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上刺刀,冲进去拔掉段家洼据点!”
连长刘金锁握紧上了刺刀的汉阳造。
左臂被日军刺刀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硝烟裹着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
十分钟白刃血战,他接连捅倒三名穿日军军装的敌人。
本以为除掉的是穷凶极恶的鬼子。
打扫战场时,一具敌尸口袋掉出一封汉字家书。
纸上写着辽阳老家母亲的牵挂。
刘金锁手心瞬间发凉。
眼前这些一身日军制服的人,不少竟是被日军胁迫上阵的东北同胞!
而二十里外王家口炮楼,还有四十多名同类被鬼子拿家人性命要挟死守。
可就在八路军抵近喊话劝降之时。
炮楼内日军的重机枪,突然调转枪口,疯狂扫射自己手下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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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4 年农历八月十九。
后半夜三点,段家洼据点东南角的墙根下响了一声闷响。
三十斤炸药把围墙掀开一个两丈宽的口子,砖头、断椽、半截枪管一起砸进壕沟。
刘金锁从土坎后头窜起来,驳壳枪握在右手。
冲着身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别开枪,上刺刀,跟我进。”
三连一百多号人踩着碎砖往缺口里挤
脚底下打滑,前头的战士被后面的人顶着往前推。
缺口内侧的暗沟里先冒出一个人。
日军军曹,钢盔扣得很低,三八式步枪已经上了刺刀。
枪身贴着沟壁,人被沟里的黑影子盖住。
他一步跨出来,刺刀直奔刘金锁的胸口。
刘金锁往右边侧身,刀尖从他左臂袖子上划过去。
布裂开的声音很轻,血顺着手腕一直流到手背,滴在枪把上。
他抬枪要打,扳机扣下去只有一声空响,撞针没咬住底火,枪卡住了。
他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塞,左手抓住对方枪身往下一按。
右手把背上的步枪顺过来,枪托往那军曹的下巴上砸。
牙关合上,人往后退了两步,刺刀尖朝天。
刘金锁跨上去,一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带了血沫。
第二个从左边上来,脚步很快,枪尖压得低,专往腰上扎。
刘金锁横枪格了一下,两把刺刀在半空撞上,虎口一震,腕子发麻。
对方枪身往回一收又要突刺,刘金锁没等他抬手。
抢半步进来,刺刀尖顶在他喉结下面一寸,往里一送。
第三个是从炸塌的墙角后头出来的。
这人跑得急,脚在碎砖上绊了一下,刺刀伸出去的方向偏了半尺。
刘金锁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人往旁边倒。
他跟着补一刀,刀尖扎进右肋,手感很硬。
扎得不深,他又把枪身压下去半寸。
这人不喊,也不还手,两只手抓着刘金锁的绑腿。
指甲抠进布条里,喉咙里滚出一句:
“妈呀。”
那声音不是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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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刘金锁当时没工夫想。
他把绑腿从那只手里抽出来,转身又进了烟里。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据点院子里的枪声就稀了。
二十多具尸体铺在院子里,另外六个被按在墙根,双手抱在脑后。
刘金锁把步枪插在地上,蹲下去翻尸体身上的弹药袋。
通信员小栓子蹲在旁边扯一具尸体的昭五式军装领口。
想找鬼子的护身符和千人针。
领口扯开,没摸着布袋,倒掉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磨破一角,露出一张叠起来的毛边纸。
小栓子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抬头说:
“连长,这上头是汉字。”
刘金锁接过那张纸。
字写得歪,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常年握锄把的手写的。
开头一行:铁柱吾儿见字如面。
落款:奉天省辽阳县刘二堡。
纸背面夹着一张半寸的黑白照片。
边角磨得起了毛,照片上是个穿粗布棉袄的农村老太太。
头发梳得整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信里写了几件事。
去年冬天交不出康德十年的出荷粮。
他爹被村公所的人带走,说是送水丰修水电站,到现在没回来。
家里只剩下半袋橡子面。
最后一行写着:
你在外头,别往枪口上撞,娘还等得起。
刘金锁把信纸捏在手里,看地上这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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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八九岁,嘴唇上一层茸毛。
脚上是日军的分趾胶底鞋,鞋帮磨破。
脚后跟的皮翻起来,露出的那层茧很厚。
横着几条裂口,是常年赤脚踩地才有的。
他把死人的右手翻过来,掌心一片硬茧。
虎口的部位反倒光滑,没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那块印。
刘金锁又去翻另外两具。
左边那个瘦,身上的军装是大号改小的,肩上缝过,针脚很密。
帽子底下那张脸,喉结还没长开。
两腮往里陷,眼睛闭着,眼角有泥。
他把裤腿掀起来看,绑腿从小腿肚一直缠到膝盖下面。
打了个死结,结头歪在一边,是生手打的。
右边那个头发花白,脸上的纹路很深,手背上晒出一片一片的褐斑。
军装口袋里除了半块硬得咬不动的杂粮饼。
还有一枚木牌,上面刻着汉字姓名和“一等兵” 三个字,是中国人的名字。
院子里还有一具尸体的口袋被战士翻空了。
木牌摆在砖头上,一排看过去,全是汉字姓名,年龄都在二十上下。
六点半,天边泛白。
担架队抬着一个重伤的俘虏从缺口进来。
那人也穿日军军装,肚子上缠着绷带,血把布浸透了。
他睁开眼,看见院墙上刷的标语。
看见战士们胳膊上的臂章,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山东话,要水喝。
刘金锁蹲下去,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
这人喝了半口,眼睛盯着刘金锁的脸,手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一个据点,二十多个死人,六个活人。
军装是日本人的,脸、手、脚、口音、口袋里装的东西,全是中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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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金锁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回原样,塞进自己上衣口袋。
他抬头往东北方向看。
二十里外是王家口据点,子牙河边的高坡上。
三层青砖炮楼,护城河三丈宽。
团部侦察排昨天送回来的情报里写着。
那边还关着四十多个穿日军军装的东北青年。
日本人给他们发了枪,让他们守在炮楼外头那三个暗堡里。
刘金锁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
铁柱的娘还在辽阳等着回信。
那四十多个人,家里也有人在等。
可这一仗怎么打,他心里没底。
硬往上冲,炸药包一响,先死的是那些被推到最前头的中国人;
不冲,炮楼里的日本机枪手不会自己下来。
更要命的是,这四十多个人到底是怎么被塞进日军队伍的。
日本人用什么法子把他们绑在这条船上。
让他们端着枪朝八路军的阵地冲。
段家洼这二十多具尸体身上。
还藏着一整套没被翻出来的规矩。
那封信里的“出荷粮”“康德十年”“水丰水电站”,每一个字后头都压着一户人家。
天亮之后,三连没有撤回根据地。
段家洼村西的场院腾出来做临时包扎所。
六个俘虏被绳子松松地拴在碾盘腿上,一人一碗凉水。
团部敌工干事老周连夜赶过来。
带着一个会说日语的朝鲜族翻译,挨个问话。
问到第四个人,老周把刘金锁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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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人是山东口音,四十来岁。
脸上有麻子,肚子上的伤昨晚包扎过,人还清醒。
他说自己叫王德海,老家在莒县。
十六岁闯关东,在抚顺下了煤窑,后来被抓了壮丁。
“我不是满洲国兵。”
他手抓着草席边。
“我是被他们抓去顶数的。
抚顺矿上抓人,谁家里没粮就抓谁。”
老周把话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
问到军装,王德海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闻到后腰上的印子,他把衣裳掀起来。
腰眼上有一块紫黑色的疤,圆的,周围烫焦了一圈。
“军曹的手枪顶在这儿,”
他说,“我一退,他就打我。”
刘金锁蹲在旁边听了两个钟头,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
到中午,事情的底子露出来了。
从1940年起,关东军在东北推行国兵法。
十九岁的男青年每年春天必须去县公署验体格。
验上的编进伪满军队,验不上的进劳工名册,送矿山、送工地。
这套征兵的册子和村里的保甲、和出荷粮的账本绑在一起。
家里种出来的粮食按官价全数卖给合作社。
谁敢在体检上躲一次,全家那一季的橡子面就没了。
还要按“反满抗日” 记名送进矫正辅导院。
05
到1944 年春天,华北的日军兵源不够用了。
驻河北的独立混成第八旅团,一个大队凑不齐两百个真日本人。
于是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私下里做了一笔账:
从东北新征的国兵里挑体格壮实的,几千人,直接打散塞进日军基层中队。
塞进去的规矩,王德海断断续续说了一夜。
一个分队十二个人,放三个中国人进去。
行军走中间,宿营睡在日本人里头。
枪平时不给,枪栓由日本军曹收着,打仗前才发到手。
在据点里不准说中国话,说话被听见。
武装带抽在背上,抽完了还要记一次过。
头发一律剃光,不许留。
最要紧的是名册。
每个人入伍前填一张表,籍贯、家里几口人、父母姓名、村公所保长是谁。
一式三份,日本人留两份,送回关东军一份。
谁在阵前跑了,谁尸首抬不回去。
这一份册子就翻出来,村公所照单抓人。
“铁柱那个。”
王德海说,“是我们一个分队的,抚顺上车的时候跟我挨着坐。
他娘眼睛不好,他一路念叨,说熬过三年兵役回去给他娘抓药。”
刘金锁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那张毛边纸,没有拿出来。
下午三点,团部在段家洼村东的破庙里开作战会。
地图摊在供桌上。
王家口据点在子牙河边的高坡上。
外围三丈宽的护城河,一道吊桥。
桥头两层铁丝网,外圈埋了一圈鹿砦。
主炮楼三层,青砖水泥,顶层架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外围三个暗堡,东、西、南各一个,交叉火力能盖住整片开阔地。
团长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三连主攻,二连配合,明晚十点。”
刘金锁站着没坐,把手按在桌上。
“团长,硬打,我先死四十个中国人。”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