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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账期落地一年半,车企把开票日期当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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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期压力传到链条末端」

作者|龚宸芫

编辑|李国政

出品|帮宁工作室(gbngzs)

“现在车企都严格遵守开票后60天付款承诺,但有些主机厂年降要求比较苛刻,还有车企在年价没有谈妥时,会以价格没谈妥为由不给开票,这段时间可以拖我们好几个月。”谈及账期,一家车企头部Tier 1(一级)供应商的财务负责人王猛(化名)近日向帮宁工作室表示。

这句话包含几层含义——规定的期限,车企确实在执行,但执行的是开票后那60天。而在开票前,倒计时从哪天开始、能不能开始、用什么方式结束,都留有空间。

2026年11月16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以下简称“中汽协”)受工信部委托,对17家重点汽车企业的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启动年度调研评估。评估每年开展一次,车企须在次年1月31日前报送上年度数据,每家随机抽查不少于15家供应商,结果向社会公示。对应付账款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较多的企业,工信部将联合相关部门约谈整改。

这是对一年半前那次承诺的一次大考。

2025年6月1日,新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实施,多家车企承诺“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当月,孔辉科技董事长郭川发表题为《我有一个梦想》倡议书,许下“开发票后一个月内回款到账,且电汇是回款的唯一方式”愿望。

这几乎是汽车行业最基础,但也最难兑现的一条诉求。

今年10月29日,郭川再发《致全体供应商伙伴的一封信》。这封信里几乎没有涉及账期,谈的是“部分供方的合理建议和正常业务诉求无法在孔辉得到有效沟通和顺利解决”,例如“可能存在孔辉某些部门对供应商施以不当处罚或过度索赔”。为此,公司专门开通一个直通合规部门和董事长的邮箱。



从“一个月内回款”到“有问题找得到人”,两份文件的指向发生了变化。账期这端确有实际进展。今年2月,中汽协调研显示,重点车企对中小供应商的平均账期已压缩至约54天,比承诺前缩短约10天。

另一组数字则往相反方向走。

车企年中财报数据显示,中国14家整车上市企业应付账款及票据周转天数在2026年上半年回升至187.5天,比2025年末164.4天拉长了23.1天。

这两个数字都没错,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章弘表示,中汽协从验收、对账起算,票据在调研口径里算作已支付;财报则按“365 × 应付账款 ÷ 营业成本”倒推,银行承兑和商业承兑都算未付,起点也不对应。

“车企公开承诺的账期确实缩短了,但财报反映的资金占用依然很长,且仍在加重。”章弘说。

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这一轮改革,改的是付款日期,改不动的是融资结构和利润分配。

▍01

兑现“开票后60天”

要理解账期为何难有实质性改变,得先看清一笔汽车零部件货品的路径。

据王猛介绍,汽车零部件很少直接送进整车厂车间。多数情况下,供应商先把货送到主机厂生产基地附近的一座仓库里——业内称作“三方仓”,由车企、供应商和仓储方三方参与。货存在仓里、库存仍记在供应商账上,等主机厂按生产节奏调拨。

但这座仓库不在账期里。

帮宁工作室了解到,仓库由供应商自行租用,位置就在主机厂生产基地旁边,货先送到仓里,主机厂排产时才调拨,调过去后一两天就下线。整月过完,次月8日到15日对账,双方核对上月送货数量与金额,确认后月底开票,开票后60天回款。

账期从开票当天算起,此前由供应商承担。从送货进仓到开票,中间耗时一月有余。时间相加,一笔货从离开供应商厂门到货款入账,实际超过90天。



在2025年7月前,回款周期更长。王猛说,那时开票后90天回款是常态,甚至有些车企能到120天。不过,如今车企都按照60天执行,这一环执行得非常严格,“现在没有主机厂不这么干”。

今年9月,工信部和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推动汽车企业规范供应商账款支付优化账期管理的通知》,针对的正是这一环。通知规定,汽车零部件等生产性物料,原则上在接收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验收,超过期限未验收视为合格,确需装车验证的另设检验期限。

60天不是从货送到那天就开始倒计时。所谓起算点,就是账期从哪一天开始启动,常见方式包括按交货、按验收、按开票或按装车起算。按哪种方式计算,直接决定供应商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章弘表示,调查中,这几种起算方式大体各占三成左右。同一批货,算法不同,能差出几十天。按装车算的企业,货在仓里放两个月才上生产线,60天从装车那天开始数,前面等的时间一概不计。

这意味着,对监管而言,他们管得住倒计时的长度,但管不住60天倒计时从哪天开始。

开票资格也是拦路虎。

王猛透露,如果年价没谈妥,车企不签价格协议,系统中未录入价格,供应商就开不出票;开不出票就挂不了账,回款随之延后。所谓年价,是车企与供应商每年重新议定的年度供货价格,谈定后签成年度价格协议,系统里的结算价才随之录入。

这类情况在王猛就职公司的业务里占两三成,拖延数月并不罕见。“货都送到了,客户系统里验收结算数据也都出来了,就因为价格没谈拢,票开不出来。”消费者已经开上搭载其产品的车,但货款还停在一张未签署的协议上。

今年9月出台的通知里提到,连续供货议价期间,参照最近一次生效合同价先行支付,比例一般不低于90%,价格确定后多退少补。但在企业具体执行动作上,仍有落差。

以此来看,只要开票的权力还在车企手里,60天随时可以变成“等通知”。



此外,支付工具也是一道关卡。

王猛告诉帮宁工作室,目前主机厂给一级供应商的付款方式大致是承兑和电汇,占比为9比1。

所谓承兑,指银行承兑汇票,到期由银行付款。商业承兑则由企业自己付款,贴现更难、成本更高。车企给的基本是前者。电汇即银行转账。票据一经签发即视为支付完成,兑付则在之后。

压力层层向下传递。王猛所在公司,目前给上游供应商的付款方式,主要为承兑和电汇。2023年前,承兑与电汇的比例为2比8,2025年后变为5比5,“我们实在承受不了主机厂传来的压力”。

时间成本还藏在票据期限里。

章弘算过一笔账:合同写3个月账期加6个月承兑,完全按合同执行,供应商要9个月才见到现金;银行承兑最长还能再延6个月,商票贴现难度更高。

从交货到起算点、从起算点到票据到期、从票据到期到贴现拿到现金——这三段加在一起,才是真实的回款周期。

中汽协评估表对非中小企业的达标线,是现金和银行承兑汇票合计不低于80%。把票据算作已支付,账面60天达标,供应商手里仍是一张未到期的票据。这意味着,账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与此同时,账期只覆盖资金,不覆盖供应商为配合主机厂节奏付出的其他成本。排产就是其中之一。

张涛(化名)任职于另一家Tier 1供应商,负责供应商管理与质量。他说,主机厂的排产计划决定上游的一切。若订单预估准,排产有节奏,成本相应变低;若订单预估不稳定,突然加量又突然减量,供应商要自己判断如何排产,既不能给主机厂断供,也不能形成大量库存。

这类零部件为整车定制,一旦积压成库存,而车型销售不畅,便可能长期无法使用,业内称之为呆滞,处置周期往往超出预期。这是行业里普遍存在的排产问题。

企业自己能在内部改的,大多已经改了。但账期不在此列,它由合同另一端决定。政策盯住的是链条上议价能力最强的一层,压力却在这一层之外重新分配。

▍02

供应商回款难挣钱更难

账期是现金流问题,利润是另一个问题。前者替代不了后者。

在王猛看来,主机厂卖车收的是现款,消费者不会给车企账期,整车又在持续降价,新车改款常常增配又降价,降下来的那部分,最后总要在供应链里找。“资金流只是资金流方面的问题。”

公开数据显示,上半年,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跌至1.5%;全行业销售利润率3.3%,利润同比下降23%,成本增速高于收入增速。

找的方式是年降。年降即年度降价,车企每年要求供应商下调供货价格,是汽车行业的惯例。

李振(化名)在一家零部件企业负责结算。他说,每年12月前后,都会收到主机厂下一年度的年降要求,采购人员上门谈,一级供应商再同步制定给下游的年降计划,逐级向下传导。

但合同里的年降和实际执行的年降,通常又是两件事。

根据李振的经验,国外主机厂通常约定从量产开始每年降1%、连续4年,并严格按合同执行。国内一些主机厂合同里写的是每年降3%、连续4年,实际提出的降幅可能到6%、8%,甚至更高。

他没有点名具体企业,只说“每家都有这方面的诉求,但要求不一样”。

幅度也不是完全没有谈判空间。

李振举例道,有主机厂曾提出降价15个百分点,最终落在3至5个百分点。截至今年11月下旬,已有两家车企把年降要求发给李振就职的公司。

提及新一年车企要求的降幅比例,李振不愿透露,只说了“很高”二字。

谈成的降幅,会继续往下传导。王猛称,整车降价传到供应链,一级压二级,二级压三级,“总有一个环节要牺牲利润率,或者大家各自牺牲一点,来凑成主机厂要求的年降指标”。

章弘的说法是,有车企把缩短账期当成条件,要求供应商降价,供应商实际获得的货款未必增加。供应商拿到的是更快的钱,也可能是更薄的钱。回款改善如果不碰定价,等于把现金流问题换成了毛利问题。

这些问题要怎么解决?受访者的说法相当一致:账期长短和起算时间,不该由双方谁更强势来定,而应该写在一套能核对的规则里。

落到实操层面,有三处需要调整。

第一处,是结算与议价脱钩。

王猛的建议是,无论年价是否谈定,先按上年价格结算,谈妥后再返利。返利补差指价格谈定后,按新价与先行支付价的差额,以返利形式返还给客户。

“主机厂卡一两个月还好,如果都以半年起步,没有企业能够承受。”王猛所在企业资金储备较为充裕,短期垫资尚能承受。现金储备薄弱的中小配套企业则缺少这一缓冲,容易被拖垮,“一家健康的企业如果长期被客户拖欠货款,证明它是不健康的”。

已有主机厂按上述做法执行,即不以价格协议作为开票前提,先按上年价格与供应商对账开票结算。本年价格谈定后,供应商再以返利形式向主机厂补差。据王猛介绍,其所在公司与上游供应商即是按照这种模式来处理供应商年降,在供应商端的评价明显更高。

第二处,是披露换口径。

章弘认为,比“账期多少天”更有意义的是账龄分布,同时应披露现金、银行承兑、商业承兑、电子凭证各自的支付比例,以及从验收、对账到供应商实际取得现金的时间分布。

判断一家企业回款是否真的改善,他认为可以看五个指标——到期应收回款率、逾期率、一年以上长账龄应收占比、前五大客户应收集中度,以及坏账计提比例与同行业相比是否偏低。

“回款要看银行流水里是不是客户自己付的货款,年底大额回款、年初又转出去,或者由第三方代付,多半是在美化账龄。”他分析道。



第三处,是将约束向链条下游延伸。

本次评估反映的是车企这一端的情况。一级供应商不在被评估的名单里,二级、三级供应商基本不在政策覆盖范围内。要判断上下游关系是否真正缓和,仍需观察一级供应商自身的付款情况,以及更下游企业的实际感受。

章弘判断,未来两三年,产业链协作会分层,核心环节转向长单、联合开发、股权绑定,通用标准件仍以短周期、按订单比价为主。决定走向的变量包括不可替代性、切换成本、是否形成专属资产、外部风险大小,以及联合开发能不能做出增量价值。

“账期改善更像一次‘续命’,不是‘翻身’。有技术、客户换不掉的企业能借机缓过来;可替代性强、只拼价格的企业,喘过这口气,照样要面对报价单。”章弘补充道。

(部分图片用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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