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996年那个冬天,我在中俄边境的雪地里,把一个半埋进雪堆的俄罗斯女兵刨出来。
那之后的七个月,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夜里她怕冷,总往我这边靠过来。
那段日子过得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她呼吸落在我脖颈上的热气,我到现在都没忘。
同房的夜里,她话不多,但总叫我往她那边靠,往深处靠,用俄语轻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把身子贴过来。
七个月后她要走,临走那晚她没哭,我也没哭,但胸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了一截。
她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戒指,押进我掌心,说:去俄罗斯的时候,把它带上。
我把戒指压在行李箱最底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动它。
十八年后,我跟旅游团落地莫斯科,刚迈出海关大厅——
外面整整十六辆墨绿色吉普横成两排,堵在出口正前方。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车里跨出来,大步朝我方向走来,旁边的游客全往后缩。
我的心跳一下顶到喉咙口,手下意识伸进随身包的夹层,摸到那枚还是凉的戒指。
我只是个来旅游的普通人,为什么会被这样拦下?
薇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枚从你贴身暗袋里掏出来的戒指,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领头的军官看见戒指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的腿开始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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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陆建国,1972年生,边境小城长大的普通人。
父亲早年在国营木材厂做装卸工,母亲在供销社卖布,家里不穷也谈不上宽裕,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向日葵,这就是我前二十四年全部的生活背景。
1996年,我二十四岁,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没多久,在边境口岸附近的一家民营运输公司跑货运。
那条线路不好走,冬天路面结冰,货车一不小心就侧翻,但工钱比镇上其他活计高出将近一倍,我咬牙干了下来。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大雪,积雪厚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十一月十四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跑完最后一趟货,往回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扫过路边的雪堆,我本来没在意,但右前方有一团暗色的东西,形状不对。
我当时刹了车,以为是哪家牲口跑出来冻死在路边了。
下车一看,是个人。
棉服是那种橄榄绿的军用款式,但不是我们这边的制式,帽子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头发结了冰,整个人半截埋在雪里,脸朝下。
我蹲下去把人翻过来,是个女的,年纪不大,脸色灰白,但还有呼吸,细得像根蜘蛛丝。
"喂,你醒醒,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我把人架起来,扛进驾驶室,把暖风开到最大,往她手上哈气,搓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后缩,手撑着车门把手,嘴里冒出一串俄语,语速很快,声音沙得不像样。
"别动别动,我是好人,送你去暖和的地方。"
我一边说,一边比手势,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判断我没有恶意,才把撑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放下来,但眼神还是警惕的。
她叫薇拉。
这是后来她用手比划加猜哑谜,我才弄明白的。
那晚我没办法把她交给任何官方渠道,她的情况说不清楚,身份说不清楚,我一个刚转业的货运司机,能做的就是先把人带回家,让她活下来再说。
我妈那晚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从哪儿捡来的?这是哪国人?你脑子进水了?"
"妈,人快死了,我能扔那儿吗?"
"你把她弄进来,出了事谁负责?"
"出了啥事我负责,行吗?"
我妈嘴上骂着,手上还是把热水袋塞进被子里,把家里最厚的棉被盖上去,转身去厨房煮姜汤了。
那晚薇拉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妈守了她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去镇上买退烧药。
嘴里还在念:"遭瘟的,捡回来个洋媳妇。"
薇拉烧了三天才退,退烧那天,她坐在床上,把我妈煮的玉米糊喝了一大碗,然后抬起头,冲我妈说了一句俄语。
我妈愣了:"她说啥?"
我摇头:"不知道。"
薇拉见我们都没反应,想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朝我妈做了一个合十的动作,低下头。
我妈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了知道了,不用谢,快把糊喝完。"
就这样,薇拉在我家住下来了。
02
薇拉住下来的头半个月,是整个家里最乱的一段时间。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麻烦。
她听不懂普通话,更听不懂我们本地话,我的俄语储量加起来不超过五个词,全是在部队里学的。
我们沟通靠比划,靠画图,靠猜,有时候猜了半天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她急了就用俄语连说带比划,我急了就扯着嗓子重复中文,像两个对着鸡说话的鸭子。
"你饿不饿?"
我指指嘴,做了个咀嚼的动作。
薇拉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也指了指嘴,点头。
"行,吃饭。"
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她跟上来,到了厨房,看见我妈在切土豆,眼睛一亮,走过去,拿起另一把刀,直接搭手帮忙切起来。
我妈愣了一下,没拦,就让她切。
后来每次吃饭前,薇拉都会进厨房搭把手,我妈起初不让,觉得她是客,后来发现她切菜切得比我稳,刀功比我强,就默许了。
有一天我妈回来晚了,推开厨房门,发现薇拉已经把饭做好了,还炒了一个用我们家食材做的不知道是什么菜的东西,闻着有点奇怪,吃起来还行。
我妈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丫头不错。"
这大概是我妈对任何人能说出口的最高评价了。
但麻烦也不是没有。
有一天我出门跑货,薇拉一个人在家,邻居王婶过来串门,推开院门就进来了,看见薇拉站在院子里劈柴,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陆家来人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薇拉没动,就站在那里,斧子还举着,神情平静,眼神扫过来扫过去,像是在判断周围有没有危险。
王婶被她那眼神看得腿软,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谁家的姑娘?"
我妈从屋子里冲出来,拦在王婶和薇拉中间,扯出一个笑:"亲戚,东北那边的亲戚,来走亲戚的,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
王婶走了,我妈回过头,对薇拉说:"以后别拿斧子站院子里,吓着人了。"
薇拉听不懂,就盯着我妈看。
我妈比划了半天,薇拉才明白过来,低头想了想,把斧子放进柴房,出来冲我妈点了点头。
我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屋,嘴里嘀咕着什么。
那之后,薇拉在院子里干活之前,会先往门口看一眼,确认没人,才动手。
这个习惯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谨慎,不像是个来走亲戚的人该有的谨慎。
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她大概是在外面吃过亏,警惕心重。
薇拉在我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伤养得差不多了,但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办法联系到她那边的任何人。
她身上除了那套军服,什么都没有,没有证件,没有钱,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她对面,把镇上唯一一本破烂的中俄词典摊在桌上,一个词一个词地找。
"你……从哪里来?"
我用手指在词典上戳了半天,把对应的俄语词汇拼出来,拿给她看。
薇拉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词典,翻了几页,用手指指着几个词给我看。
我看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北边,很远,不能说。
"不能说?"
我皱眉,她看见我的表情,抿了抿嘴,又翻了几页,这次指的是:危险。
我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那晚之后,我没有再问过她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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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薇拉在我家住下去了,时间一长,整个街坊都知道陆家来了个俄罗斯女人。
议论是免不了的。
"陆家小子从雪地里捡了个俄罗斯媳妇?"
"那不是媳妇,是女兵,你没看她那身打扮?"
"女兵怎么了,这不是住下了嘛,你说这算啥?"
我妈每次出门买菜都要被人拦住问一圈,问到最后她烦了,统一口径:亲戚,东北那边的亲戚,来走亲戚的。
谁信谁不信,反正这么说了。
薇拉不知道外面的这些,她每天在家帮我妈做饭、劈柴、扫院子,干活不惜力气,比我勤快得多。
我跑货运,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才到家,推开门,她已经在灶台边把饭热着等我了。
起初我以为她是随手的,后来发现每次都是,不管我回来多晚,锅里都有热的。
有一次我回来特别晚,快十一点了,推开门,她正坐在灶边打盹,炉子里的火还燃着,锅盖下面是一碗热面条。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开口。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看见是我,拍拍脸,站起来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示意我吃。
"你等我?"
她听不懂,就盯着我看。
"你等我回来?"
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薇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锅,意思是饭凉了不好。
那碗面条我吃完了,一口没剩。
那段时间我们两个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要么坐在桌边翻词典瞎比划,要么什么也不说,就各自看着炉子里的火发呆。
炉火噼啪,窗外风大,屋子里只剩这一点声音。
那种静不让人难受,反而很踏实。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我家的屋子不够住,我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薇拉,自己睡客厅的小床。
但那间客厅四面漏风,不到一个礼拜我就冻出了毛病,咳嗽起来没完。
有天晚上咳得特别厉害,我正裹着被子在客厅里熬,卧室的门开了,薇拉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
我以为她嫌吵。
没想到过了十分钟,她推开门又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床被子,直接走过来,往我身上一盖,然后转身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床被子是她自己盖的那条,还带着温度。
我咳嗽慢慢止住了。
第二天早上,薇拉出来看见我,问了一句俄语,然后指了指我的胸口,皱眉,意思大概是问还咳不咳。
"好多了,不咳了。"
我冲她比了个点头的动作。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
那是她到我家来,我第一次见她笑。
笑起来两边脸颊各有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灰蓝色的瞳仁带了点亮光。
那之后,我俩睡一间屋子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人说什么,我妈装没看见,街坊邻居的嘴我妈已经堵死了,没人来多问。
夜里薇拉怕冷,睡到后半夜总会往我这边靠,有时候醒过来,她的手已经搭在我胳膊上了,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我每次都没动,就那么躺着。
屋子外面是呼啸的北风,炉子里还有余温,她就那么靠着我,往深处贴过来。
那七个月,我记得每一天。
04
三月开春,薇拉的中文有了起色。
她学东西快,比我想的快得多,每天捧着词典翻,翻完了就在纸上抄,抄完了来找我对话,错了就重来,从不嫌烦。
"陆——建——国。"
她第一次完整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咬字还不太准,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对,就这样。"
"陆建国。"这次更稳了。
"你可以叫我建国,不用每次三个字都念。"
她想了一下,又念了一遍:"建国。"
"行,就这样。"
她点头,把这两个字写进词典的空白页,用俄语在旁边注了音。
那本词典后来被她写满了空白,密密麻麻的俄语注音,翻开来像是她的私人账本。
随着她中文越来越顺,我们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个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太阳还没全落,把院墙照出一道橙红色的光。
她突然开口,用带口音的中文问我:
"你,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
"走路,这样。"她站起来,模仿了一下我走路的姿势,背直,步子均匀,确实是军人走路的样子。
我笑了:"转业了,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家里就我一个,我走了没人管我妈。"
薇拉低头剥了一会儿玉米,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很好。"
"她嘴上凶,心软。"
"凶……"她把这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凶,我知道,不是真的凶。"
"你倒是懂她。"
薇拉没接话,只是往嘴里塞了一粒玉米,慢慢嚼着,看着院子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五月的时候,我们已经能进行一些正经的对话了,不再靠词典和手势。
有一天晚上,我妈早早睡下了,我和薇拉坐在堂屋,她捧着词典,我坐在她对面抽烟。
她突然抬起头,说: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不在了。"
我把烟掐了:"说什么浑话。"
"不是浑话。"她把词典放下来,认真看着我,"我是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不会一直在这里。"
"那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薇拉看了我很久,没说话,最后低下头,把词典重新拿起来,翻到一页,用手指指了一个词给我看。
我凑过去看,是"舍不得"。
我那晚没说话,把那个词在心里压了很久。
那之后,她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但我记住了。
我妈那段时间嘴里说的最多的话是:"这丫头,比我儿子强多了。"
每次当着我的面说,说完看我一眼,意味深长。
我装没听见。
但薇拉听见了,每次我妈这么说,她都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眼角有点弯,不说话,低下头接着干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笑什么?"
"没有。"
"明明在笑。"
她顿了一下,说:"你妈说你不如我,我开心。"
“……谢谢你。”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是那种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才笑出来的声音,笑出来又很真。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
05
七月,薇拉的中文已经说得相当流利了,带着口音,但完全能沟通。
那段时间是我们在一起最自在的一段日子,也是我后来最放不下的一段日子。
她开始主动跟我讲一些她在俄罗斯的事,不多,捡着说,说到哪儿算哪儿。
有一次我们两个在河边坐着,她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说: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冬天比这里更冷。"
"比这里还冷?"
"嗯,窗户缝里进风,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是冰的,要先砸一下才能用。"
"那不是冻死人了。"
"习惯了,不冷。"她把狗尾巴草朝我扔过来,"你们这里,我来的第一天觉得冷,后来觉得,还好。"
我接住那根草,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
"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我?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
"这里?"她看了看四周,河滩,芦苇,远处的山,"不觉得小吗?"
"就这么大的地方长大的,不觉得。"
她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人要往大地方去,越大越好,才叫活着。后来觉得,能有个地方待着,不走,也挺好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记了很久。
有一天,我出完货回来,进门看见薇拉坐在炕上,把那本词典抱在胸口,眼睛有些红。
"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眼睛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词典,沉默了片刻,说:"我妈,她以前也有一本这样的词典,不是中俄的,是俄英的,每天看。"
"你妈也学外语?"
"她说,会外语,才能出去看世界。"薇拉把词典放下来,"她没出去过,就我出来了。"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
薇拉摇头,没再说话。
那是她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她的家人,提完就不再说了,像一扇打开了一条缝又关上的门。
那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她坐在炉边,我坐在她旁边,各自看着火。
她先开口:
"建国。"
"嗯。"
"你,救了我。"
"我就是路过,碰见了。"
"不是路过的问题。"她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炉火里有一点光,"是你。换别人,不一定停车。"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但中文的谢谢,好像说出来又太轻。"
"不用谢。"
"还是要谢。"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重新看向炉火,把膝盖抱起来,把下巴搁在上面。
那晚屋外刮着风,炉火烧得很旺,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九月,气温开始往下走。
有一天我出门前,薇拉把我叫住,从屋里拿出一件厚棉服,递给我,说:
"穿这个去,今天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今天下雪?"
"闻得到。"她说,"雪的气味,我认识。"
我接过棉服,穿上了。
那天果然下了大雪,我跑完货回来,车轮差点打滑,但人没事。
推开门,薇拉站在堂屋,看见我进来,眼神松了一下,说: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两个人各说了一遍,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端饭,我脱棉服放在门边,像过了很多年的两个人一样。
那天饭桌上,薇拉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说:
"建国,我要走了。"
就这四个字,丢出来,不带任何铺垫。
我端着碗,停在那里,没动。
"去哪儿?"
"回去。"
"怎么回?"
"有人来接我。"
我把碗放下来,看着她:"联系上了?"
"嗯。"她点头,不看我,"三天后。"
三天。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嘴里有点苦。
"行。"
就这一个字,我没说别的。
薇拉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三天,家里的气氛沉得像要下雪。
我妈知道了,没骂,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薇拉做好吃的,早上是豆浆油条,中午是炖鸡,晚上是饺子,三天换三样,把家里的积蓄吃掉了小半。
薇拉每顿都吃完,吃完了帮我妈收碗,收完碗就进厨房陪我妈待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坐着。
有一次我路过厨房,听见里面没动静,推开门,看见薇拉正拉着我妈的手,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动。
我妈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
我把门带上,没进去。
走廊里站了很久。
离开那天是个晴天,冷,但没有风。
来接薇拉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遮住了,停在我家院子外面,来的人戴着深色墨镜,没进院子,就在外面等。
薇拉把她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不大,一只手就提着,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向日葵已经枯了,只剩杆子还立着。
我妈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着,扭过头去,不看她。
薇拉走过去,把我妈抱了一下,很用力,用俄语说了几句话。
我妈没回应,肩膀抖了一下,就转进屋子里去了,把门带上,没再出来。
薇拉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都没先说话。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最里面的那层,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戒指是银色的,宽窄适中,表面没有花纹,就是一枚极普通的戒指,但她从来都戴着,从不离手,就连洗碗劈柴,也一直在手上。
她把戒指放进我的掌心,合上我的手,两只手捂着我的拳头,说:
"去俄罗斯的时候,把它带上。"
"我不会去俄罗斯。"
"会的。"她说得很笃定,"你会去的,带着它。"
我低头看了看握紧的拳头,再抬起头,她已经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就那么看了一秒,然后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越野车慢慢开动,拐过路口,消失了。
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手里攥着那枚戒指,凉的,从她身上刚摘下来,但摸上去还是凉的。
我站了很久,太阳从院墙西边落下去,院子里暗下来,才进屋。
那枚戒指,当晚我用布裹了三层,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把箱子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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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十八年过去了。
那十八年,我结过婚,离过婚,把运输公司的活计干到了管理层,又辞了出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物流公司,不大,但养活得了自己和我妈。
薇拉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前妻。
行李箱换了三只,那枚戒指每次都跟着搬,一直压在最底层。
有时候整理行李翻到它,拿出来看两眼,再放回去。
就这样。
2014年,我们公司跟一家有俄罗斯业务往来的贸易公司搭上了线,对方要求派一个人过去谈合同,跟着旅游团走,顺带把合同谈了。
公司里会俄语的就一个小伙子,但他签证出了问题,临时去不了。
老板看了看,拍板让我去。
"我不会俄语。"
"有翻译,不用你会。"老板把机票和行程单推过来,"去吧,就当旅游,顺带把合同签了就行。"
就这样,我被安排进了一个旅游团,目的地:莫斯科。
出发前一晚,我翻出那只行李箱,把压在最底层的那枚戒指取出来。
布已经黄了,三层布的线头散了两层,只剩最里面一层还包着。
我打开来,那枚戒指还是那枚戒指,银色,宽窄适中,表面没有花纹。
薇拉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去俄罗斯的时候,把它带上。
我想了想,把它放进随身包的夹层里,拉上了拉链。
就当带着它,就当去看看。
旅游团一共十四个人,导游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全程话多,话多到我在飞机上就戴上了耳机。
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还亮着,机场候机楼里人来人往,很嘈杂。
旅游团跟着导游排队过海关,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轮到我的时候,海关工作人员盯着我的护照看了很长时间,比其他人都长,然后把护照还给我,示意我通过了。
我没多想,提着行李跟上旅游团,往出口走。
出口的自动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莫斯科的秋天,风里带着霜的气息。
我走出去,然后停住了。
外面停着十六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横成两排,堵在出口正前方,发动机没熄火,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来。
旅游团里有人叫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后退声,游客们往后挤,把出口的通道挤得乱成一锅粥。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车里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肩上有军衔,表情肃然,眼神直直往我这边看过来。
不是往人群看,就是往我这边,我一个人。
我的心跳猛地顶上喉咙,手下意识伸进随身包的夹层,摸到那枚凉的戒指。
周围的游客全都在后退,所有人都看着那排吉普车,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冲谁来的,只有我知道。
他们在朝我走来。
我的手已经伸进夹层,把那枚戒指抽出来,捏在掌心,迎着走过来的军官。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整整三秒,脚步停住了,表情变了,从肃然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右手缓缓抬起,对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礼他撑了足足十秒,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用双手接过戒指,捧着,低头看了很久,像捧着什么不能碰坏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用生硬却郑重的中文开口:
"陆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停了一下,他补充道:"不是拘押——是邀请。有人,想见您。"
"谁?"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腿还是在抖。
"到了您就知道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向上,比我见过任何服务员都要恭敬。
我回头看了看导游和那群游客,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导游刚想走过来,抬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另一个制服男人拦住了。
那人凑过去跟导游低声说了几句,说完朝我指了指,导游愣了一下,满脸疑惑,但还是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先跟他们走。
我跟着上了中间那辆吉普,腿发软,扶着车门才没踉跄进去。
车内宽敞,真皮座椅,坐下去陷进去一截,有淡淡的皮革气味。
军官坐在我旁边,把戒指还给我,用两只手,动作极轻。
"这东西,您一直带着?"他问,眼神里有探究,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敬意。
"十八年了。"我说,声音还有点哑。
他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但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看一个普通游客,倒像是在看什么来历不明的重要人物。
车子启动,发动机低鸣,莫斯科的街景在窗外迅速往后退。
脑子里一片乱,什么都理不清。
薇拉,你到底是谁?
这枚戒指,这十八年,这十六辆吉普车——
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