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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天明
岁末将至,又到了日本一年一度互寄年贺状的时节。入乡随俗,毕业后虽因各自忙碌未能与导师再见一面,但每年互致年贺状的习惯却从未间断。然而,去年此时,我收到的却是由导师家人寄来的“丧中明信片”,得知先生已仙逝。痛惜与遗憾顿时涌上心头——因为先生生前每次寄来的年贺状上,总会亲笔写下一句:“若有时间,很想与你见上一面。”
更令我深感敬佩与震撼的是,像先生这样曾荣获日本政府“瑞宝小绶章”的著名学者,依常理本该有一场规格隆重的葬礼以供各界追思,但家人却遵照先生遗愿,仅举行了至亲参加的家族葬。
先生一生淡泊名利、谦和低调的品格,一如当年。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音容笑貌,再次历历在目地浮现在我眼前。
上世纪90年代,中国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时期,“下海”“跳槽”“全民经商”成为时代浪潮。我既下不了海,也经不起商,于是选择前往当时经济高度发达的日本留学。
1993年,我很幸运地被住吉先生的研究室录取。然而,刚拿到录取通知书不久,我便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当场昏迷,被救护车送往神户中央市民医院。漫长的昏迷苏醒后,我因右腿和左侧肋骨骨折,只能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向校方提出放弃入学的申请。
先生得知此事后,竟不顾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亲自从奈良的家中驱车赶往神户的医院探望。他走到我的病榻旁,紧紧握住我的手,温言宽慰道:“不要怕,身体一定会康复的。如果现在行动不便,可以先申请休学,但决不能轻言放弃初衷……”那份跨越国界的师长温情,给了我莫大的精神支撑。
休学一年出院后,却真是祸不单行,1995年1月,我又赶上了惨烈的阪神大地震。我租住的公寓在地震中完全倒塌,只能暂避于附近的小学,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避难生活。百般周折之下,我赶往那所尚未正式入籍的学校求助。
彼时正值一月寒冬,先生见到狼狈不堪的我,二话不说,立刻吩咐学生部妥善安排我的住宿;随后便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工食堂,为我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又随手递给我两双厚实的羊毛长袜,叮嘱道:“天冷,注意保暖,千万别感冒。以后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捧着温热的拉面,听着这般家常却暖心的话语,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同年4月,我终于正式入学。第一次与先生商讨学习方向时,先生一口气开出了一长串参考书目,又随手递给我一大摞研究资料。对于长期习惯了国内“手把手教、按部就班学”、极少在师长面前主动发表个人见解的我来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在先生的研究室里,每当探讨学术问题时,他从不率先发表自己的定论,而是耐心倾听每一位学生的想法,鼓励大家勇于提出多种方案,从不“一言堂”。在研究方法上,他教导我们既要有扎实的正面论证,也要懂得运用逆向思维。尤其是在选择研究课题时,他反复告诫我们:不赶时髦、不急于求成、不贪图虚名而忽略实际效应,更不能盲从本本与权威而禁锢了创新思维。一言以蔽之——实事求是,不走捷径。
大学院就读期间,校内外经常举办各类学术研讨会。当时学界和舆论最热门的两个话题,一是“今后的日本是否仍能保持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大家各抒己见,众说纷纭。而先生始终保持着清醒与远见,他睿智地指出:“世界上的事情不可能一成不变。日本将来既有可能跃居世界第一,也有可能被中国赶超。但有一点不容忽视:从能源、地理以及经济发展等要素来看,中日两国存在着极强的互补性。双方可以良性竞争,但绝不能走向对立,唯有合作才能实现共赢。”
另一个热门话题是“日本的技术与产业空洞化”。当时不少人对此忧心忡忡,直言“空洞化太可怕了”。先生却对此提出了针锋相对的深刻见解。他认为,受经济发展规律、能源及成本等因素驱动,日本企业走向世界是历史必然;而这恰恰为我们提出了一个重要课题——即如何在全球化布局中守住本国的技术与经济根基,同时促成良好、有效的产业链与供应链的良性循环。先生的真知灼见,即便放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来看,依然极具前瞻性与现实意义。
一晃两年硕士研究期满,我有幸被推选为毕业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致辞。得知消息后,我既感荣幸,又颇有顾虑,便私下找到先生坦言:“我一个外国留学生,担此重任实在有些自愧不如。”先生听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在学术与学业面前,留学生与日本学生的毕业标准并无二致。推选你作为毕业生代表,是教授会的一致决定,你义不容辞。”临近毕业典礼前,先生还特意抽出时间,手把手教我走上讲台时的鞠躬礼仪与步伐节奏,陪着我认真彩排了一遍又一遍。
写到这里,我不想去罗列先生生前发表过多少篇学术论文、拥有怎样的学术地位,只想记录下这些真实而温暖的日常点滴,以此寄托我对这位尊敬的长者的深切哀思。先生无私提携后辈的谦和师德,以及严谨治学、不慕虚荣的学者风骨,不仅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更将永远是激励学术界后人前行的精神灯塔。
恩师享年八十五岁,是天颐之年,亦是有福之人。
回顾先生的一生,他始终认认真真地研究,兢兢业业地著书,孜孜不倦地育人。数十年来,先生桃李满天下,学生中既有学者教授,也有企业高管、金融实业家……可谓群英荟萃。先生恰似一支红烛,燃尽了自己,照亮了别人。然而,先生更是生命的成功者——他硕果累累,最终含着微笑走向了天堂。
往事历历在目,怀念的情思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举笔写下这些文字,先生,至今以来我从未敢忘您的教诲与鞭策,早已将您说过的一字一句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与行止之中。我唯愿笃行不怠,力图做一个对社会、对他人有用,也终能让您感到欣慰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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