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白。
我攥着收养登记表,笔尖悬在签名处。
院长刘翠英说,蒋若雪这闺女跟我有缘,签了字就能带回家。
可一只小手突然拽住我衣角。
女娃仰着脸,嘴唇哆嗦:“阿姨,能不能把弟弟也带上?”墙角缩着个小男孩,瘦得像豆芽,眼睛死死盯着姐姐。
院长叹气,说弟弟有哮喘,不好送养。
我看着两个孩子,眼眶一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身后若雪哭了,我没回头。
他们不知道,我这一走,不是反悔,是要去问丈夫一句话。
他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收款人备注蒋若安。
那孩子,三年前被我儿子魏然从水里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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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然走的那天,是立秋。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还跟我说,妈,晚上想吃丝瓜炒蛋。
我说行,你下班回来就能吃上。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消防队的车停在楼下时,我正在厨房切丝瓜,刀还攥在手里。
没拉警报,下来四个人,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姓孙,魏然叫他孙队。
孙队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他身后三个小伙子,个个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我手里那半截丝瓜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孙队脚边。
我说,魏然呢。
孙队摘下帽子,眼眶红了一圈。
他说,大姐,魏然他,救人,没上来。
我没哭。
我当时没哭。
我把地上的丝瓜捡起来,放回案板上,继续切。
切着切着,手指头切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案板上,我才发现刀拿反了。
后来我才知道,魏然救的是个五岁的男孩,落水,在城郊那条野河里。
孩子捞上来了,魏然没上来。
消防队的人说,他把孩子托出水面,自己沉下去了。
三年了。
我每天早上还是习惯煮两个鸡蛋,一个放自己碗里,一个放魏然照片前。
魏国栋不说我,他也不吃那个鸡蛋。
等晚上我收碗,鸡蛋还在那儿,壳都凉了。
有时候我故意不煮,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看见魏国栋又煮好了,两个,一个不少。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
车间里噪音大,回家耳朵还嗡嗡响。
现在安静了,反倒睡不着。
夜里两点醒,三点醒,四点还醒。
醒了就躺在床上数魏然小时候的事。
他第一次走路,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没哭。
他上小学第一天,书包比人还大,背都背不动。
他考上消防队那天,回来跟我说,妈,以后我保护你。
我笑他,说你先保护好自己。
他说放心吧,我命硬。
命硬。
魏国栋在隔壁房间打呼噜。
他三年前就搬去次卧了,说我睡觉轻,怕吵我。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他半夜偷偷抹眼泪。
有一回我起夜,听见他在屋里压着嗓子哭,哭得喘不上气。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魏然活着的时候说过,妈,以后我要是生个闺女,你帮我带。
我说你连对象都没有,想得倒远。
他嘿嘿笑,说先排队嘛。
这话我记了五年。
魏然走的时候二十六,没对象,没孩子,就留下一柜子消防服和一张银行卡。
卡里是他攒的,不多,八万来块。
我一直没动,存折放在衣柜最底层,跟他的消防服搁在一起。
想领养个闺女,是去年冬天冒出来的念头。
那天我去超市,看见一个女的带着闺女买糖,小姑娘扎俩小辫,拽着她妈衣角说妈妈我要那个草莓的。
她妈说家里还有,不买了。
小姑娘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妈叹口气,拿了一包。
小姑娘立马笑了,抱着她妈的腿,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很久。
回家就跟魏国栋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过了好半天,他说,随你。
就俩字。
我说你就没别的意见?
他说你高兴就行。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三年前还是黑的。
我跑了好几趟民政局,又跑福利院。
材料交了一摞,家访也过了。
院长刘翠英给我推荐了蒋若雪。
八岁,父母车祸没了,跟弟弟一起在福利院待了两年。
刘院长说这孩子特别懂事,成绩也好,就是不爱说话。
第一次见若雪,是在福利院活动室。
她坐在角落里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手。
我问她画的谁,她说爸爸妈妈和弟弟。
弟弟在隔壁房间睡觉,哮喘,一感冒就喘不上气。
若雪抬头看我,眼睛很黑,像两颗葡萄。
她说,阿姨,我弟弟很乖的。
我当时没接话。
我想领养的是闺女,一个。
两个我养不起,也没那个精力。
魏国栋退休金三千多,我两千八,两个人过日子够了,再加两个孩子,紧。
可那天从福利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钟头。
天黑了才回家。
回家看见魏国栋在厨房煮面,煮了两碗,一碗多放了个荷包蛋。
他看见我,说吃吧,凉了不好吃。
我端着那碗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02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每次都带点东西,有时是饼干,有时是文具盒。
若雪慢慢跟我熟了,会主动给我倒水,杯子是塑料的,边上有个小豁口,她洗得很干净。
她给我倒完水,就退到一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像个小大人。
但有一点,她从来不跟我单独出去。
我说带你去吃肯德基,她摇头。
我说去公园走走,她也摇头。
一开始我以为孩子认生,后来护理员于珍珠跟我说,若雪怕她走了,弟弟没人管。
“这丫头,”于珍珠叹气,“晚上睡觉都攥着弟弟的手,分床都不肯。有一回我试着把两张床分开,她半夜爬起来,抱着枕头又挪回去了。”
于珍珠四十来岁,在福利院干了十几年。
她说若雪姐弟刚来的时候,若安才三岁,半夜发高烧,若雪光着脚跑到值班室敲门,脚底板扎了碎玻璃都没哭。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问于珍珠,若雪爸妈出事的时候,孩子知道吗。
于珍珠说知道,车祸那天若雪就在车上,她妈用身子把她护住了,她只擦破了点皮。
她爸和她妈当场就没了。
若雪在医院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弟弟呢。
那时候若安才三岁,在家睡觉,躲过一劫。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亲戚们知道我要领养,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妹董秀兰打头一个,说姐你疯了吧,五十多的人了,养个小的,将来你老了谁管她?
她管你?
我说我没想那么远。
秀兰说,领养的孩子养不熟,血缘这东西,你不认不行。
我没跟她吵,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坐在床边,把魏然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都泛黄了,魏然三四岁的样子,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
我想,血缘不血缘的,我养他一场,他喊我一声妈,就够了。
魏国栋还是那副样子,不反对,也不支持。
我填表他签字,我跑手续他跟着,就是话少。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我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
我说你倒是给句话,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提交领养材料那天,刘院长跟我说了实话。
她说若安的情况比较麻烦,哮喘,需要长期用药,福利院这边的医疗资源有限。
已经有外地一对夫妇在问了,可能下周就来办手续。
“那若雪呢?”我问。
“若雪单独领养没问题,”刘院长顿了顿,“但姐弟俩,恐怕要分开。”
我说若雪知道吗。
刘院长说知道,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几天她一直在教弟弟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弟弟记性不好,得提前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若雪画的那张画,三个人手拉手。
一会儿是于珍珠说的,她攥着弟弟的手睡觉。
一会儿又是刘院长说的,下周就来办手续。
第二天早上我跟魏国栋说,我想两个都领。
他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说你老说这句话,能不能说点别的。
他低头系鞋带,系了半天,站起来说,两个就两个吧,多双筷子的事。
我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怪。可我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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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折出在若雪身上。
本来都好好的,我材料交了,家访过了,福利院通知我可以办手续。
可若雪突然开始躲我。
我去活动室,她看见我就往厕所跑。
我给她带的饼干,她让于珍珠还回来,说阿姨我不要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蹦出一句,阿姨你领养别人吧。
我愣在那儿。
于珍珠后来跟我说,若雪听说弟弟要被外地人领走了,急得嘴上起了泡。
她想让董阿姨领弟弟,自己留下。
可又怕董阿姨只想要闺女,不要男孩。
这孩子心思重,她觉得是她拖累了弟弟。
要不是她,弟弟早被人领走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下午,我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
若雪背对着我,在教若安写字。
若安拿笔的姿势不对,她就手把手地教。
教完一个字,若安歪歪扭扭写出来,她拍拍弟弟的头,说真棒。
若安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若雪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两个小酒窝,跟魏然小时候一样。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也是那几天,我发现魏国栋不对劲。
他以前晚上不出门,那阵子老说去楼下走走,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散步。
可有一天我翻他外套口袋找零钱,翻出一张福利院的收据,金额五百,捐款人写的是“无名”。
我没吭声,把收据放回去了。
又过了两天,我整理魏然遗物。
他那个旧消防服我一直没舍得扔,挂在衣柜最里面。
那天我想把衣服拿出来晒晒,手伸进内兜,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魏然写的,圆珠笔,字迹潦草。
他说,妈,爸,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帮我照顾那个孩子。
他叫蒋若安,五岁,住在城郊。
我救他的时候,他喊我叔叔。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给他留了钱,在银行卡里。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魏然银行卡里那八万,我一直以为是他的工资积蓄。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字迹是魏然的没错,他写“蒋”字总把草字头写得特别大。
他写“安”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
我想起三年前,消防队把魏然的遗物送回来。
手机、钱包、一串钥匙。
手机我打不开,有密码。
后来魏国栋说他去解了锁,把手机格式化了。
我当时还怪他,说里面肯定有照片。
他说没什么照片,都是工作群。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看见那条短信。
那天晚上魏国栋回来,我把纸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
他不说话。
“蒋若安,是不是魏然救的那个孩子?”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他说,声音很轻,“魏然走之后,消防队整理遗物,在他手机里找到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蒋仁义,说孩子没事了,让他好好养。”
我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瞒了我三年?”
“我怕你受不了。”
“你拿魏然的钱去资助他们?”
“每个月一千,从退休金里出的。后来我又找了个夜间门卫的活,没告诉你。”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三年了,他每个月偷偷摸摸去福利院,偷偷摸摸打钱,回来跟我说散步。
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在家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活人,一个给死人。
魏国栋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骂他,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
把自己关在魏然房间里,坐在他床上。
被子还是三年前那床,蓝格子,洗得发白了。
我摸着被角,想起魏然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整夜守着他,拿湿毛巾擦他额头。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妈妈妈妈。
我说妈在呢,妈在呢。
他就安静了。
魏然走之后,我把他的房间原样留着。
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的玩具,一个铁皮青蛙,拧上发条还能跳。
衣柜里挂着他初中校服,袖口磨破了,我缝过一次。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他十岁生日拍的照片,他爸给他买了个大蛋糕,他笑得满脸都是奶油。
我在那个房间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魏国栋在门外说,福利院来电话了,若安明天办手续。我没开门。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了,远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看着魏然的笑脸。我说,然然,你告诉妈,妈该怎么办。照片上魏然还是十岁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利院。
刘院长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两份表格。
她说,董大姐,你想好了吗?
我说,若安呢?
她说,那对外地夫妇今天下午到。
我走到活动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若雪和若安。
若雪蹲在地上给弟弟系鞋带,系完一只,又系另一只。
若安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往姐姐嘴里塞。
若雪摇头说不吃,若安非要她吃。
她咬了一小口,若安就笑了。
我推门进去。若雪抬头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又低下头。
“阿姨,”她说,“你带弟弟走吧。我留在这儿。”
我问她,那你呢?
她说,我大了,能照顾自己。
若安在旁边拽她袖子,姐姐姐姐叫个不停。若雪把他手拿开,说你别闹。若安嘴一瘪,要哭。若雪又说,姐姐没凶你。若安就不哭了。
我蹲下来,看着这两个孩子。
若雪头发乱糟糟的,辫子扎歪了。
若安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发紫,一看就是哮喘的底子。
我想起魏然信里那句话。
他叫蒋若安,五岁。
我眼眶一酸,站起来转身就走。身后若雪哭了,喊了一声阿姨。我没回头,步子越走越快,出了福利院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大口大口喘气。
刘院长追出来,说董大姐你没事吧。
我说,若安的手续,先别办。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魏国栋单位。
他单位在城西,退休后返聘看大门。
我推开门卫室的门,他正在烧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转账记录,举到他眼前。
“蒋若安,”我说,“你还要瞒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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