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人在菜市场买甲鱼有几条老规矩:先看裙边厚不厚,再把甲鱼翻个肚朝天,看它能不能自己翻回来。挑来挑去,要的是一只正经的中华鳖。
可要是塘里混进几只怎么喂都不长、连饲料都不碰的,养殖户只会叹气,这几只算是要赔在手里了。1985年,佛山高明的仇家就碰上了这种事。
那年老仇买回一批甲鱼苗,几个月后大部分都长到能卖的个头,只有4只越看越不对:个子小,脑袋圆,脖子短,背甲又圆又平,饲料一口不吃,只吃活鱼活虾。拿去卖,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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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掉又舍不得,仇家就把它们当宠物留在塘里。后来接手的是儿子仇全波。
他从小热爱龟鳖养殖,1992年刚完成学业的他从事了一段时间工程建设工作,到朋友的水产养殖基地参观后,决定转行从事龟鳖养殖。这4只"怪家伙"一养就是二十多年,长到了脸盆那么大。
2014年,仇全波在电视上看到一条讲"鼋"的新闻,越看越像自家塘里那几只。他找来了专家,经外部形态比对、分子鉴定等方式,最终认定这就是国家一级重点水生野生保护动物——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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鼋这个字很多人不会念,读"元"。也有人认为,《西游记》中载着唐僧师徒过河的巨龟就是鼋。它是个大家伙,最大的体长可达一米,重达50公斤。1989年鼋被列为国家一级水生野生保护动物,可那之后它在野外越来越难见到。
到底少到什么程度?农业农村部的文件写得很直白:进入21世纪后,鲜有发现野生个体的报道。
对珠江水系绥江和韩江流域鼋分布区域进行野外实地科学调查,均没有发现鼋个体或者活动踪迹。到2023年,全国人工仅保种成体鼋13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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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能当爹妈的成年鼋只有13只,佛山一个私人鱼塘就占了4只,而且正好是两公两母。鼋能熬到今天,靠的是三样东西凑到了一起:一点运气,一个养殖户几十年的耐心,再加上及时赶到的科研力量。
少了哪一样,结局可能都不一样。鼋的近亲斑鳖就是反面的例子。它长期被人认错,小时候被当成甲鱼,长大了又被当成鼋。
2002年,斑鳖正式被确认为有效的新物种,那时候它的数量已经少得可怜,最好的保护时机早就错过了。2023年,越南同莫湖传出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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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那只斑鳖体长1.56米、重93千克,它曾于2020年被取样标记后放归湖中,并且为目前世界上唯一确认过的雌性斑鳖。从那以后,已知的斑鳖里再没有一只确认是雌性。中国这边只剩苏州那只老斑鳖"苏苏"。2023年时专家估计目前雄性斑鳖,年龄应该在110岁以上。
2026年4月,江苏苏州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的斑鳖"苏苏"罕见现身,吸引了不少游客围观。它还活着,可整个物种传不下去了。
斑鳖输就输在没有雌性,鼋手里却有两对。2015年年底,该所与仇全波的企业签订了合作协议,成立珠江水产研究所(高明)鼋繁育保护研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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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鼋的洪孝友博士和仇全波搭了档,一个懂科研,一个摸得透鼋的脾气。把大鼋养活,仇全波早有经验,母鼋也很快开始产卵,真正难的是刚出壳的小鼋。
它们怕冷怕热,吃什么也说不准,一不小心就死掉。仇全波以前靠守着炉子烧热水给小鼋保温,后来和科研人员一起做了恒温循环水设备,幼鼋存活率从几乎为零提高到了85%以上。
数量很快涨了上来。广东省农业农村厅在一份答复里提到,基地利用驯养多年的4只成体鼋成功人工繁育子一代幼鼋800余只,现每年可繁殖约200只子代幼体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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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926只。不过,同一份答复也列出了一串没解决的问题:可人工辅助繁衍的成体鼋个体少、保种后代的遗传多样性低、民众对保护重要性认识不足、保育基地基础设施建设有待加强、保护工作资金费用紧张。
这里面最麻烦的是遗传。926只小鼋的父母就是那两对,相互之间不是亲兄妹就是表亲。等它们长大要配对,近亲繁殖的风险就摆在眼前。
基地给每只小鼋都建了DNA档案,靠亲子鉴定弄清谁和谁有亲缘,可只有两对父母的血脉,再怎么搭配也有个上限。所以浙江青田那边的消息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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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9日,青田县渔民在瓯江下游误捕到一只母鼋,一年后又来了一只公鼋。2022年7月,他观察到母鼋连续几天频繁上岸,接着在一天夜里产下了首批29枚鼋卵。
孵化技术也是从珠江水产研究所学去的。2024年8月26日,第100只瓯江鼋在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站内破壳而出。
同一篇报道里还有个数字:目前在全国6个人工圈养基地,人工养护成体鼋仅存15只。瓯江鼋和珠江鼋来自不同水系,多一条血脉,以后配对就多一些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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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在池子里,鼋终归只是被人保管着。2020年,佛山在潭黎水库开展全国首次鼋野化适应性保护活动,野化20只4至5岁、带有PIT标记的子一代幼鼋。
PIT标记就是一种植入体内的电子身份芯片。放下去会怎么样,当时谁心里都没底。2022年5月20日前后,团队回捕了两只野放的幼鼋。
通过数据对比发现,一只体重为3956g,增加2870g,增重264.27%;另一只体重为3288g,增加了2082g,增重172.64%。在水库里自己找吃的,反倒比池子里喂的长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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鼋自己能活,人这边却还有短板。在鼋的老栖息地绥江,对渔民的调查显示,有64%的人不认识鼋。
认不出来,就可能误捕、误伤,甚至被当成大甲鱼端上餐桌。1985年仇家的故事,换个地方也可能是另一种结局。
2023年7月,又有人工繁育子一代幼鼋50只放进潭黎水库,放流的沙滩被设为"鼋野化放流点",立上了显眼的标识牌子。2026年对鼋来说是个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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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农业农村部的《鼋拯救行动计划(2019—2035年)》,中期目标从今年开始执行,要求从2028年开始每年放流成体鼋数量不少于10组父母本,幼鼋不少于200只,自然种群达到一定的规模并保持稳定。
计划还要求建设2~3处能容纳100只10龄以上的现代化人工保育基地。鼋长得慢,要十来年才能当爹妈,最早一批子一代正在慢慢接近这个年龄。它们长大后能不能顺利配对、生出健康的第二代,是接下来几年最要紧的事。这条路有人走通过。
2026年10月发表在《科学通报》上的一篇综述提到,扬子鳄靠人工繁育、谱系管理、栖息地修复和野化放归,推动野外种群由世纪初的百余条稳步恢复至千条以上。中华鲟也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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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我国首批全人工繁育子三代出苗,2026年3月55万尾中华鲟在湖北宜昌等地放流。两个物种的经验差不多:人工繁育能一代接一代传下去,野外又有地方安身,种群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鼋现在走到第一代和第二代的交界处。四十多年前那4只卖不出去的"怪甲鱼",如今有了上千个后代,青田那边也有了自己的鼋家族。
潭黎水库那片沙滩上的牌子还立着。要等哪年夏夜,有一只在野外长大的母鼋自己爬上沙滩挖坑产卵,这个物种才算真正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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