去井边冲手。

“盒子在这儿,别再碰。”他接过邻居的水桶,“正屋还能保住,先灭灶间。”

民兵和邻居从灶间两侧泼水,沈禾扶着罗爱珍退到院外。罗爱珍望着黑烟,忽然指向后墙:“那人从柴垛后头走了!”

守院的民兵听见喊声,追了过去。一个裹着灰头巾的男人刚翻上矮墙,就被他抓住裤脚,摔回墙内;赶来的邻居帮忙按住了人。

男人手里攥着半截沾油的破布,袖上也有新鲜的烟灰。周干事让民兵把他带离火边,先看住,没在院里盘问。

火被压下去时,灶间的门板已烧穿,正屋的窗纸熏黑了,床和木箱却还在。罗爱珍坐在井沿,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铁盒在哪里。

周干事把盒子移到她面前,让她辨认。盒盖边沿缺了一颗铆钉,罗爱珍一眼认出:“是我放在床下的。里面有几张照片,还有孩子小时候用过的布袋。”

“刚才那个人怎么进的院子?”周干事问。

罗爱珍摇头:“出门时我关了灶间门。后墙矮,外人能翻进来。”她看见那男人被带走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我认得他,许福田家收过他帮工。”

沈禾在井边冲着手腕。冷水一浇,烧灼感反倒更清楚,她把袖子卷高,没让破布继续擦伤处。罗爱珍走过来,拿干净布替她松松围住。

“我叫你别碰火,你还去够。”罗爱珍的声音发哑。

“没碰着火,碰着盒子了。”沈禾看着她,“你儿子的东西先保住了。屋里能不能住,等烟散了再看。”

周干事让人陪罗爱珍暂住隔壁,安排民兵守着烧过的院子。他将铁盒提到井台上,待盒身凉下去,才请罗爱珍在场打开。

布袋还在,边角沾了水。照片装在一层旧油纸里,最上面那张比粮房里的原照更暗,拍的却是同一群人。两张底片印出的相片,一张缺角,一张背面有字。

罗爱珍翻到背面,眉头拧起:“这字不是我写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姓名和一处旧地名,字迹细长,末笔往上挑。周干事抄下内容,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

“名字听过。”罗爱珍说,“有人叫他老邵,往年负责接人。我只见过一回,分不清他写字是什么样。”

周干事没有把铁盒交还。失火的院子要查,盒里的照片也要核实;他给罗爱珍写明暂由自己保管的物件,请她收好那张纸。

沈禾见他合上盒盖,便说:“原先从木箱里取出的那张,也在你手上。两张分别是谁给的、从哪儿取的,别让许成又说成一张。”

“我记着。”周干事看了看她的手,“先去包伤。之后我送你回破房,陆守川还等着。”

罗爱珍留在邻居家,门外有民兵守着。沈禾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罗爱珍正把儿子的布袋摊在膝上,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去破房的路上,周干事告诉沈禾,抓住的男人自称只是来讨工钱,沾油的布说是在路边捡的。他没让那人离开,等火场查完再问。

“许福田刚在粮房威胁过她,转眼她家就着火。”沈禾说,“请把这前后也记上。是不是他叫人烧的,得问抓住的人。”

周干事点头:“县里要接手这两件事。我先问陆守川照片背面的人,再查那男人的来路。”

破房门口的民兵给他们开门。陆守川坐在床沿,伤腿搭在凳上,见沈禾回来,先看见她露在袖外的布条。

“手怎么了?”他撑着拐杖要站。

“罗家灶间着火,我拖了个铁盒,烫了一下。”沈禾把他按回床边,“屋里没有人受困,罗大姐在邻居家,有人守着。”

陆守川握住她没伤的那只手,等她把火场经过说完,才看向周干事带来的铁盒:“盒里是什么?”

周干事取出背面有字的照片,递到他眼前。“这名字,还有字迹,你认得吗?”

陆守川接过去,先看了正面,再翻到背面。他的手停住了:“邵明远。这是他写的。他给人留接头地点时,‘远’字的末笔总挑成这样。”

沈禾问:“他是做什么的?”

“那时候负责青石渡一带的交通接应。”陆守川没有移开目光,“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周干事记下名字,又让他看举报附言。陆守川读到“敌伪庆功”时皱了眉,听周干事说罗爱珍辨出药棚、伤员和摆渡人,才猛地抬起头。

“罗爱珍还活着?”他问,“她那只眼睛后来怎样了?”

“留了伤。”沈禾说,“她认出了照片上的你,也认出了围巾的补口。她昨夜还不知道你叫陆守川,今天听到名字才问你是不是活着。”

陆守川把照片放低。他摸了摸膝上的围巾,许久才说:“我以为她那晚没能离开渡口。”

周干事等他开口:“举报里还说,你被捕后替追兵带路。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陆守川看了一眼沈禾。她把受伤的手藏进袖里,等他的回答。她见过被裁掉的伤员,也听过罗爱珍说他怎样背人进药棚;

可周干事问的这条小路,她还没听他讲过。

“有。”他说,“我被抓后,走在他们前面,带着他们往芦苇后的小路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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