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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迎春宁愿丢了金凤,也不愿跟奶娘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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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小照料小姐的乳母,是怎么一步步越过主仆名分,连儿媳妇都敢上门向主子讨债的?是迎春天生懦弱,还是另有隐情?


作者 | 吴成

这是一桩极反常的闹剧。

迎春的累丝金凤,被她因为聚赌被驱逐的奶娘输掉了,押在外面抵了赌债。

东窗事发,奶娘一家本该磕头求饶、想方设法把首饰赎回来才是。

可奶娘的儿媳妇王住儿家的,偏不。

她起初尚是赔笑,转求迎春去老太太跟前讨个情面;眼见迎春不肯松口,大丫鬟绣橘又步步紧逼、非要她把金凤赎回来,王住儿家的索性撕破了脸。

非但不认错,反而指着鼻子翻起旧账,声称迎春房里平日开销不足,是自己婆婆垫了三十两银子,如今还没着落。言下之意,拿一件金凤抵债,原是天经地义。

不仅如此,她还理直气壮地攀比,说别的小姐的奶娘,都能借着这层关系在主子跟前得些好处,偏生她们家倒霉。

她凭什么敢在千金小姐房里撒泼?

典型的“恶奴欺主”?

因为迎春天生性格懦弱、是个“二木头”?

都对,但也确实看浅了。

这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个从小负责照料小姐起居的乳母,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越过主仆名分,拥有了支配小姐财物、甚至让自己的儿媳妇都敢上门索取的特殊权力?

其实迎春自己是回答了的。

“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

前半句,是迎春自己认下了奶娘的“妈妈”的身份和权威;后半句,恰好就是奶娘一家理直气壮的由来。

这不是一笔算得清的财务账,而是一笔根本无法结清的关系账。

在荣国府庞大的亲缘网里,迎春的位置其实很孤立。她是贾赦的庶出女儿,生母估计早逝;嫡母邢夫人凉薄寡恩,对她没有半点温情,出事后反而跑来冷嘲热讽,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父亲贾赦只顾自己享乐,除了把女儿当作抵债联姻的筹码,平日里几乎不闻不问。贾母虽然怜惜孙女,可膝下子孙众多,实在照顾不过来。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真正日夜守在迎春身边、管她冷暖饥饱的,只有这个奶娘。

在漫长的岁月里,奶娘当然不会从一开始就存心算计迎春,她完全可能真心疼爱这个没娘的孩子;而孤苦的迎春,也必然在幼年时真心依赖过这个奶娘。

在亲生父母缺位的情况下,奶娘实际上承担了“代理母亲”的角色。

所谓生亲不如养亲,其中自然有无数情感交融的细节。


明熹宗朱由校幼年丧母,全靠乳母客氏一手哺育长大。1620年,十六岁的朱由校登基为帝。按照明代宫廷成例,皇帝大婚或成年后,乳母便该出宫养老,断不能再留居内廷。大臣们也多次上疏,请求让客氏按制出宫。可朱由校死活不肯与乳母分离,反而在登基不久便破格封客氏为“奉圣夫人”,赐予无数金银田产。

而客氏家人,因为这层关系也备受恩宠,她的亲生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毫无寸功却双双获封锦衣卫高官,显赫一时。

所以,后来魏宗贤因为客氏发迹,一跃而为“九千岁”,也就不奇怪了。

皇宫与贾府,云泥之别,权力规模不可同日而语,可人性的路数却如出一辙:当照料者填补了至亲的空缺,私人之间的哺育恩情,就会变成一种凌驾于正式规矩之上的特殊权威。皇帝明明是九五之尊,面对乳母却依然保留着幼年时的依恋与顺从;而乳母的家人,则顺理成章地将这份私情视为整个家族的红利。

而迎春奶娘的算盘与客氏并无二致。她看着迎春长大,习惯了替迎春拿主意、管花销。在奶娘眼里,迎春永远是那个需要自己照看的小女孩;而在迎春眼里,奶娘是半个长辈。

照料变成了代理,代理变成了习惯,习惯最终固化成了一种“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秩序。

当一个人习惯了把决定权交出去,权利的边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失。

歌手张韶涵十五岁便开始打工补贴家用,后来进入演艺圈走红。成名之后,她把自己的全部演艺收入都交给母亲打理,所有的片酬、代言费直接打入母亲的个人账户。她在2009年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坦言:“钱直接进她户头,我从不过问。”

为什么会多年从不过问?因为管钱的人,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母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女儿负责在外打拼,母亲负责统管财务,双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更无需签订任何白纸黑字的契约。这种信任,让财产的边界变得模糊,甚至让她主动放弃了知情权与控制权。

可这种建立在亲密关系上的代理模式,经不起任何利益冲突的考验。

后来,张韶涵与母亲关系破裂,双方围绕巨额收入的归属与家庭抚养责任爆发了激烈的公开争议,成为经久不衰的狗血与八卦,直到与母亲彻底决裂分居后,早已成年的张韶涵,才第一次拥有了以自己名字开设、由自己掌控的银行账户。

张韶涵面对的是生母,迎春面对的是乳母,血缘与名分不可等同,但两人的心路历程其实是的高度一致的:正是因为长期的信任与习惯,迎春默认了奶娘对她房中事务和财物的支配权。金凤原本锁在迎春的匣子里,奶娘却能轻易拿走,这本身就说明,在迎春的日常生活中,奶娘对她私产的取用早已没有了防线。

最初或许只是拿几吊钱、支使几件小东西,迎春觉得奶娘辛苦,懒得计较;久而久之,奶娘便把主子的财物当成了自己的备用金库。等到迎春想要把边界重新划清时,对方早已把这种代理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固有权利。

权威与习惯让奶娘敢伸手,而让王住儿家的敢理直气壮地翻旧账、把偷窃行为包装成“讨债”的,则是恩情与债务的彻底混同。

在亲密关系中,最让人窒息的局面,莫过于照料者把单方面的恩情,变成了一张可以无限期兑现的支票——不仅自己要兑现,还要带着全家人一起来兑现。

香港演员蔡少芬幼年时父母离异,母亲嗜赌成性,欠下巨额高利贷。为了躲避债主,母女俩童年时不得不频繁搬家。1991年,十七岁的蔡少芬参加香港小姐竞选并进入演艺圈。

而从那一刻起,她便背上了替母还债的枷锁。拍戏赚来的每一分钱,几乎都填进了母亲的赌博无底洞,她甚至为此变卖、抵押了名下房产。

据2000年香港媒体报道,九年时间里,蔡少芬替母亲及家人偿还的赌债累计已超过一千万港元。然而,旧债未平,新债又起,债主的追讨永无止境。2000年5月,被逼到绝境的蔡少芬召开记者会,含泪宣布与母亲断绝关系,公开声明自己已无力再承担母亲的债务,恳求债主不要再向她追讨。

蔡少芬的决绝,并不是因为她不孝或不爱母亲,而是她终于在惨痛的代价中看清了一件事:亲情、感激与责任,不能这样毫无止境没完没了。

而迎春面临的局面,何其相似,又何其荒诞。

奶娘赌博输了钱,拿迎春的金凤去抵债。当大丫鬟绣橘要求把金凤赎回来时,王住儿家的立刻抛出了“三十两旧账”的说法。这三十两银子究竟是真是假,原著里根本无从查证,也根本不需要查证——因为王住儿家的提出这笔账,目的也不是为了核对财务明细,而是为了把一件纯粹的“偷盗主子财物”事件,搅浑成一笔“奶娘一家为小姐付出良多”的人情账。

王住儿家的自己并没有哺育过迎春,但她把婆婆的哺育之恩,视作了整个家庭共享的资产。在她看来,婆婆辛辛苦苦把你带大,如今在外面输了点钱,用你一件金凤抵债算什么?你不仅不该追究,还应该念着旧情去老太太跟前求情。

蔡少芬面对生母的赌债,尚且花了九年时间、耗尽千万家产才痛下决心划清界线;而身处封建大家族、既无独立经济来源、又被“孝悌恩义”层层捆绑的迎春,面对奶娘一家抛出的这笔“哺育恩情账”,又怎么可能像绣橘那样,干脆利落地把账算清?


在整场风波中,迎春其实并不糊涂。

她知道奶娘赌博不对。在事情闹大之前,迎春自己就说过,她曾劝过奶娘两次,只是劝不住。这说明她有基本的是非判断,并非对奶娘的恶行一无所知。

她也守住了原则的底线。王住儿家的上门哭求,希望迎春去贾母跟前撒谎求情,迎春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知道奶娘犯了贾府的家法,不肯为了袒护私情去欺骗长辈。

可唯独在追讨金凤这件事上,迎春退缩了。

绣橘急得团团转,非要拉着王住儿家的去对质,把金凤要回来;迎春却只管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静静地看,甚至劝绣橘算了,说“

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

这便是迎春最让人叹息的地方。在“维护家法公道”与“维护个人私产”之间,她做了一次截然不同的切割:涉及到贾母的权威和家族的规矩,她绝不越雷池一步。

可一旦涉及到自己个人的利益,她宁愿承受损失,也不愿为了追讨一件首饰,去跟照顾了自己十几年的奶娘一家撕破脸、算清这笔账。

她不是不知道金凤是自己的,也不是怕了王住儿家的撒泼。她只是太清楚,一旦坐下来跟奶娘一家算账,算出来的就不再是金凤值多少两银子,而是十几年来谁照料了谁、谁亏欠了谁。

那是一笔无法用银两折算、也永远不可能算清的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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