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林建国,以前在国营机械厂干过车间主任,后来厂子改制,他自己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大概是早年管人管惯了,又在外面受了不少窝囊气,回到家,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打我记事起,家里只要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和我妈就会下意识地把电视音量调小。
他在家永远是挑刺的。我妈起早贪黑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一口就能挑出毛病:不是盐放多了咸得发苦,就是炒青菜火候过了发黄。我小时候考试考了九十五分,兴冲冲拿给他签字,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冷哼一声:“那五分丢哪儿去了?考这点分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等我长大了,大学毕业想留在省城工作,他直接把我的行李箱从客厅踢到了楼道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什么?家里托人给你找的文员工作不干,非要去外面受罪,以后混不下去别回来哭!”
那次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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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一年最多回两趟家,每次待不到三天,父女俩说话不超过十句。我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每次我走,她都偷偷塞给我钱,红着眼圈说:“你爸就那臭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他计较。”
我从来不信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刀子扎在身上是会流血的,哪有什么豆腐心。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我爸突发急性心梗,人已经昏迷了,正在医院抢救。
我连夜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站票赶回老家,冲进医院的时候,手术刚结束。医生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放了两个支架,命算是捡回来了,但还得在ICU观察七十二小时。
那三天,我妈几乎没合过眼,守在ICU冰冷的铁门外,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大片。我坐在旁边的塑料长椅上,心里五味杂陈。我怕他死,可真要说有多难过,好像又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三天后,我爸转到了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星期,医生批准出院回家静养。
就是从出院那天开始,我觉得这个家不对劲了。
先是抽烟的事。我爸是个三十年的老烟枪,一天两包烟起步,以前我妈劝他少抽点,他能把烟灰缸摔得粉碎,喊着“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连口烟都不让抽”。
可出院那天,刚进家门,他就把茶几抽屉里剩下的半条硬中华,连同那个他平时当宝贝似的镀金打火机,一块儿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以为他撑不过三天就得犯烟瘾,到时候肯定又得拿家里人撒气。结果一连一个星期,他愣是一根没碰,也没发过一次火,烟瘾犯了就自己剥颗橘子吃,或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爸出院回家的第三天晚上,我妈端汤的时候手一滑,半碗滚烫的紫菜蛋花汤全泼在了餐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正好滴在我爸刚换的棉睡裤上。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直接冻住了。
我下意识地放下筷子,整个人绷紧了背,等着那场熟悉的暴风雨砸下来。按照过去二十六年的经验,接下来我爸会猛地拍桌子,骂我妈“干什么吃的,连个碗都端不稳”,然后把筷子一摔,黑着脸回屋关门,留我和我妈在狼藉的餐桌前大气不敢出。
我妈也吓白了脸,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就要去擦我爸的裤腿,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烫着没有?”
可我爸没拍桌子,也没骂人。
他先是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裤子,然后伸手把我妈手里的抹布拿了过来,语气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事,睡裤厚,没烫着。你别动了,地上有碎瓷片,小心扎着脚。”
说完,他真的自己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弯着腰,一点一点把地上的碎碗渣扫干净,又拿拖把把油腻腻的地板拖了两遍。
我和我妈站在餐桌旁,面面相觑,两个人都跟见了鬼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平行时空?我爸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躺了那三天,会不会被谁给调包了?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暴躁了半辈子、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男人,住了一趟院回来,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紧接着,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出院第五天早上,我七点多起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闻见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