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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岁那年,我带着二十四万元债务,独自去了俄罗斯。
我的工作,是给一位素未谋面的珠宝女商人开车兼做贴身护卫。
她叫莉季娅·沃尔科娃,六十四岁,在莫斯科和叶卡捷琳堡经营珠宝公司。她住在伊斯特拉附近一座庄园里,房子有三层,光卧室就有八间。
第一年,我们之间只有雇佣关系。
她按时付工资,我负责她的安全。她不问我的家事,我也从不打听那扇常年上锁的房门后面藏着什么。
可第二年冬天,一个风雪很大的夜晚,她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
莉季娅穿着睡袍站在走廊里,沉默片刻后,用缓慢的俄语对我说:
“安东,今晚留在我的床边。”
我握着门把手,半天没有回答。
她似乎早料到我的反应,又补了一句:
“你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我回到房里,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准备多日的信封,递到她手上。
“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三个要求。”
01
我叫程安,湖北荆州人。
十八岁入伍,二十八岁退役。离开部队以后,我开过长途货车,也在工地做过安全主管,最后进了一家私人安保公司。
我家真正垮下去,是在我二十三岁那年。
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严重受伤。命保住了,下半身却几乎失去知觉,此后吃药、康复、住院,从未断过。
母亲守着父亲,也守着家里几亩地。弟弟程亮比我小十六岁,父亲出事时,他还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我这些年挣的钱,看着不少,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却没多少。
父亲每年要花几万元,弟弟后来考上武汉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也得按月准备。最艰难时,我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又办了几笔贷款。
利息滚着利息,最后欠下二十四万多。
在国内做安保时,我每个月能拿一万出头。除去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钱连利息都追得吃力。
一个以前的战友听说我的情况,给我介绍了俄罗斯的工作。
对方开出的收入接近国内三倍,吃住、保险和签证都由雇主负责,唯一的要求是至少签两年合同。
我没考虑太久。
资料递出去一周后,我参加了一次视频面试。屏幕那边坐着一个俄罗斯男人,身旁还有一名中文翻译。
他们问我是否有服役经历,能不能适应严寒,会不会擅自打听雇主隐私。
我说:“该看的我会看,不该问的,我不会问。”
三天后,录用通知发到了邮箱。
我抵达莫斯科时,已是十月下旬。
机场外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天色灰白,路旁的桦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杈。接我的联络员叫鲍里斯,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会说一点中文。
车开出市区后,他递给我一份俄文守则。
“沃尔科娃女士不喜欢话多的人。按命令做事,别碰不属于你的东西,也别带外人进庄园。”
我问:“她遇到过什么危险?”
鲍里斯瞥了我一眼。
“你负责让危险靠近不了她,不负责知道危险从哪儿来。”
一个多小时后,汽车停在庄园外。
黑色铁门两边装着摄像头,围墙后立着成排的云杉。院里有巡逻犬,也有两名持证警卫。
我下车时才明白,这份高薪绝不会那么容易拿。
02
莉季娅的财富,起于苏联解体后的混乱年代。
她年轻时跟丈夫阿列克谢在乌拉尔地区工作,懂一些矿石鉴别。后来夫妻俩靠一批宝石原料起家,在莫斯科开了第一家珠宝店。
她丈夫去世后,生意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三十多年过去,她手里的门店和工坊遍布两座城市,还投资了切割厂、仓库和拍卖公司。
关于阿列克谢的死,庄园里没人愿意多谈。
二楼尽头有一间上锁的房间,据说里面保存着他的遗物。除了莉季娅本人,连管家格里戈里也不能进去。
我刚来时问过一次那是什么房间。
格里戈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只告诉我:“程先生,庄园里有些门,关着比打开好。”
此后我再没提过。
莉季娅有个女儿,名叫索菲娅,在圣彼得堡一家美术馆工作。
母女俩关系不好。索菲娅每年只在新年时回来一两天,有时甚至连庄园都不住,当天便坐飞机离开。
我第一次见到莉季娅,是抵达后的第二天早晨。
她从楼梯下来时,穿着一件灰蓝色羊绒外套,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形不高,走路却很稳,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带着多年经商形成的审视。
她隔着几步问我的名字。
我用刚学会的俄语回答:“程安。”
我的声调显然不对。她听了两遍,仍没能准确念出来。
最后,她说:“以后叫你安东吧,和你的名字有一点像。”
从那天起,庄园里的人都叫我安东。
语言是我遇到的第一道难关。
我只会最简单的俄语,工作安排主要靠翻译软件。公司每周会派一名俄裔华人翻译过来两次,剩下的时间,全靠我自己琢磨。
有回莉季娅接待客人,忽然让我守住通往书房的侧门。
我没听明白,误以为她让我去正门,走出几步才发现方向不对。
她没有当众训斥我,只朝侧廊指了一下。
可那几秒钟的迟疑,已经让我后背冒汗。
保镖听不懂雇主的指令,和司机看不清道路没什么分别。平常或许只是难堪,关键时刻却可能要人命。
当晚,我把工作中常用的俄语词汇全部抄在纸上,贴满床头和柜门。
此后每天睡前,我都逼自己记四十个单词。
03
莉季娅每周要进城两三次。
她或是去门店查账,或是参加商业酒会,有时还要飞往叶卡捷琳堡处理工厂和原料采购的事。
我负责驾驶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并在她离车后贴身跟随。
最初两个月,我们一路上几乎没有交流。她坐在右后方查看文件,我盯着道路,车里只剩暖风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改变发生在一次晚宴之后。
那晚的宴会设在一栋旧楼顶层。楼内电梯故障,我们只能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下。
离开时已经接近午夜。
莉季娅走到最后一段台阶,鞋底忽然打滑,身体猛地向前栽去。
我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又用肩膀挡住她。等她站稳,我立即松手退开。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抬头认真看了我几秒。
回程途中,她第一次主动打破沉默。
“谢谢你,安东。”
我用俄语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她摇头。
“工作会让人伸手,但未必会让人提前半步站到危险那边。”
那时我的俄语还不够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听懂。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在车上问些简单的问题。
一天堵车时,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问我:“俄罗斯,冷不冷?”
我笑了一下。
“比湖北冷,但屋里比湖北暖。”
她竟然听懂了,还跟着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年和中国商人合作过,曾专门学过一阵中文,只是多年不用,早忘得差不多了。
此后,她偶尔讲中文,我用磕绊的俄语回答。
两个都说不好对方语言的人,反倒省去了许多客套。
有一次,她指着我放在储物格里的小词典问:“每天都学?”
“每天学。”
“为什么这么急?”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
“因为出事时,没人会等我打开翻译软件。”
那次之后,她让翻译给我找了一位俄语老师,学费从庄园的账上支出。
我提出从工资里扣,她却说:“提高你的能力,就是提高我的安全。”
04
在庄园生活的第一年,我几乎没有休息日。
早晨巡查院墙和车辆,白天跟随莉季娅,晚上练体能、学语言。偶尔轮休,我也只是到附近小镇买点生活用品。
工资到账后,我会留下极少一部分,其余全部汇回国内。
弟弟读的是建筑工程专业,给我发消息时,总爱说学校食堂多便宜、兼职挣了多少钱,像是生怕我觉得他花钱太多。
母亲更简单,每次只问我三件事:吃没吃饱,睡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我总回答“都好”。
事实上,我到俄罗斯半年后,才勉强睡过几个踏实觉。
庄园夜里太安静。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常让我想起父亲病床旁那台旧风扇。
到第一年结束时,债务已经还掉十三万多。
照这个速度再做一年半,我就能把欠款全部清掉,还能给父亲换一套好些的康复器材。
也是在那一年里,我渐渐看懂了莉季娅。
她不算亲切,却很公平。
谁犯了错,她当面指出;谁做好了,她也绝不拖欠报酬。她不会和佣人闲聊,但庄园里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她几乎都记得。
一次,老会计在门店突然晕倒。
莉季娅正在和客户谈合同,听见动静后立刻中止会面。她跪在地上查看老人呼吸,让我联系急救车,又安排秘书通知家属。
老人被送走后,她才发现自己的长裙沾了灰。
她没有在意,只对财务说:“住院费用由公司先付,他醒来以后再谈别的。”
还有一次,我们从叶卡捷琳堡返程,飞机遇到强气流。
我坐在后面的商务舱,正按习惯观察周围乘客,一名空乘忽然请我去前舱。
莉季娅给我换了位置。
我坐下后,她依然低头看文件,仿佛这事与她无关。等颠簸缓下来,她才问:“你以前坐飞机会不舒服吗?”
我说不会。
她点点头,再没开口。
她关心人的方式,总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可正因为没有甜言蜜语,那些照顾反而让人记得更清楚。
05
第二年春天,莉季娅的公司遭遇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叶卡捷琳堡分公司的合伙人罗曼突然提出撤资,还联合几名小股东,要求重新分配原料渠道和门店股权。
表面是经营分歧,实际是逼莉季娅交出控制权。
从那以后,她的行程骤然增多。律师、审计师和股东接连来到庄园,有时会议开到凌晨两三点。
罗曼也来过几次。
他五十岁出头,说话总带着笑,眼睛却习惯越过别人肩膀,观察屋里还有谁。
他第一次见我时,用俄语问莉季娅:“新养的看门狗?”
我听懂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莉季娅合上文件,平静地纠正他:“这是我的安全顾问。你最好称呼他的名字。”
罗曼笑着向我道歉,眼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那段日子,莉季娅明显消瘦了。
她在车里不再看文件,经常闭目靠着椅背。右手偶尔会按在胃部,但只要发现我从后视镜观察,她便立刻放下。
一次深夜回庄园,她忽然问我:“如果明知道前面可能输,还该不该继续?”
我没有马上回答。
“看输了会失去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一生建立起来的东西呢?”
“那就更该弄清楚,究竟是舍不得,还是值得守。”
她安静了很久。
汽车驶进庄园大门时,她轻声说:“你不像只会动拳头的人。”
我说:“欠过债的人,总会多算几笔账。”
几天后,我训练结束去厨房拿水,看见她独自坐在餐厅里。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动,脸色在窗外阴沉的天光下白得不正常。
她让我坐下,忽然用中文说了四个字:“树大招风。”
“这句话用得没错。”
她指尖沿着杯口慢慢划动。
“你来到这里,一个亲人都不在身边,会害怕吗?”
“刚来时怕。后来知道怕也没用,就习惯了。”
“那你想回家吗?”
“想。但我的事情还没做完。”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把凉茶推远了些。
那是我们第一次不为工作坐在一起。
我离开餐厅时,回头看了一眼。她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像一个守着巨大房子,却找不到人说话的普通老人。
06
夏末,公司举办了一场高级珠宝预展。
展出的宝石价值很高,我们提前三天住进莫斯科市中心的酒店。我住在莉季娅隔壁,夜间每两小时确认一次走廊情况。
预展第二天下午,罗曼带着律师来到现场。
起初双方还算克制,后来罗曼当着几名买家的面,要求莉季娅签署一份临时授权书。
她若签字,分公司的采购和资金调动便会落入罗曼手中。
莉季娅没有接那支笔。
罗曼压低声音,说她的身体和精力已经无法掌控公司,还暗示董事会很快会知道某些事。
我站到莉季娅身后两步的位置。
罗曼看了我一眼,话音短暂停顿。
莉季娅将授权书推了回去。
“你可以召集股东,也可以申请审计。但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一天,你就别想靠恐吓拿走一卢布。”
她始终没提高声音。
罗曼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僵住。最后,他收起文件离开,经过我身旁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没有退,也没有看他。
当天晚上,莉季娅在电梯里忽然用中文对我说:“今天,辛苦了。”
我明白,她并不是感谢我站了几个小时。
有时候,谈判桌边多一个沉默而可靠的人,本身就是态度。
从那以后,我不再只守在门外。
只要场合允许,我会站在她两三步之内,既能看见她,也能看清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她没有特意批准,却默认了这种变化。
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她开始服用一种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
每天晚饭后,她都会从银色药盒中取出一片,就水吞下。
我问过一次是否需要记录用药时间。
她的回答很冷:“这是私事。”
我没再问,心里却记住了那只银色药盒。
07
入秋后,庄园的访客越来越多。
律师、供应商、股东和旧友轮流出现。莉季娅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偶尔还会在洗手间里待很久。
有一回我站在门外,清楚听见里面传来呕吐声。
她出来后已经补过口红,神情和平常没有区别,只吩咐司机把第二天的出发时间提前半小时。
我没有拆穿她。
十月中旬,一位名叫塔季扬娜的老妇人来到庄园。
她比莉季娅年长几岁,两人一见面便拥抱。她们在客厅聊了整个下午,期间既有笑声,也有争吵。
塔季扬娜离开时,在院里停下脚步,用英语问我是不是中国人。
我说是。
她看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客厅窗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俄语。
当时我只听懂一半。
后来翻译告诉我,那句话是:“莉季娅挑选值得信任的人,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准。”
我以为她只是评价我的工作,没有深想。
没过几天,我在车后座的地毯下面捡到半片药。
药片和莉季娅银盒里的很像,断口处却露出一层淡黄色的内芯。
我父亲常年服药,我对药片上的刻痕格外敏感。莉季娅平时吃的那种,切面应该是纯白色。
我没声张,把半片药收进证物袋,又拍下药盒的位置。
同一周,庄园西侧的摄像头在凌晨两点断了十一分钟。
维修人员说是线路受潮,可我检查后发现,接头有被工具拧动的痕迹。
能进入设备间的人并不多。
我把情况告诉格里戈里,他却劝我不要惊动莉季娅。
“她现在承受不了更多麻烦。”
我盯着他问:“你知道她身体有问题?”
格里戈里脸色微变,随即否认。
他的反应让我确定,庄园里确实有人瞒着我做事。
我开始暗中记录访客、车辆和药盒出现的时间。
那只药盒每天由莉季娅自己带着,但每周一,私人医生的助理都会送来新的药板。药物从不经过正规药房,也没有任何处方标签。
更奇怪的是,那名助理每次离开后,都会给罗曼的秘书打电话。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谁。
于是,我把发现写成三条要求,装进信封,准备找合适的机会交给莉季娅。
08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封住了庄园通往公路的支路。
莉季娅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留在书房处理文件。她比从前更沉默,晚饭也常常只吃几口。
有几个傍晚,她会沿着二楼长廊慢慢走。
我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距离。老式壁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不断交叠。
一次走到尽头,她望着积雪覆盖的院子,忽然问:“安东,你还要多久才能回中国?”
“如果没有意外,一年左右。”
“回去以后呢?”
“先陪父亲治病,再给母亲修一修房子。剩下的,到时再想。”
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晚我们各自回房,谁也没有想到,所谓的意外会来得那么快。
两天后深夜,我被敲门声惊醒。
我以为安保系统出了问题,抓起外套便去开门。
门外没有警卫,只有莉季娅。
她穿着深色睡袍,银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白日里那层精心维持的妆容。
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脸,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她望着我,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安东,今晚留在我的床边,陪我睡。”
我握着门把手,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合适。你不愿意,可以拒绝。你愿意的话,可以向我提条件。”
我转身走到床头柜前,取出那个已经准备数日的信封。
“我可以陪你,但不是用钱交换。”
我将信封递给她。
“答应里面的三件事,我今晚就留下。”
她拆开信封,借着走廊的灯逐行往下读。
第一条:今晚我只坐在床边,房门不能反锁,也不接受任何额外报酬。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
第二条:从现在起停止服用银盒里的药,明早接受全面检查,并配合医院安排治疗。
看到这里,她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第三条:手术以前,请索菲娅回莫斯科;同时冻结罗曼及其相关人员的全部财务授权。
纸张在她手里轻轻颤动。
她缓慢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