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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进口的合法性,在我国现行法中并无直接的成文规定。商标权的地域性赋予权利人在不同法域分别取得和保护商标的权利,而商品的跨境自由流通又使得经权利人投放于境外市场的正品可能回流至境内。二者之间的张力,长期依靠司法实践中的“来源识别功能”标准加以调和:转售行为是否构成商标侵权,不取决于商品是否“经境内权利人许可进口”,而取决于该行为是否割裂了商标与商品来源之间的真实联系、是否可能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CILOCALA案将这一标准适用于“境内授权渠道+境外授权渠道”的混合来源情形,并对转售者附加自有标识、使用“官方授权”表述等边界行为作出了分层定性。本文以该案为样本,讨论平行进口正品转售中商标侵权与虚假宣传认定的两个规范问题:附加标识在何种条件下构成独立的商标性使用,以及商品标题中的授权表述应在何种语境下判断其真实性。
一、正品事实与来源识别功能的实质判断
平行进口案件中,原告的诉讼请求通常建立在两个相互关联的主张之上:其一,被告的进口行为未经其许可,违反了海关监管或关税缴纳义务;其二,被告的销售行为侵害了其注册商标专用权。这两个主张在法律上分属不同层面。报关与关税属于行政监管事项,其合规与否并不当然决定民事侵权的成立;商标侵权的认定,应当考察商标法所保护的来源识别核心功能是否受到损害。
CILOCALA案的一审与二审均以“正品事实”作为裁判的逻辑起点。被告提交的采购记录、代销协议和物流凭证显示,涉案商品分别来自原告授权的境内销售代理、韩国购物网站及香港柜台。原告在一审庭审中当庭确认商品“从外观看应该是正品”。正品事实一旦成立,商标侵权的事实基础便发生了根本变化:被告销售的是商标权人自己生产并投放市场的商品,而非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在此情景下,转售行为所使用的商标与商品来源之间的对应关系并未被虚构或割裂,商品上附贴的商标仍然真实指向原告,相关公众不会因销售主体从授权经销商变更为平行进口商而对商品来源产生误认。这一判断与欧宝诉施富案所确立的规则一致:平行进口的正品,未损毁、遮盖商标标识,未变更商品质量和包装的,不侵害商标权。
值得进一步辨析的是“境内权利用尽”与“境外平行进口”在法理基础上的差异。对于从境内授权渠道采购的商品,商标权人或其授权主体的首次销售已经实现了商标权的经济回报,后续转售不再需要新的许可,这是权利用尽的典型适用。对于从境外授权渠道采购的商品,境内商标权人并未就这些特定商品在境内实施过销售行为,权利用尽原则不能直接套用;其不侵权的依据在于,商品同样源自商标权人,来源识别功能未受损害,而非境内权利已经“用尽”。CILOCALA案二审判决以“商标权人生产并由其授权经销商投放市场销售的商品”这一表述统合两种来源,实质上将“来源识别功能未受损”确立为共同的上位标准,避免了在权利用尽与平行进口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僵硬区分。
二、附加标识的功能定性:来源识别与渠道标识的区分
CILOCALA案中更具方法论意义的争点,是转售者在正品上附加带有权利人商标的塑料吊牌的行为。吊牌标注“CILOCALA”及“正品保障拆下不退不换”字样,形式上是在商品上使用了他人注册商标。如果仅从“商标在商品上出现”这一形式事实出发,很容易得出构成商标性使用的结论。一审与二审法院均未采取这一形式路径,而是转向对吊牌实际功能的审查。
二审判决的论证可以拆解为三个层次。其一,行为目的:吊牌系为区分销售渠道及防止恶意退换货,而非指示商品来源于转售者。其二,行为方式:吊牌未对商品原有商标标识进行遮盖、替换或重新包装,商品本身及外包装上由权利人贴附的商标完整保留。其三,行为效果:吊牌的使用未改变商品与商标权人之间的来源识别关联性,亦未以攀附商誉或混淆来源为目的不当利用涉案商标。
这一功能主义定性的规范意义在于,它将“商标性使用”的判断从“标识是否出现”推进到“标识发挥何种功能”。商标法保护的是商标的来源识别功能,而非商标符号本身。当转售者附加标识仅发挥标明销售渠道、防范恶意退换货的作用,且权利人原有商标标识完整保留、商品来源指向未被遮蔽的,该类标识使用行为不属于《商标法》第五十七条所规制的“商标性使用”。反之,如果附加标识导致消费者误认为商品来源于转售者而非商标权人,或者对商品品质、售后服务产生与权利人无关的合理期待,则可能超出正品转售的合理边界。这一区分,为电商环境中大量存在的“正品转售+渠道标识”模式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框架。
三、“官方授权”表述的语境解释与虚假宣传的认定
虚假宣传的认定,在平行进口案件中往往涉及对商品标题中“官方授权”“官方店铺”等表述的定性。CILOCALA案二审判决的论证方式,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解释路径:争议用语不能从标题中抽离出来孤立判断,而应结合标题全文、店铺性质、行业通行表述以及权利人自身的使用实践综合认定。
被告的商品标题为“日本正品CILOCALA官方授权双肩包大容量儿童小学中学生书包电脑包”。原告主张该表述使消费者误认为被告店铺获得了原告的直接授权。二审法院查明,被告在商品详情页及店铺名称中均明确标注商品为代购性质,网页未对商品来源、质量进行虚假陈述;被告与原告境内销售代理签有《代销协议》《团购合作协议》,商品本身及外包装完整标注商标,来源具有合法性;标题中的“官方授权”指向的是商品来源于已取得原告授权的销售渠道,而非宣称店铺自身获得直接授权。更为关键的是,法院查明原告自身官方旗舰店的商品链接中亦使用“日本CILOCALA”等地域性标识,表明此类表述在行业内具有合理使用空间。基于以上语境,法院认定被告的使用“与商品实际来源亦相符,未虚构授权关系”,不构成虚假宣传。
这一认定的方法论价值在于,它拒绝了一种“关键词式”的虚假宣传审查:仅仅因为标题中出现了“官方授权”字样,并不足以认定宣传内容虚假;关键在于该表述在特定语境中所传递的信息是否与客观事实相符。对于平行进口和代购经营者而言,标题中的“官方授权”如果指向商品的上游授权渠道而非自身的授权身份,且店铺已以合理方式标明代购性质,则该表述不构成虚假陈述。这一标准既保护了消费者获取真实信息的利益,也避免了将正当的商品来源描述作过于严苛的否定评价。
四、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的严格适用与行政事项的民事切割
CILOCALA案还触及两个具有一般意义的边界问题:平行进口中的价格差异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以及报关、中文标签等行政合规事项能否作为民事侵权的独立依据。
关于价格差异,二审判决明确,将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章所列具体不正当竞争行为的情形纳入第二条原则性条款规制,应当慎重,适用更加严格的标准。被告通过合法渠道采购正品,未篡改来源信息,未虚假宣传,其销售价格低于原告境内官方渠道,系原告自身区域定价策略及平行进口商品流通特性所致。经营者寻求低价货源、降低经营成本的行为本身不具有《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可责性;平行进口客观上拓宽消费者获取正品的渠道,符合商品自由流通的市场原则。这一立场与欧宝诉施富案一脉相承,也为平行进口领域中以“扰乱价格体系”为由提起的不正当竞争指控划定了边界。
关于行政事项,二审判决将报关及关税缴纳问题明确归入行政监管范畴,认定其“与市场竞争行为合法性无直接关联”;中文合格证的缺失,系境外销售版本本身即未配备,属商品流通区域差异,不能据此推导出商标来源识别功能被割裂或商品非正品的民事结论。该区分规则意在厘清民事审判与行政监管的边界,防止民事案件承载行政监管功能。
结语
CILOCALA案一审、二审均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其意义不在于为平行进口提供一项无条件的豁免,而在于重申了一个基本的规范立场:商标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是来源识别功能与公平竞争秩序,而非权利人对商品流通渠道和价格体系的绝对控制。正品事实是平行进口抗辩的事实基石;附加标识是否构成商标性使用,应依据其实际功能而非形式判断;“官方授权”等表述的虚假性,应在完整语境中审查;价格差异与行政合规事项,不应被轻易转化为民事侵权责任。对于平行进口和跨境代购经营者而言,这一分析框架所提供的,不是一条可以机械套用的规则,而是一组可检验的判断要素:商品来源是否可追溯至权利人,权利人商标标识是否完整在场,附加标识的功能是否限于标明销售渠道,商品描述是否与上游授权渠道的真实情况相符。
来源:IPRdaily中文网(iprdaily.cn)
作者:李龙飞 许佳洵 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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