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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北风沿着青石巷往里灌,吹得屋檐下的红灯笼不停打转。
我站在林知夏外婆家的院门前,左手提着茶叶和水果,右手拎着两盒营养品,迟迟没有敲门。
这些东西花了四百多元,是知夏提前列给我的。
她说外婆不喜欢铺张,舅舅一家也都很随和,让我千万别买得太贵。
可门刚打开,我便知道,她对自家人的评价并不准确。
“你就是沈砚舟?”
开门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目光先扫过我的外套,随后落在两只礼品袋上。
他叫林国强,是知夏的二舅。
“二舅,新年好。”
我刚把东西递过去,他便皱起了眉。
“就带这些?”
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第一次上门,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就按知夏说的买了一些。”
林国强没接,反而问道:“你父母干什么的?”
“都在省城上班。”
“具体什么工作?”
“我爸在机关单位,我妈在医院做行政。”
“你爸什么级别?”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沉默了两秒。
“普通干部。”
这句话严格来说并不算假话。只是我父亲沈国梁所在的位置,和“普通”两个字相距甚远。
他是现任省委书记。
但这件事,林知夏不知道。
我们在一起两年半,我只告诉她父母都是普通上班族,家里有套老房子,日子过得不差,却谈不上富裕。
刚认识时,知夏说她最讨厌靠家里炫耀的人。
我想知道,抛开父亲的身份,会不会有人单纯喜欢我。
现在回头看,我所谓的试探并不高明,甚至有些自以为是。
林国强继续追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千出头。”
“有房吗?”
“目前没有自己的房子。”
“车呢?”
“单位离住处不远,平时坐地铁。”
他咂了咂嘴,总算把门让开。
“进来吧。知夏为了你,昨天晚上就跟家里吵了一场,你最好心里有数。”
我刚走进院子,一个穿枣红色棉袄的老太太便从堂屋出来了。
她头发银白,背却挺得很直。
这就是知夏的外婆周桂兰。
“外婆,新年好。”
我把礼品递过去。
老人没有立刻接,只看了我片刻,才点点头。
“来了就是客,外面冷,先进去。”
林国强伸手拿过袋子,直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拆了起来。
“龙井,三百多一盒。牛奶是普通牌子,水果倒还新鲜。”
他提起一盒营养品,翻来覆去地看价格。
“加起来不到五百吧?”
院里几个人都望了过来。
我站在门边,仿佛不是来拜年的客人,而是一件等待估价的货物。
“礼轻情意重。”
周桂兰说完,抬手揉了揉额角。
“国强,别堵在门口,先让人进屋。”
“妈,您是不是又头晕了?”
林国强立即扶住她。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老太太摆摆手,领着众人往堂屋走。
客厅里早已坐满了人。
知夏的母亲方敏坐在长沙发中间,旁边是二舅妈彭丽芬,还有知夏十九岁的表弟林浩。
知夏站在窗边,穿着浅灰色毛衣,看到我时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砚舟来了。”
方敏勉强笑笑,指向门口的小塑料凳。
“坐吧,家里人多,你将就一下。”
那张凳子很矮,紧挨着鞋柜。
我坐下后,膝盖几乎和胸口齐平,其他人则围在茶几旁,像无形中隔出了一道线。
“听知夏说,你在省里工作?”
方敏问。
“是,在办公厅。”
“什么处室?”
“综合处。”
“正式编制?”
“是。”
彭丽芬轻笑一声。
“听起来体面,工资其实也不高吧?现在年轻人,光有个稳定工作可不够。”
我没有接话。
她又问:“你父母名下有几套房?”
“一套老房子。”
“多大?”
“八十多平方米。”
“有电梯吗?”
“没有。”
彭丽芬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将来结婚,你们住哪儿?总不能让知夏陪你爬七楼吧?”
“我们打算先租房,再慢慢攒首付。”
“租房也叫过日子?”
林国强靠在沙发上,语气像是在训下属。
“知夏从小没受过苦。你一个月七千多,在省城付完房租还能剩多少?”
“我们两个人都有收入。”
“她的钱是她的钱。”
方敏立刻接过话。
“男人要是连房子都准备不了,凭什么谈结婚?”
我看向知夏。
从我进门到现在,她只在最初看了我一眼,此后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捏着衣角。
我盼着她说些什么。
哪怕只说一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可她始终沉默。
方敏忽然站了起来。
“砚舟,把你的包给我看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姨,您要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你的情况。身份证、工作证都带了吧?”
她说着便向我伸手。
我下意识按住背包肩带。
“证件属于个人物品,当众翻看不太合适。”
“我们连女儿都准备交给你了,看两眼证件怎么就不合适?”
方敏脸色沉下来。
“你要是没撒谎,怕什么?”
“妈,算了。”
知夏终于开口。
可方敏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就是太单纯,才会被人几句好话哄住。我们不替你把关,谁替你把关?”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我。
我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把背包递了过去。
方敏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上茶几。
钱包、钥匙、充电器、笔记本,还有工作证。
她先打开钱包,抽出银行卡。
“这里面有多少存款?”
“三万六左右。”
“工作几年了,才攒三万多?”
彭丽芬在旁边嗤笑。
“这点钱连像样的装修都不够。”
方敏又拿起我的工作证。
上面只有姓名、照片和单位,不会写父亲的职务,自然也看不出我的家庭背景。
“沈砚舟,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她念完,明显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重要岗位,原来就是普通办事员。”
我把证件收回包中,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辈子,我第一次被人这样审查。
不是因为怀疑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认定,一个没房没车的年轻人没有资格得到尊重。
“林浩,你带他去厨房吃点东西。”
周桂兰忽然发话。
“他赶了半天路,应该饿了。”
“正式饭菜不是快好了吗?”
林浩不情愿地嘟囔。
“让你去就去。”
老太太语气一沉,林浩只好起身。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刚切好的熟食,水池旁堆满待洗的盘子。
林浩从橱柜里拿出碗筷,给我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几块炖肉。
“只能坐那儿了。”
他指着角落里的折叠桌。
桌旁是一把儿童椅,椅背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
我坐下时,双腿只能别扭地岔开。
隔着磨砂玻璃,客厅里的人有说有笑。知夏坐在最远的角落,偶尔往厨房看,却一直没有进来。
“哥,你别往心里去。”
林浩压低声音。
“他们就是想压压你的气势。”
“为什么?”
“外婆家讲究门当户对。小姨前阵子介绍了一个在市重点中学教书的,人家有房有车,我妈和我爸都觉得比你合适。”
“知夏知道吗?”
林浩挠了挠头。
“应该知道一点。不过她没答应见面。”
这句安慰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
我夹起一块肉,嚼了许久,却尝不出味道。
没过多久,彭丽芬端着盘子进来。
她见我独自坐着,笑得意味深长。
“砚舟,饭菜还合口吧?”
“挺好的。”
“我问你个事。你跟知夏在一起两年多,平时给她花过多少钱?”
“谈恋爱不是记账,我没有算过。”
“那总有转账记录吧?”
她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朝我伸手。
“把手机拿出来,我帮你算算。”
“舅妈,这属于我们之间的隐私。”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是不是平时都让知夏花钱?我早就说过,长得体面的男人最会装。”
客厅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丽芬,菜还没端出来?”
“来了!”
彭丽芬狠狠剜了我一眼。
“待会儿再说。”
她端着盘子离开后,我拿出手机,给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来后院,我想跟你谈谈。”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遍。
这次她终于回了几个字。
“现在走不开。”
我盯着屏幕,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冷。
不是走不开。
是不敢出来。
我放下碗筷,从厨房后门进了院子。
墙边挂着一排腊肉,几只咸菜坛上压着光滑的青石。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在我脚边打着旋。
我平时很少抽烟,此刻却连着点了两根。
第二根刚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知夏,回头却看到周桂兰。
老太太披着深色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年轻人,心里不舒服吧?”
“没有,外婆。”
“受了委屈还说没有,不是懂事,是把人当糊涂虫。”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走到我身旁,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你父亲也在省里?”
“是。”
“叫什么?”
“沈国梁。”
周桂兰手里的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哪三个字?”
“沈阳的沈,国家的国,栋梁的梁。”
她抬头看我,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忽然多出几分震动。
“他老家是不是在北河县?”
我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爸?”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问:“他今年五十八?”
“对。”
她握杯子的手微微发颤。
“原来真是他。”
“外婆,您和我父亲……”
“有些陈年旧事,不一定值得提。”
她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正式开饭时,你别待在厨房。进屋坐,听见没有?”
说完,她没再解释,慢慢回了客厅。
六点多,林浩来喊我。
饭桌已经支好,菜肴铺得满满当当。可留给我的位置依然在最边上,椅子向外斜着,像临时塞进来的。
知夏坐在我对面,眼圈有些红。
我看了她一眼,她很快避开我的目光。
彭丽芬给周桂兰夹了块鱼,转头又问我:“砚舟会做饭吗?”
“会些家常菜。”
“那结婚后谁做?”
“谁有时间谁做。”
“这话说得轻巧。”
林国强冷笑。
“做饭可以轮流,房子总不能轮流买。你们谈没谈过婚房?”
“谈过,我们准备先租两年。”
“又是租房。”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省城好一点的小区,一套三居室少说也要一百八十万。就凭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凑够首付?”
“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
“国强,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周桂兰提醒道。
林国强却来了劲。
“妈,我这是替知夏考虑。她今年二十七,再拖两三年就三十了。一个男人连基本条件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让她等?”
方敏也坐到桌边。
“砚舟,你们单位有购房补贴吗?”
“有一些,每个月七百左右。”
“七百能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
“知夏从小到大,我没舍得让她住过地下室、隔断房。她跟着你,总不能婚后还跟别人合租吧?”
“我们可以租一套小房子。”
“小房子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的事还早。”
“你看,你根本没有规划。”
方敏像抓住了证据。
“你只想着谈恋爱,没想过怎么承担一个家庭。”
他们一句接一句,不给我完整说话的机会。
我像坐在审讯桌前,被迫回答一项项早已预设好结论的问题。
知夏的筷子一直放在碗边。
她时而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挣扎,却没有一次真正站出来。
就在这时,周桂兰忽然问:“知夏,前两天你舅妈说的那个韩老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知夏猛地抬起头。
彭丽芬立刻来了精神。
“人家在市实验中学教数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市中心还有两套房。条件可比有些人踏实多了。”
“我没说要见。”
知夏小声回答。
“见一面又不等于马上结婚。”
方敏劝道。
“你不能因为谈过一个男朋友,就把其他路全堵死。”
我看着知夏。
“你家里给你安排相亲,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我没有答应。”
“可你也没有明确拒绝。”
“砚舟,我……”
林国强打断她。
“没结婚之前,谁都有选择的权利。知夏多接触几个优秀的人,有什么错?”
“她有男朋友。”
“男朋友又不是丈夫。”
他轻蔑地看着我。
“你真有本事,就把房产证和存款摆出来。什么都没有,还想让别人家的姑娘死心塌地等你?”
“二舅,你别说了!”
知夏忽然站起来,眼泪落在手背上。
“今天是过年,你们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
方敏也红了眼。
“你被感情蒙住了眼,看不清现实,我们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跟我在一起,就是跳火坑吗?”
我终于开口。
满桌的人安静下来。
我慢慢起身,看向方敏。
“阿姨,从我进门到现在,你们问收入,查存款,翻证件,连我给知夏转过多少钱都想核对。”
“你们让我坐门口,让我在厨房吃饭,把我的尊严踩在地上,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她好。”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彭丽芬沉下脸。
“我们不过是替她把把关。”
“如果我今天开的是豪车,带来的礼物价值几万元,你们还会这样把关吗?”
没人回答。
“不会。”
我替他们说出了答案。
“你们会热情地请我上座,会觉得我成熟有本事,甚至不会在乎我是否真心喜欢她。”
林国强拍桌而起。
“你自己没能力,还反过来指责我们势利?”
“我承认,我隐瞒过一些情况。”
我看向知夏。
“我也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想确定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别的东西。”
“可我今天才发现,最荒唐的不是你们看不起我,而是我拿感情做了一场自以为聪明的试验。”
知夏的脸色变得苍白。
“砚舟,你什么意思?”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刚才他们翻我背包,让我去厨房吃饭,还劝你认识别的男人时,你为什么始终不说话?”
“我不想在外婆家把事情闹大。”
“所以,你宁愿让我一个人难堪?”
“不是的。”
“那你告诉所有人,你愿不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知夏嘴唇发抖。
屋里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等了十几秒,她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我明白了。”
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砚舟!”
知夏追了两步。
我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她哭着说:“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挽留,也没有选择。
我拉开院门,走进寒风中。
到了巷口,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没过多久,她回复了一个“好”。
我关掉手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两年半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冬天。
那天图书馆临时闭馆,知夏站在台阶上躲雪,把自己的伞分给了我一半。
后来她说,她喜欢安稳、坦诚的人,不喜欢那些仗着家庭背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
于是,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
这个谎言一藏就是两年半。
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感情,实际上却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完整的信任。
可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接受她今天的沉默。
我在路边站了许久,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我报不出地址,只说:“先往前开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
“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
我苦笑了一下。
“已经分手了。”
“过年分手,确实糟心。”
他没有多问,只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些。
开出十多分钟,前方忽然堵了起来。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工作人员正引导车辆从旁边绕行。
我一眼认出了车牌。
那是父亲的公务车队。
出门前,父亲说晚上要去看一位多年未见的恩人。那个人当年帮过他,却一直不肯接受回报。
我原本并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名工作人员告诉围观的人:“沈书记要去清河巷探望一位老教师,前面很快就能通行。”
清河巷。
知夏外婆家就在清河巷十八号。
我脑中瞬间闪过周桂兰听到父亲名字时的表情。
“师傅,麻烦掉头,回清河巷!”
“刚才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对,我有急事。”
出租车绕过两条街,把我送到巷口。
我刚跑回院子,屋里的人便全都愣住了。
林国强皱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来到周桂兰面前。
“外婆,您当年是不是资助过一个北河县来的大学生?”
老太太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是不是叫沈国梁?”
她眼眶骤然红了。
“是他。”
“他是我父亲。”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彭丽芬最先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爸只是普通干部吗?”
“我爸确实是干部。”
“那他现在到底做什么?”
我还没回答,院外便响起了汽车声。
紧接着,几道脚步声停在门口。
父亲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走进来,身后只跟着秘书和当地的一名工作人员。
他先向周桂兰点头,随后一眼看见了站在桌边的我。
父亲微微一愣,很快笑起来。
“你个臭小子,跑到这里当女婿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的语气十分亲昵,屋里的人却像集体被按住了。
林国强手里的酒杯一歪,酒洒了半桌。
彭丽芬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方敏扶着椅背,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