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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的阅读,能否撬动命运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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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命运的算法》这份跨越七十余年、追踪七万余人的出生队列研究里,童年休闲阅读,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却极具分量的发现。这里所说的阅读,并非课业压力下的刷题、课内读物,而是孩子出于兴趣自发开展的休闲阅读。

本书作者——《自然》首席主编、伦敦大学教授海伦·皮尔森,以严谨实证打破诸多大众认知误区:众人追捧的学区房、精英教育,未必抵得过日常家庭陪伴;童年细微的成长差异,会悄悄塑造成年后的人生格局。

全书始终秉持审慎的实证视角:阶层与出身会实实在在拉开孩子的成长差距,但命运并非既定剧本。但研究数据也揭示,童年持续的休闲阅读,对孩子学业能力的促进作用,甚至超过父母拥有大学学历带来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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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能力差的孩子,家里可能连厕所都没有

1958年出生队列研究的结果,收录在1967年发布的《普洛登报告》中。研究没有发现这一代人在突破阶层障碍方面比道格拉斯婴儿群体表现得更好。

出身较低社会阶层家庭的孩子在学业上仍然难以跟上较高社会阶层家庭孩子的步伐。而且这项研究还进一步揭示,这些差距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明显:在较高社会阶层家庭中,56%的孩子被评为“优秀”阅读者;而在较低社会阶层家庭中,这一比例仅为23%。

正如一家报纸直白表述的那样:“阅读能力差的孩子,家里可能连厕所都没有。”

队列研究的结果为《普洛登报告》中对英国学校教育的一些尖锐批评提供了依据。“小学教育中一些最糟糕的方面,充分体现出狭隘偏见,也体现出对儿童需求及其不同家庭背景缺乏理解。”委员会建议的核心是,教师如果能从孩子的最佳利益出发,就能提供最好的教育。这一点如今听起来显而易见,但在当时并非必然。

报告提出了多种消除阶层差距的方法,包括为所有3岁以上的儿童提供幼儿教育,以及为贫困社区的学校提供额外支持。报告还建议禁止体罚。

然而,短期内,《普洛登报告》并没有给学校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委托开展这项研究的保守党政府在报告发布时已经被工党政府取代,而且教育政策的变革方向本就与《普洛登报告》的建议大致一致。但从长远来看,报告中的许多建议都得到了采纳:1998年,英国开始为所有3~4岁的儿童提供免费幼儿教育;1987年,公立学校禁止体罚。但值得注意的是,私立学校直到1999年才被禁止使用鞭打这种体罚形式。

从表面上看,这两项队列研究都在顺利推进,也取得了重要成果;但在背后,科学家们在拼命维持研究运转。每次道格拉斯想要收集第一批队列研究对象的新一轮信息时,都必须向各类慈善机构申请资金。他之前从纳菲尔德基金会(Nuffield Foundation)、大奥蒙德街儿童医院、福特基金会、优生学会和14个地区医院委员会获得过资金支持,但那都是在孩子们进入学校之前。整个研究项目一直处于资金短缺、勉强维持的状态。

道格拉斯希望能让队列研究获得更稳定的资金保障。请抛开你对学者在象牙塔中深思熟虑的刻板印象,事实是,总得有人为这座“象牙塔”买单。

当道格拉斯遇到哈罗德·希姆斯沃思(Harold Himsworth)时,事情有了转机。希姆斯沃思是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的负责人,该机构掌握着政府的研究预算。道格拉斯知道,如果想要获得政府资金支持,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当时的政府科研拨款体系并不完善。

如今,英国政府有7个研究理事会,为艺术、科学和工程领域的所有学术研究提供资金支持,但当时只有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和农业研究理事会。所以道格拉斯只能求助于这一个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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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希姆斯沃思对队列研究很感兴趣,邀请道格拉斯到他的办公室进一步交流。“我们最好成立一个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研究小组,伙计。”希姆斯沃思对他说。

这句随意的话背后,却有着对研究至关重要的意义:研究的资金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一个研究项目被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列为“研究小组”,就好比一家起步艰难的初创公司被一家大型企业巨头收购。这意味着,政府同意为道格拉斯和他的团队提供资金支持,每5年进行一次评估,一直持续到道格拉斯退休。道格拉斯后来回忆说:“从那以后,我们的问题,也就是资金问题,彻底消失了。”

这个研究小组于1962年成立,位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狭窄的走廊里。资金支持也让道格拉斯的研究规模得以扩大,不再只是一个人支撑一项研究,而是可以组建起一个完整团队。

他们甚至能够在其他儿童群体中开展衍生研究,探究队列研究引发的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贫困儿童在多个方面都处于劣势。在其中一项研究中,科学家们探究了一组母亲在24小时内,每10分钟的活动安排对孩子智商和发育的影响。正如一位研究人员所说,他们发现母亲的关爱以及没有敌意的家庭环境,比“其他任何因素”都更有利于孩子的良好发展。

技术也在不断发展变化。当道格拉斯刚成立研究小组时,制表机的轰鸣声和机械计算器的咔嗒声让研究人员不得不在抽屉里准备对乙酰氨基酚,以缓解由此引发的头痛。到1968年,情况开始有所好转,噪声变小了。那一年,伦敦大学在吉尔福德街成立了一个前沿计算机中心,供科学研究使用,中心配备了一台顶级的超级计算机。

道格拉斯购买了一条“高速数据链路”,其实就是研究小组的自行车。从那以后,研究人员会骑着自行车在城里来回奔波,运送用橡皮筋捆好的最新一批穿孔卡片。(到这时,穿孔卡片不再用于制表机,而是有了第二个用途,以机器语言告诉计算机要进行哪些计算。)几年后,这辆自行车被放在了大厅里。研究积累的300万张穿孔卡片,全部被转移到了计算机可读取的磁带上。

道格拉斯说,这是“一次极其艰难的转变”,目的是确保这些数据能忠实还原原始信息。这些卡片记录了20多年来关于英国及其儿童的不可替代的数据,而这也是这些数据第一次得到备份。

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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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员再次发现,父母的教养方式能给孩子带来积极影响。道格拉斯的早期研究证实,良好的教养与孩子的学业表现密切相关,父母的关注能部分弥补工人阶级出身的劣势。

他通过老师评估父母对教育的关注度,发现高关注度家庭的孩子更易进入文法学校,但这一成果在20世纪60年代被忽视,如今有科研人员称这是“不可原谅的”。

千禧年的英国已截然不同,大量证据表明,关注孩子、对孩子抱有期待的父母,能帮助孩子克服贫困和低阶层带来的不利影响,也与更好的学业表现和人生轨迹相关。但现实中,父母们想知道,尽责的父母具体该怎么做。

自道格拉斯之后,科研人员借助队列研究开始拆解“关注型父母”的具体行为。如今公认,从小每天给孩子读书、陪伴孩子学习、教孩子认字母、学数字,带他们逛图书馆、外出游玩,都与孩子更高的智力、社交、行为得分相关。

孩子长大后,沟通学业、辅导作业、鼓励升学,也能提升孩子的学业成绩。千禧年出生队列研究拓展了良好教养的范畴,沟通倾听、温暖回应、规律作息、权威管教,都与更好的未来相关;严厉体罚则与不良结果关联。用心陪伴的意愿,有时比具体方法更重要。

所有研究都面临排除混杂因素的难题:采取良好教养行为的父母,往往拥有更高的社会经济地位。究竟是良好教养带来更好结果,还是家庭财富与父母学历的作用?千禧年出生队列数据解答了这一疑问。一项针对万名千禧儿童的研究发现,规律作息与良好行为相关,且作息不规律是行为问题的诱因,而非单纯关联。

长期作息不规律的儿童行为问题更多,调整作息后行为显著改善。睡眠不规律会使生物钟紊乱,让孩子长期处于倒时差状态,影响大脑运转与行为。

这一结论并不是什么高深科学,却用科学证实了育儿常识,也让父母在育儿上更有底气。然而所有教养研究都有前提:结论无法保证个体成功,群体层面的关联不等于个体的必然结果。这些结论可能加剧父母的育儿愧疚感,但愿意思考如何养育孩子的父母,已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童年时的阅读,能否撬动命运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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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970年出生队列成员年满42岁,调查员带着最新问卷开始走访,群组里出现大量相关帖子。“今天做完访谈,还不错,”一名成员写道,“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奥尔顿塔呀,哈哈。”“下午访谈,现在赶紧填预调研问卷!”

另一名成员写道,“所以……我是个种族主义者、爱看电视、无政治立场、无宗教信仰、懒惰、抑郁、脾气差的酒鬼吗?嗯,我得好好想想。”不用说,科研人员一两年前设计问卷时,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馈。

这是艾丽斯·沙利文自2010年接手1970年出生队列研究后主导的首次采集。她想探究这代人步入中年后的核心问题:为何女性生育意愿降低(没有孩子是因为不孕、不想生、没来得及、专注事业、没遇到对的人,还是其他原因);肥胖率上升的原因(食用即食餐、方便食品、外卖、用基础食材做的家常菜的频率)。

沙利文还重启了研究对象16岁时做过的词汇测试,要求成员识别20个单词,从简单的“quick”(快速)开始,难度逐级提升,最后一个词是“pusillanimous”(胆怯的)。

几乎没人认识这个词,这或许让人松一口气,又或许让人感到惊讶。这个词意为“胆小、缺乏勇气与决心”。“所有做完调查的人,只有我觉得词汇测试超难吗!有些词我听都没听过。”一条Facebook帖子写道。沙利文庆幸没人把测试单词发到网上,否则会引发作弊,导致结果失真。数据刚采集不久,沙利文团队仍在深度分析中。

他们发现,很大一部分研究对象的状态和Facebook帖子里的描述相去不远。许多人爱看电视,没有政治立场,也没有宗教信仰,部分人表现为懒惰、情绪低落,饮酒量也超出合理范围。

她发现68%的男性和49%的女性超重或肥胖,比例高于同年龄段的1958年出生队列。约3/4的男女未遵守政府每周5天、每天运动30分钟的健康建议,超过半数的人常常感到焦虑,40%的人多数时间感到疲惫。在多项指标中,低社会阶层与健康不佳或有害行为存在强关联。沙利文已将数据存入埃塞克斯大学档案库,欢迎全球研究者使用。

沙利文在分析新数据的同时,也从旧数据中挖掘出新发现。2013年,她从档案库提取1970年出生队列研究对象童年时期的休闲时阅读频率信息,并与其在校成绩进行关联分析。她对比了社会背景相同、5岁和10岁时智商测试成绩相当的儿童,发现童年坚持阅读的孩子在10~16岁间,词汇量、拼写与数学这几方面的进步更显著。

休闲阅读对孩子成绩的影响,甚至超过父母拥有大学学历的影响。这项研究让科研网站访问量创下7.5万次纪录,引发大量媒体报道,最终被纳入各类推广阅读与图书馆的公益活动。在研究办公室里,沙利文隔壁的千禧年出生队列新负责人埃姆拉·菲茨西蒙斯,正在规划孩子14岁时的下一轮调查,这将是迄今最具雄心的数据采集工作。

科研人员将首次采集这些儿童的DNA样本,以弥补研究启动仓促、被迫搁置详细医疗与生物信息采集的遗憾。科研人员还借鉴过往队列的采集方式,让孩子佩戴加速度计,这与他们7岁时的做法一致。如今技术大幅进步,设备将戴在手腕而非腰间。

他们还计划收集青少年日记,复刻内维尔·巴特勒1986年对数千名青少年的采集方式。不同的是,青少年可通过在线表格或手机应用程序,以每10分钟为单位记录一天活动。研究计划对比2015年与1986年的日记,探究当代青少年是否比几十年前更快乐、更善社交,或是更久坐不动。科研人员对这轮采集期望过高,导致计划超出了承载能力。

400万英镑预算原本可支持调查员与每个孩子及家长进行3小时访谈,但需要涵盖的内容过多,问题涉及学校、宗教、亲友、家庭、人际关系、吸烟、危险行为、违法反社会行为、网络霸凌、饮食、情绪等,还包含评估决策与风险行为的赌博任务。团队试点后发现,访谈实际需要4个半小时,最长达6小时,最终他们只能缩减问题数量。

其他队列的科研人员也在全速采集数据。在伦敦,如同“守护者”一般守护1946年出生队列的戴安娜·库仍每天清晨5点起床发邮件,担心退休后无人接手研究。她深知一个讽刺的事实:这项全球持续最久的出生队列研究,研究对象已年近70岁,这项研究却仍要每隔几年为续命而争取资金。最新一项年轻队列研究的突然终止,让她更加担忧。

历史给予科研人员慰藉与希望。20世纪70年代,琼·戈尔丁雄心勃勃的队列计划被否决,几年后她换了一种方式启动了小规模研究。2000年,国家需要希瑟·乔希克服重重困难启动千禧年出生队列时,她挺身而出圆满完成任务。科研人员遭遇挫折从不放弃。

正因如此,等最近这次失败的伤痛褪去、政治风向转向有利方向,一定会有人重启队列研究,或许会提议2020年出生队列或2025年出生队列。你的孩子或孙辈可能参与其中,甚至主导研究。

政府与资助来来去去,不变的是人类对生命历程的好奇,以及记录与解读人生不同道路的渴望。所以科研人员会继续坚守,推进现有研究,有机会就追踪未来的儿童。

这些孩子或许能解开迄今7万人的生命数据仍未解答的科学与社会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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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Burt

编辑: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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