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万神殿那座没有钢筋的混凝土穹顶,建于公元118到125年前后,到今天依然完好。公元前19年建成的处女水道桥,至今还在给罗马的喷泉供水,包括特雷维喷泉。两千多年过去,这些建筑还在用,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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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古罗马混凝土凭什么这么结实?
几十年来,研究者的解释集中在两样东西上。一种说法认为,秘密是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波佐利城的火山灰;另一种说法则把功劳归给石灰——把石灰岩加热后得到的氧化钙或氢氧化钙黏结材料。麻省理工学院的土木与环境工程教授阿德米尔·马西奇(Admir Masic)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他在麻省理工学院专门建了一个实验室,目标就是研究古罗马混凝土。他首先是个化学家,他说自己知道罗马混凝土的表面之下,一定藏着某种让它变强的东西。他带领的团队来自麻省理工、哈佛,以及意大利和瑞士,最终发现:古罗马混凝土的强度,以及由此带来的惊人寿命,来自它天生的自愈能力。裂缝出现后,周围的材料会以某种方式反复把它们重新填上。
科学界此前普遍怀疑,罗马混凝土制作过程中的主角是火山灰而不是石灰,因为罗马人是最早把火山灰加进混合物里的。这种基于水化的方法给混合物增加了强度,也让全年施工成为可能。
但它解释不了自愈。另一个谜团藏在混凝土明显的结晶相里——已知这种结晶相只在高温下形成,至少80摄氏度(约176华氏度)。可罗马人并不会把混凝土混合物暴露在这样的温度下。
接着,研究人员发现古罗马混凝土里用了铝酸钙水合物作为黏结剂,这让谜团更深了一层。马西奇说,自愈之谜的第一个大线索正是从这里来的——去弄清楚钙是从哪来的。于是团队把目光转向了此前被忽视的石灰,它的主要成分就是钙化合物。
马西奇指出,现代混凝土把石灰、火山成分和水混在一起,得到的是均匀的混合物——古罗马混凝土完全不是这样,它里面嵌着细小的、一颗颗分明的白色颗粒。“怎么可能每个工地都做出这种不均匀的材料,尽管他们花了那么多功夫让配料和搅拌方式非常标准化?”马西奇这样问。
团队决定研究这些颗粒的力学、结构和化学性质。它们被称为“石灰碎屑”(lime clasts),在马西奇分析过的每一个样本里都存在。这让他们意识到,“石灰碎屑不是搅拌中的错误,也不是马虎搅拌,而是一种非常特定的砂浆搅拌方式的根源”。现代混凝土里没有它,古罗马版本里却无处不在。
原先研究者认为,罗马人把水加进石灰混合物里做成浆料。这种“消解”会造出结构均匀的混合物。但石灰碎屑的存在,和这个模型对不上。
罗马人实际做的是“热混合”,它引入了一系列新的化学反应。他们把石头磨成细小的氧化钙颗粒,与火山灰和干燥骨料混合,最后才加水。马西奇解释:“这就是氧化钙与水发生反应的地方,整个混合物变热,释放能量,形成高达200到250摄氏度的热点。”
石灰和火山灰构成了混合物的基础,而遍布砂浆的毫米级矿物颗粒,是热混合过程的秘密产物。热混合的关键在于,它不会把石灰碎屑全部溶解,而是把它们系统地嵌进混凝土里,形成一个钙的储备库。混凝土接触到水时,钙会自发膨胀,生成一层纳米颗粒保护层,在裂缝扩散之前把它填上。自愈混凝土,就是这么来的。马西奇团队的成果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期刊上。
团队自己复刻的罗马混凝土,在两周内愈合了一道裂缝。现代混凝土混合物则完全没有愈合,水直接从裂缝里流了过去。这种渗水最终会破坏现代混凝土结构的完整性。
罗马式自愈混凝土让混合物更耐久,需要的维护更少,施工用的新材料也更少——这同时减少了混凝土生产过程中的排放。作为混凝土中固体黏结剂的标准水泥生产,目前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的8%。
今天的世界其实有各种形式的自愈混凝土,比如生物混凝土,靠细菌孢子激活、产生碳酸钙来填补裂缝。但马西奇说,现代方法成本太高,业界没法广泛使用。相比之下,古罗马的方法提供的是“价格极具竞争力的自愈”。
既然秘密已经揭开,要不要回到这种造法?
马西奇2021年联合创办了一家公司,用上了他从古罗马混凝土里学到的东西。据麻省理工学院气候门户网站的介绍,DMAT正在做一种混凝土添加剂,“能把混凝土结构的寿命提高50%,并把二氧化碳排放降到传统混凝土的40%”。截至2026年8月,他们的材料已经用在意大利和瑞士的地下水箱、道路护栏和人行道上。DMAT还计划扩展到美国的基础设施项目。
两千年前的配方,答案居然是一颗颗被当成“搅拌不匀”的白色小颗粒。它们不是失误,而是留给裂缝的备用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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