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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韦爵爷 | 钱世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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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和劳埃德·韦伯合影于2026年9月底

1997年,著名的音乐剧作曲家劳埃德·韦伯被英国女王册封为男爵,以表彰他对英国文化事业作出的杰出贡献。这在英国应该是很高的荣誉了。

“音乐剧”,我一个六十年代初在上海音乐学院读书五年,还系统地学了两年西洋音乐史的人,1988年才知道这三个字。那年秋天,我以上海交响乐团总经理的身份去美国,学习考察乐团和剧院管理。12月3日,应朋友邀约,我在洛杉矶第一次看音乐剧。那天的曲目是《悲惨世界》。记得我们坐在剧院三楼倒数第二排,位置不太好,而且还听不太懂剧中人物演唱的英文歌词。但是,感人的剧情,美妙的音乐,生动的表演和变幻莫测的灯光布景,舞台上展现的一切,让我从头至尾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特别是看到最后,青年马留斯负伤后回到当年与朋友们一起畅谈革命理想的小酒馆,望着空无一人的桌椅,唱起“人去楼空”时,舞台上隐隐闪现出牺牲了的战友的身影时,我激动地掉下了眼泪。音乐剧对我心灵的震撼,真是无法以言语表达。我想,应该把如此精彩的剧目,弄到中国来演出。

也就在那天,我听说了音乐剧作曲家劳埃德·韦伯。

1996年春天,我被派往正在建造中的上海大剧院。领导要我开始筹划两年后剧院落成的开幕演出季,同时组建艺术中心,负责大剧院剧目的策划和引进。我先后聘用了一位助理(张笑丁,现任上海大歌剧院总经理)和一位节目部经理(汪敏,当时刚从法国留学归来)。我对她们说,上海大剧院除了演出歌剧、芭蕾和交响音乐会以外,我们还要将经典音乐剧引入中国演出市场,让中国观众知道和喜欢“音乐剧”这种艺术表演形式。《悲惨世界》可以作为第一部。

没想到,愿望是好的,也得到了主管领导的支持,但要实现这一目标,却异常不易。大剧院还没建成,我们就开始了与英国版权方的谈判,几乎整整花了五年。直到2001年9月11日上午,双方才在伦敦制作人麦金托什公司总部达成协议。协议同意:音乐剧《悲惨世界》于2002年6月18日正式进入上海大剧院,演出三周二十一场。那天的日子有点特别,“911”,真是一个“悲惨世界”。

《悲惨世界》在上海大剧院的第一场演出有点“悲惨”,票卖得不好,有不少余票。可是,第一场演出结束谢幕时,全场起立欢呼,掌声长达15分钟。第二天一早,就出现了观众抢票,没多少时间,所有票子售罄。最后一场,剧院台阶都作为加座卖出去了。

音乐剧《悲惨世界》的演出,引起了轰动。众多音乐爱好者因此领略了音乐剧的魅力。我们看到了巨大的演出市场和艺术影响力,就想着趁热打铁,希望能在已经燃起的“音乐剧之火”上,再添一把柴。我们想引进韦伯的《剧院魅影》。

通过关系,我们联系到了韦伯音乐剧的版权方“真正好公司”。我们表达了意愿。没想到,对方看到《悲惨世界》在上海的成功,表示愿意涉足中国演出市场。但他们要求:必须先引进韦伯的另外一部音乐剧《猫》,然后再来考虑引进《剧院魅影》。我不同意,因为音乐剧是讲故事的戏剧,《猫》虽然有好听的歌曲,但没有完整的剧情,从头到尾都是唱歌,几乎没有对白,没有台词。《剧院魅影》却不一样,它有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音乐更是动人。这部戏,对于刚刚认识音乐剧为何物的中国观众,无疑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谈判陷入僵局,相持不下。最后还是时任上海大剧院总经理的乐胜利棋高一着,他建议我跟对方谈,是否能签一个把《猫》和《剧院魅影》绑在一起的“一揽子”协议:上海大剧院先做《猫》,再做《剧院魅影》。

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把我们的建议跟韦伯商量。最后,精于算计的英国人同意了我们一揽子协议的意见。一个星期后,我们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猫》剧巡演剧场的后台,与“真正好公司”签了协议:先引进《猫》,再酌情引进《剧院魅影》。

2003年春,大剧院克服了“非典”带来的重重困难,完成了53场《猫》的演出。大幕落下一个小时后,我就收到韦伯从伦敦发来的电子邮件,祝贺《猫》演出成功,宣布立即启动《剧院魅影》去上海演出的相关工作。

2004年底到2005年初,上海大剧院创纪录地演出了100场《剧院魅影》。由于当年此剧只在上海一地演出,随着影响力扩大,引得全国各地的爱好者到上海观看。我想,日后渐渐形成的上海演出向周边辐射,《剧院魅影》对上海演出市场的发展,贡献不小。另外,这次演出掀起的音乐剧热潮,也推动本土音乐剧的创作、普及和发展。

令人欣喜的是,韦伯本人因上海演出盛况,第一次来到上海。他登上大剧院舞台,致辞盛赞上海。在与“真正好公司”谈判和签约的过程中,我一直想见到韦伯爵士。这次他来上海,我如愿以偿,与他见面,吃饭,畅叙。记得我当时问他:你认为音乐剧的本质是什么?他笑着说了三个英文单词Story、Story、Story(故事、故事、故事)。我得意于我的理解与韦伯相同,但我还是感觉获益匪浅。


本文作者和韦伯20年前的合影

此前,韦伯创作的《猫》《剧院魅影》《星光快车》《耶稣基督巨星》《日落大道》《约瑟夫和他的神奇采衣》《艾薇塔》等剧目,在世界音乐剧市场久演不衰。与他相识后,我曾数次受他邀请,去伦敦观看他的新作《白衣女郎》(根据英国作家柯林斯的小说改编)和由他担任制作人的《音乐之声》《孟买之梦》。我们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样讨论这些作品。

2009年春,我受邀去伦敦参加“中英音乐剧论坛”,韦伯知道后,通过在英国“四十八家集团俱乐部”工作的夏乐进先生,邀请我抵英次日的晚上,去他家做客。夏先生说:“韦伯要详细向你介绍他的新作《魅影,永不逝去的爱》。”老实说,对于这一邀请,我心中有些忐忑。一方面是受宠若惊,另一方面,对于这部《剧院魅影》续集的音乐,我有些怀疑,不知道是否会落入“续集很难超越前作”的套,如果那样,我该怎么表态。

韦伯写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音乐剧,《剧院魅影》之所以会成为巅峰,评论界有人说过,那是因为1986年创作时,韦伯正在与莎拉·布莱曼热恋。爱情激发了作曲家的灵感,让他写出了那么多美妙的旋律。与莎拉分手后,这种感觉似乎也离他而去。我不敢想象,二十年后,当年的激情真的会重新再来。

我和夏先生是晚上七点零五分按响韦伯家门铃的,管家开门将我们引进二楼的客厅。韦伯见了我,略略寒暄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把钢琴谱塞进我手里,要我坐下来听《魅影,永不逝去的爱》(后来也被翻译为“真爱不死”)。

全部是钢琴伴奏演唱录音。接受邀请之后,为了解《剧院魅影》续集,我特意阅读了作为蓝本的小说《曼哈顿的幻影》。坐在韦伯对面正式听音乐前,我问韦伯剧情与“幻影”的关系,韦伯叫我“请您忘掉这本小说”。但实际上,音乐剧的故事线索与小说还是有关系的,韦伯把故事情节作了重新布局,让它更切合音乐剧所需要的高潮冲突和发展。故事大概是讲当年的“魅影”,被芭蕾舞教练吉格夫人和女儿梅救出,送到纽约。“魅影”又开设了一家歌剧院,写了一部新歌剧,暗中邀请“心中的恋人”克里斯蒂出演女主角。不知就里的克里斯蒂已经跟拉乌儿结婚,她应邀来到纽约。吉格夫人的女儿梅也是歌唱家,原以为新歌剧的主角是自己。梅怒火中烧,在首演之夜,劫持了克里斯蒂的儿子。演出大获成功后,克里斯蒂回到化妆间,发现桌上的红玫瑰,才醒悟这一切都是“魅影”的安排。当发觉儿子不见后,她追到海边。梅持枪对着克里斯蒂,“魅影”突然现身,挡住了子弹。

听完全部音乐后我有些激动,剧情曲折离奇,韦伯在音乐上也花了心思,仿佛有“激情再现”的感觉。虽然音乐中加进了二十世纪初风靡欧美的康康舞音调和节奏,但整部音乐剧,仍然靠近了歌剧的风格。特别是其中一首主打歌曲《痴心难改》,系韦伯十多年前的作品。女高音卡那娃在韦伯五十岁生日音乐会上,曾经满怀激情地演唱过。作曲家把它放进了《魅影,永不逝去的爱》(《真爱不死》)当中,非常贴切感人。韦伯问我对他新作的印象,我说:“我已经打消了来你这里之前的疑虑,因为我曾经担心你为了区别前作,新作可能会走得太远,现在没有这个顾虑了。”

音乐剧的发展,在欧美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可在我们上海,才不过三十年左右。但音乐剧给我们这座城市带来的活力,已受到包括韦伯在内的国际音乐剧界大师和名家的广泛关注。

今年9月29日晚,音乐剧《剧院魅影》四十周年系列演出的告别演出,在上海大剧院开启。开场前,78岁的韦伯大师在众人的陪伴下,走进观众厅。掌声欢呼声四起,有评论说:“这个身穿灰夹克和牛仔裤的老人,才是持续了半个世纪牵动音乐剧的‘魅影’。”剧终谢幕时,韦伯第二次走上上海大剧院的舞台,他再次作了热情洋溢的致辞,赞扬上海音乐剧行业的蓬勃成长,祝愿上海成为世界最具潜力的音乐剧市场,期盼自己未来能以音乐剧工作者的身份重返上海。

谢谢你,韦爵爷。上海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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