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小磊五岁那年夏天,差点把我小姨吓得背过气去。
那天傍晚刚下过一阵急雨,院子里的青石板冒着热气。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在老屋檐下吃西瓜,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聊,我正忙着把西瓜籽往地上吐。一抬头,看见小磊端着半块吃剩的瓜,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把瓜放在了那张空着的旧竹椅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椅子,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太爷爷,你别老咳嗽了,吃块瓜润润嗓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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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说话声像被人掐断了一样,瞬间死寂。
我外公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小姨脸唰地一下白了。那张竹椅是我太爷爷生前最爱坐的,老人家爱抽旱烟,晚年肺不好,总咳嗽。可他去世的时候,小磊还没出生呢。家里连张太爷爷的照片都没挂在明面上,平时大人也极少在小孩面前提他。
小姨冲过去,一把把小磊拽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瞎说什么呢!哪来的太爷爷,快呸呸呸!”
小磊被她晃得有点懵,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竹椅,一脸认真:“就在那儿坐着呀,穿着蓝布褂子,刚才还摸我头呢,就是手有点凉。”
那天晚上,小姨抱着小磊去了村口的卫生所,第二天又坐大巴去了县医院,眼科、神经科查了个遍,医生说孩子身体好得很,就是想象力太丰富,让大人别自己吓自己。
可从那以后,我们全家都知道了,小磊这孩子眼睛“不干净”。按村里老人的说法,他是天生开了天眼,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比小磊大三岁,那时候刚上小学,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总觉得小磊是在装神弄鬼博大人关注。直到有一年秋天,他救了我一命。
那是个周末,我带着小磊去村后头的老砖窑捉蛐蛐。老砖窑荒废了很多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我听见一口废弃的枯井旁边有蛐蛐叫得特别响,就拨开草丛想凑过去看。那口井没盖井盖,井口周围的土被雨水泡得松松垮垮的,上面盖着一层枯草,根本看不出深浅。
我一只脚刚踩上去,身后的小磊突然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拽。我没防备,俩人一起滚在草地上,我胳膊肘蹭破了好大一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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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啊!蛐蛐都让你吓跑了!”
小磊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指着那口井:“哥,别过去,井边蹲着个穿花棉袄的奶奶,她正冲我摆手呢,让我别让你过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野草,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有点发毛,捡起一块砖头往我刚才踩的那片枯草上一扔。
“哗啦”一声,那块地方的泥土瞬间塌了一大块,连着砖头一起掉进了黑漆漆的井底,过了好两秒,才听见下面传来沉闷的回响。
我站在原地,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要是刚才小磊没拉住我,掉下去的就是我了。那口井荒在野地里,平时根本没人路过,真掉下去,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回家的路上,我紧紧牵着小磊的手,再也不敢骂他装神弄鬼。我小声问他:“你真看见那个奶奶了?她长啥样?吓不吓人?”
小磊摇摇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不吓人,看着挺慈祥的,就是脸色有点灰,跟画里的人似的。她见你没掉下去,冲我笑了笑,就没了。”
其实,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对小磊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反倒像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小孩子嘴碎,不知道哪天这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上了小学后,班里的同学都不太敢跟小磊玩,背后叫他“小神棍”“阴阳眼”。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路过一片老坟地,有个调皮的男生故意推了小磊一把,起哄让他说说里面有几个人。小磊低着头不说话,那男生就拿泥巴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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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不过,冲上去跟那男生打了一架,把人家鼻血都打出来了。回家后我被我妈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小磊躲在门后哭得直打嗝。他拉着我的衣角说:“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看见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从那以后,小磊真的变了。他变得特别安静,平时走路总是低着头,眼神很少在空旷的地方停留。就算偶尔在某个街角或者老屋里突然停住脚步,眉头微微皱一下,只要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会立刻低下头,含糊地说一句“没事,鞋里进沙子了”。
小姨松了口气,以为孩子长大点,阳气重了,这毛病也就自己好了。只有我知道,他不是看不见了,只是学会了闭嘴。
有一次我俩在县城读初中,晚自习放学一起骑车回家。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时,小磊的车把突然猛地拐了一下,差点撞墙上。他停下车,大口喘着气,我赶紧刹车问他怎么了。
他盯着前面几米远空无一人的墙角,声音压得极低:“哥,咱们绕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