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们从未来几十年之后的眼光来评价今天的APEC期间中俄美元首峰会,也许会得出结论:这是多极化世界推进过程中的一个新阶段的来临。
提出这一判断的理由之一是,以中俄美三大国面对面的直接会晤这样一种八十余年来未曾有过的方式,并且以超乎一般预期发表《和平宣言》正式文件为结论,强调了面临动荡、冲突与不确定风险,全球治理遭受前所未有的削弱的当前局势之下,大国所应承担的历史责任。这种历史责任,通过三大国共同确认以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身份推进联合国改革,以维护和平使命而得以彰显。这不仅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成果须联手捍卫的宣示,也是对于中俄美三大战胜国的历史地位与国际责任的重申。当前形势之下,只有中俄美三大国具有程度不等的实力,也有资格、有必要,也有可能,坐在一起讨论有关世界和平的重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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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面对当前地区冲突频发,并蕴含着演变为全面战争的巨大风险,中俄美三大国——其中既有当前重大冲突的直接当事方;也有原来是主要相关方、但又调整立场为冲突的调解方;还有冲突的非直接相关、但深受影响的第三方——汇聚在一起,共同重申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为减少核风险、防止核扩散而进行对话。这就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新的介入点,有可能逐步推进从战争、冲突走向缓和与最终和解的进程,为解除全世界人民当下的担忧与恐惧,提供了重要的空间与希望。
然后,中俄美的深圳峰会提供的是一种在各自长期双边交往积累基础上,以三边会晤方式寻求突破的新的外交方式。传统意义上的外交,主要是通过双边外交来处理国家间的相互关系。但是实际上,每一组双边关系之外,总有着一个、几个,或者一组第三方国际主体在发挥影响。三边外交,既区别于双边外交,但也不同于有许多国际主体参与的多边外交,而是以三边方式,提升对话与沟通的水平与效力。有人甚至认为,这是比传统双边外交更具基础性意义的一种国际交往形式。深圳会晤之所以具有“开创性”,意蕴之一,就在于通过这种新的外交方式来打造新时期国际关系,尤其是大国外交的新平台。深圳会晤本身不论今后将会以何种方式、多长时段被得以延续,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模式,不仅可以中俄美,也可以中欧美、中俄欧,同时也可以吸收更多来自中小国家,包括不同阶层、不同背景下的各种政治力量与有识之士,一起来商讨大家所关切的国际事务和各自对外关系。历史上并非没有过三边关系的外交方式,但是在和平时期、超越不同的意识形态和国家制度,并在面临尖锐复杂的国际挑战之下,三大国能坐在一起,共谋应对和发展之策,这是前所未有的。
另外,深圳峰会是在世界经济重心进一步向亚太地区转移的新格局下举行的。深圳峰会《和平宣言》所强调的“三大国计划增加精炼石油产品的生产和供应,以造福世界各国,三大国重申能源稳定流动的重要性”,以既有利于国际发展与合作、又着眼于本国利益的务实角度,提出了一个摆脱当前危机的新路径。中俄美三大国能源合作的推进,不仅事关这一重要基础性产业领域本身,而且,事关更为宽广的产业链构建、国际运输通道与基础设施建设,以及电信、金融、科技及相关服务业的协同合作。这一构想的深远意义远超能源领域本身,不仅可能促进能源领域的最大生产国、最大资源国、最大消费国之间的合作,而且,通过能源领域的合作,有可能把俄罗斯远东西伯利亚开发开放、美国阿拉斯加地区的开拓发展、中国东部沿海地带的进一步发展与提升,有机地加以协同联系,有可能以这一广大地区的地缘经济合作,来抵御多年以来人们所十分担忧的地缘政治对抗。
之所以提出深圳峰会将可能是国际多极化进程进入新阶段的标志性事件之一,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判断,那就是:经过了长期的摸索,中国外交越来越稳健成熟、富有远见,也因此,能够成功地推进中俄美三大国间的开创性对话。
究其动因,至少有这样三个趋势,在推动着中国外交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目标:第一,中国依然是一个发展中大国,因此,中国的举手投足反映着新兴国家群体,及广大中小国家的意愿。站在中国身后的,是当今国际事务中来自大多数国家的倾向于不对抗、不冲突、不选边的普遍意向。事实上,从中国走向改革开放那一天起,就努力遵循不结盟、不对抗、不冲突、超越意识形态、独立自主地推行和平与发展为主旨的外交路线。今天,就更加体味到这样一种对外战略选择的无比重要。
第二,中国外交坚持立足于现代国家的主权独立、不受外来干涉的准则;同时,秉持开拓进取、友好交往,包括力争化敌为友的积极立场。经过了冷战时期的高度对抗,经过了全球化时期的全方位开放,中国与全球中小国家更加懂得了秉持开放式的现代国家主权原则的重要性。
第三,一种新型文明关系——既不同于亨廷顿式的“文明冲突”,也不简单化地把文明等同于国家,更非两千年前所谓“轴心时代”的历史重复,而是更加强调文明自主、多样互补、互学互鉴与协和万邦的人类文明共同体式的新认知,越来越成为新型多极化局面形成过程中非常深厚的思想文化基础。
回望百多年来的国际关系历史,中国及其所在的亚洲地区,早已不是以往被瓜分、被蚕食,成为支撑列强在欧洲竞争、或是列强通过在亚洲相互竞争从而维持其在欧洲势力均衡之所在,这一地区已经真正成为当今世界经济最有望全面增速发展,从而堪称世界发展与稳定的核心枢纽地带。
深圳峰会,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越是有所成功,道路会愈加艰险。把每一步都作为历史的起点,这就是深圳峰会的真正意义之所在。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荣誉讲席教授、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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