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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毁”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财物——陕西省三原县张晓琴故意毁坏财物案:一个连基础事实都没搭稳的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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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速览】

2015年1月,卢军洋的康运合作社租下张晓琴夫妇绿琴合作社的65亩地,签的是《土地租赁合同》,名义是“养殖蚯蚓”。

同年1月底,康运在这块地里倾倒了1083车污泥——后来卢军洋因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被判刑。4月修了一条生产路,7月环保局到场检查,明确要求手续未办结前不得施工。7月至8月,康运继续埋管道、进药渣。

2016年3月,在镇村两级和村民的强烈要求下,为阻止继续倾倒,张晓琴雇挖掘机进了这块地,铲了路。

案子一路走到陕西省检察院。2024年,省检作出《刑事申诉结果通知书》(陕检刑申通〔2024〕25号),审查结案,维持原判。

三年缓三年,八年申诉,全部驳回。

但把这份通知书从头读到尾,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63570元,最后只剩25760元

一审时,三原县发展和改革局出具的价格认定书认定三项损失:

  • 生产路14425元

  • 药渣23760元

  • 水管25385元

  • 合计63570元

这个数字,是公安立案、检察起诉、法院定罪全程引用的核心数额。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刑事立案线是5000元,63570元稳稳越过门槛。

可省检通知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两句:

“原审法院对于三原县发展和改革局价格鉴定意见中 生产道路损失、管道损失的鉴定意见未予认可。”
“原审法院认定因犯罪行为给被害人已经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 25760元。”

翻译过来:那份撑起整个案子的价格认定书,三项里两项被法院否掉了。14425 + 25385 = 37810元,被砍。

剩下的25760元怎么凑的?

  • 药渣23760元——省检说依据是“药渣供货商侯平全提供的药渣清单、合同、证言”;

  • 余下2000元——和2015年5月《土地租赁合同》里“绿琴原种植蔬菜使用的给水管道折价2000元给康运”的约定,数额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那份“鉴定意见”,法院一笔都没真正采信。

它进了卷宗、过了立案、过了起诉、被判决书称为“鉴定意见”,最后在定罪那一刻,被悄悄换成了“供货商说话 + 合同里的一行折价”。

二、被“毁”的那堆药渣,到底是什么?

故意毁坏财物罪的第一件事,是要先确认:被毁的是不是“财物”——权属清楚、真实存在、合法取得、价值可算。

本案剩下的23760元,几乎全压在“药渣”上。而药渣这件事,辩护材料里列的矛盾是这样的:

数量,三个版本:

  • 崔平武说1232方

  • 侯平全按40余车 × 每方18元算出1426.92方

  • 崔平武自己的记录本上写的是26车

毁坏方式,三种说法:

  • 刘玉杰:烧了

  • 崔平武:遭破坏了

  • 卢军洋:掩埋了

运输人,两个人:

  • 卢军洋说是侯小龙运的

  • 侯平全说是他自己运的

时间对不上:

侯平全称2015年8月21日至10月18日陆续送药渣44车。可三原县环境监测大队2015年9月30日的现场检查笔录写得明明白白——养殖场未添加用于养殖的物料。

位置:

一个说在养殖场中西部,一个根本没说位置。

合同主体还对不上:

跟侯平全签药渣收购合同的,是陕西康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不是康运合作社;而这家公司在泾阳云阳镇罗村也有一个蚯蚓养殖场,同样大量用药渣。药渣是不是全运到了黄毛村,没查清。

省检通知书对药渣的全部表述,只有一句:

“康运于2015年7月-8月又在该场地上填埋管道等,并 购买了药渣投放于该场地。”

多少?没说。什么时候进的?“7月-8月”。堆在哪?“该场地”。

同一份通知书,写污泥精确到“498车”;写决定定罪的那堆药渣,只有“购买了药渣投放于该场地”九个字。

一堆数量说不清、位置说不清、时间对不上、运输人打架、连合同签约主体都不是同一个法人的东西,被认定为“合法、有价值、受法律保护的财物”,定值23760元,判了三年缓三年。

三、这块地的性质,从头就没辨清楚

再看地本身。

省检通知书自己确认了两件事:

其一,康运2015年1月底在这块地上倾倒了498车未经无害化处理的生活污泥;

其二,卢军洋因此被长安区法院以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判刑。

那么问题来了:

这块65亩的基本农田,究竟是“蚯蚓养殖场”,还是“非法倾倒污泥的现场”?

省检的答案是:“证人证言和相关书证均能证明卢军洋租赁土地有饲养蚯蚓的相关行为。”

注意用词——“有相关行为”。不是“形成了养殖规模”,不是“取得了产出”,不是“具备无害化处理能力”。只是“有相关行为”。

而同一份通知书也承认:康运没有污泥无害化处理资质,倒进去的是未经无害化处理的生活污泥,镍含量超标,蚯蚓根本处理不了。

那么堆在这块地上的“药渣”,和那498车污泥,是两堆东西,还是混在一起的同一堆?

如果是混着的——所谓“药渣财物”的独立性、合法性、价值,全都不成立。

如果是分开的——那请拿出分区照片、进场验收记录、分别堆存的现场勘验笔录。

省检通知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卢军洋非法占用农用地倾倒未经无公害化处理的生活污泥的犯罪行为本应由司法机关经诉讼程序判决,而非由张晓琴等人通过故意毁坏财物等行为私下解决。”

这话法理上没毛病。别人违法,不构成你可以私力破坏的理由。

但它绕开了本案真正要命的那一问:

如果那块地本身就是非法占用农用地的犯罪现场,上面堆的东西本身就涉嫌违法倾倒,那么“故意毁坏财物罪”所保护的那个“财物”,法律上还存在吗?

故意毁坏财物罪保护的客体,是合法的公私财物所有权。违法堆积物、非法占用场地上的混合物,能不能算“财物”,是定罪前必须先答的第一问。

这一问,八年里,没有一份文书正面回答过。

四、价格认定书:进门是钥匙,进门后就被扔了

把时间线拉直看,那份没有签名、没有资质、没人出庭的价格认定书,走的是这么一条路:

阶段

它的角色

公安立案

63570元 → 过5000元立案线

检察起诉

63570元 → 核心数额证据

一审判决

被称为“鉴定意见”,实际只认25760元

二审 / 各级申诉

“生产道路、管道损失未予认可”

进门时它是钥匙,进门后它就被扔了。

而它错的那37810元——错了将近六成——八年里,没有一道程序停下来问一句:

  • 一份法院自己都不采信的鉴定意见,凭什么启动刑事程序?

  • 一份没有认定人签名、出具单位是行政机关而非鉴定机构的文书,凭什么在判决书里被叫做“鉴定意见”?

  • 错了37810元,要不要有人负责?

省检的回应逻辑很特别:

用“法院没采信这份鉴定意见”,来证明“这份鉴定意见没问题、原审证据确实充分”。

一份被自家法院否掉六成内容的文书,在申诉阶段反倒成了“原审没问题”的注脚。

五、所以,这个案子的问题不在“判轻判重”,在“根基”

剥到最后,本案定罪的结构是这样的:

第一层地基——被毁的是“他人财物”。

但这块地是非法占用农用地的现场,堆的是未经无害化处理的污泥和来路不清的“药渣”。“财物”这个前提,没查清。

第二层地基——财物价值达到立案标准。

63570元的价格认定,法院自己否掉了37810元;剩下的25760元里,23760元靠供货商一家之言,2000元是合同里的一行折价。数额这一层,是塌的。

第三层地基——证据确实充分。

药渣数量三个版本、方式三种说法、时间对不上、主体对不上、现场检查笔录直接 contradict 证言。这一层,也是空的。

三层地基,一层没夯实。

上面却盖了一座“三年缓三年”的房子,八年没拆动。

这不是一个“量刑是否过重”的案子。

这是一个“犯罪构成的基础事实根本没搭起来”的案子——

  • 被毁的东西是不是刑法意义上的“财物”,没辨;

  • 那堆东西有多少、什么时候来的、谁运的、堆在哪,没查清;

  • 定价63570元的文书,法院自己否了六成;

  • 最后撑住定罪的23760元,靠的是一个供货商的清单和证言。

刑法谦抑的第一层意思就是:事实不清的时候,不入罪。

疑罪从无不是判完之后的一句安慰,是立案那一刻就该起作用的东西——数量说不清的时候,采信对被告人有利的那个数;合法性存疑的时候,先别急着叫它“财物”;价格认定没签名、没资质、不出庭的时候,它就不该走进卷宗当钥匙。

这些闸门,一道都没关。

于是八年过去,一个人背着“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尾巴,而那堆连自己数量都说不清的“药渣”,至今没人能说清它到底是什么。

地基没打,房子却盖了八年。这才是最该被记住的部分。




本文事实部分依据陕西省人民检察院《刑事申诉结果通知书》(陕检刑申通〔2024〕25号)及辩护人尹伟望2020年7月21日《辩护意见》整理。文中对定罪基础的讨论,基于在案材料所作的证据分析,不指向任何具体办案人员;案件法律状态以生效法律文书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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