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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听八方】梦想饭店落成   李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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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饭店”2024年的短专辑叫“极乐大厦揭幕”(下图),这个标题独特而传神,也点睛。用它概括这专辑的内容,投射该乐队的特色,以及如我一般,意欲反映他们在中国摇滚道路上所提示的方向,都是“端正好”。然而,我又从他们的队名,联想到了另一个六字句——“梦想饭店落成”,觉得更准更透,更能附会他们所虚拟的现实。


开场是1分40秒的纯音乐。一只木鱼的声音,渐渐加入鼓、电钢琴和吉他的循环,结尾合成音响的宇宙幻影一闪,像一座现代科技的寺院。嗯,确实是寺院,这曲子的标题是“极乐寺”。叫“梦想寺”会不会更好?

《吞吐》,一出声是电吉他,也循环,带节奏,制造一片电的音场。女声响起来,嫩嗓,尖、亮,有一点点懒、赖,真好听啊乖乖。写的、唱的全英文,这种吞吐、吃掉音节的发音,我怀疑老外是听不懂的。中国懂英文的,对着词儿看,不然也懵。在唱英文的中国乐队中,非常不一般的是,“八仙饭店”译配有中文词,译配得讲究,不仅是歌词,简直也有诗的品质:

一万个黏稠的梦

敌不过一个现实

先知偷走盗贼的烟

吞云吐雾

一万场喜剧

被一场悲剧吞没

盗贼早已未卜先知

却不动声色

鸣禽酒后吐真言

在酝酿秘密的液体森林

是糖笼中的麻雀

你说谣言是关在糖笼中的麻雀

但笼子已经开始熔化

古怪。关键词是:现实。这个乐队怎么对待现实?做梦,幻化——虽然说做一万个梦,“敌不过一个现实”。要是我,第二段会改词,改为“一万场悲剧/被一场喜剧吞没”,而非“一万场喜剧/被一场悲剧吞没”。不过,无所谓,“八仙饭店”不在乎上演的是悲剧还是喜剧。已经跳出了。都是反的,都是艳的,都是甜的,都已经化了。抽支烟,吞云吐雾,吞吐会儿就好。


我有个很深的印象,就是大约在2002年之后,中国出了一大批唱英文的摇滚乐队。我一度对此不听不看不理不睬,有点儿小反感。近年有所领悟——唱英文的中国乐队也有自然的中国现实受众,不是要唱给老外听,更不是想去拿格莱美。中国开放日久,从小全民普及英文教育,从中产生了长时期一部分语言处于英文环境的青少年。总是说英文,就会有说英文的乐子。更深刻的还有一个方面,玩音乐、学英文摇滚,英文摇滚都以英文为词,从这种音乐形式习得的词、曲、唱,不是换上中文词就变成了中文歌曲。中文歌曲和英文歌曲,是两种不同的歌曲,需要各自学习。要写中文歌曲,难得多,需要更多的学习,更努力地去创造。不少唱英文的中国歌手都有这个自识。这也不赖,起码对歌曲中的音乐性和中西语言差异有正确认识。

第三曲,《迷津》。鼓点节奏,用电吉他敲打,形成循环。就这劲儿,像是一支进行曲,那节奏声也可以理解为小军鼓。如果这支乐队有严肃意图,有旨在描绘当下现实的严肃,那么我投射给这首歌的关键词将是“迷途”。听,大家都在这迷途上走着呢。当然有“知返”的,先行的极少数人,这支乐队就是。跳出对立去看问题,或者都不看问题,不纠缠于对立。态度是“我旁观”,看到的是眼前翻翻滚滚的崩盘、毁坏和狂欢。

这首歌倒是唱了一半中文,全专辑唯一的中文,在歌曲前半截的主歌部分:

走兽迷途知返

迷途人满为患

荒野抛山

火海沉船

不可参

有貘食梦二两

梦里蛀满白象

迷津垂钓

虎口狂欢

我旁观

又有两个关键词:“迷津”和“虎口”。不管别人挤在那里干什么,我旁观。一大段电吉他独奏,电的、亮的、酷的、炫技的。炫的是什么?电嗖嗖,总之不是气哼哼,没有昔日摇滚乐的压抑和暴怒。这外部世界是一片电的世界,很炫;不是火,不是心里憋的火。

《呕心小世界》,这是心里憋的火了,仍然是一片电乐,但这电乐带着暴躁。吉他效果器模拟的是噪声流,吉他riff(即兴重奏)是猛的烈的躁的,黑黢黢的。这是心里窝气,怄心,不开心。然而,歌曲的基调是嘲笑:嘲笑了清醒,嘲笑了深藏不露,嘲笑了避世清高,反正哪一样都逃不开这个局。注意,嘲是自嘲,笑是怪笑。小世界呢,不是大世界,整首歌可以当职场情景剧看:

试图在混沌中保持清醒

却因为清醒而殉身

晦涩的东西也没多高级

只是暗处的自我麻痹

今天早晨,我的脚趾愈发僵硬

即将投身这幅冷漠群像

荒诞的栽培让人大脑空空

挖个兔子洞冒充隐世高僧

一切都是用来讨好的假象

“这也太惨了吧”

总之,虽然惨,也算是好笑。然后,《青少年哪吒》来了。连着三首,电气弥漫,光电四射,至《青少年哪吒》,火力全开了,基本上转化为了一种释放。我听完五体投地,佩服!英文词和中文词都好,句意不尽相同。中文词更风雅,想得多,含混;英文词极简,心思更单纯,想的事儿清晰而具体。这也是中英文差异,内在是两种人类思维的不同。

Drift all night

游荡整夜

play a trick on a dragon

捉弄了一条龙

From sea to sea

辗转天海

sky to sky

覆雨翻云

street to street

占领街道

bed to bed oh oh

眠花卧柳

Then have a fight

打打架

tell a lie

撒撒谎

take a ride

兜兜风

never be tired oh oh

不知疲倦

Bite the apple

偷食禁果

make more troubles

制造更多麻烦

cage more foes

捕获更多敌手

break more show windows oh oh

砸碎更多橱窗

Burn the palace

点燃宫殿

wet the shrine

玷污神坛

dive in morass

遁入沼泽

Get lost in wilderness oh oh

迷失荒野

I bite the apple

我偷食禁果

I make more troubles

我制造更多麻烦

I cage more foes

我捕获更多敌手

I break more show windows oh oh

我砸碎更多橱窗

I burn the palace

我点燃宫殿

I wet the shrine

我玷污神坛

I dive in morass

我遁入沼泽

I’m lost in wilderness oh oh

我迷失荒野

精彩啊!哪吒故事讲成了这样,变成城市青少年的一场欢闹。反叛的事,耍酷的事,也就这样了。这是该短专辑中最有趣、最有分量的歌。用它描绘现代生活的欢腾,指认现代困境或者当代摇滚,都传神。三言两语、三下两下,不过几十字,讲得透!打怪,排除万难(现代生活中),只是一场游戏,哦不是“一场梦”,没“一场梦”什么事儿,就只是游戏。然而城市也正反馈以馈赠,虽然最终是“迷失荒野”,这里面却也有城市电光闪耀的美,有转身自由他去的洒脱。《青少年哪吒》也是欢乐颂。

《凡士林》可视为“八仙饭店”的民谣。这个歌唱状态是民谣。坐下来,想一想,思量一会儿,唱一唱——在工作完之后,疯完了闹完了之后。哦,是爱情吗?是家庭吗?单人世界的爱情、婚姻、家庭。当然,这歌曲所唱,可以认为是现实中的二人世界。只是我觉得,单人世界的指认更犀利——所唱都是想象的,整出戏是一梦境。这更真实,更具有现实指证力。

我降落在你的领地

在黑暗中沿着山谷缓慢滑行

当梦境被启动,我坠入其中

我是唯一一个被邀请的人,这是一个秘密

不需要温和对待,你一贯如此

秘密爱人已准备就绪

紧紧地拥抱我,别再被嫉妒缠身

舔舐睫毛,咀嚼眼睛,爱本是盲目的

“舔舐睫毛,咀嚼眼睛”,看看,这情爱/性爱的深度,不同于以往,更深,但词汇更洁净,一点都不同于前现代城市的土腥和咸湿。一面小军鼓,其实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这面小军鼓,但你就是听得见,它又在响了。这回是舒缓的、舒服的,安静又有力的——另一种行进,进入梦境中的二人世界。

一天结束了。从寺院起,至睡梦终。它能循环,节奏完全对得上,结尾的对上开头的。这时可以发现,寺院里的那只木鱼也可以是小军鼓,天衣无缝。

“八仙饭店”有旁观者视角,彻底的,由此展开中国摇滚的新境。它不陷入冲突,跳出了我/他者、个人/世界的二元对立。对立不再是中心,不是该乐队认为的生活中心和摇滚表达对象。它的中心是都市生活,深入其中感受,生活现场简直是锃明瓦亮的,用迷幻的律动吉他、律动贝斯和体现物质力量的鼓,出神入化地呈现出来。它以城市为题材,却转化为梦境,由此这旁观者隔得远远的,却也因此发现了诗意、展现了诗意、创造了诗意。

这是现实的、现代的、及物的、物质的,不再做过去的梦。中国许多地方已经城市化,极大丰富的、繁花入眼的生活就像是这样。即便真实世界未必有此富丽,智能手机将人裹挟其中的网络虚拟世界也差不多像是这样。“八仙饭店”以亮而酷的音乐,让这个“真实”走到眼前了。它也指出了虚幻,有这个世界所欠缺的——一种诗意。《极乐大厦揭幕》是诗意的艺术,由此造起一个梦,而现代生活几乎没有梦,循环往复、空虚而面目可憎。相较于“八仙饭店”,中国摇滚的许多乐队仍然被牢牢捆缚在二元对立的憎恶和自我憎恶中,做着过去的梦。


从《极乐大厦揭幕》歌单列出的乐手看,“八仙饭店”是王帆,负责全部的词曲唱;闫明琛,负责全部的幕后(包括鼓、贝斯、制作和录音);董林弹吉他。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八仙饭店,长居北京的独立摇滚乐队,迷恋复读机味的车库音乐、东方迷幻、老式布鲁斯和灵魂舞曲。《极乐大厦揭幕》来自肯尼思·安格的同名实验电影:关于荒诞的人间观察和梦的投射,以此描绘东方群像。

哦,他们参加了2023年的“乐夏”,“九进七”遭淘汰。我从不看电视选秀,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场域小小地知名过。

“八仙饭店”的队名,来自1993年香港那部雷人惊悚片,当然,也还是澳门出奇案的那个所在。如今,乐队彻底甩掉了过去,与恐怖的“人肉叉烧包”脱钩,改名为“八仙”,2025年出了首张专辑《巨人川》。歌曲的中文比例提高了——九首中有两首,一首叫《幻肢》,一首叫《隧道》,仍是电气放射光辉的城市幻境和梦想。在一片喷射光焰的电乐中,《隧道》反复唱着这样六句:

把我的欲望都带走

送给我憎恨的人

让它在极乐里沉沦

把我的阵痛都带走

送给我爱的人

让他在清醒里长存

真是迷人的矛盾,有着现代人深湛的欲望与阵痛交织的体验。“八仙”也自我意识到了,最后一遍副歌说“这公路没有尽头/祝愿你不再有忧愁”。

2026年9月18日

原标题:《【耳听八方】梦想饭店落成 李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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