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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拎着一箱苹果和一袋砂糖橘回到娘家。刚推开门,妹妹方蕾便从沙发旁站了起来,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又越过我往楼道里看。
“姐,就这些?今年没给爸妈带虫草?”
我把沾了雪粒的围巾摘下来,淡淡回了一句:“没买。”
方蕾明显怔了怔,随后笑出声。
“稀奇啊。你不是一到过年就买两盒吗?今年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换了点更实用的。”
我没继续解释,把水果放进厨房,挽起袖子帮妈处理刚买回来的菜。
我当然知道,方蕾为什么惦记那两盒虫草。
过去四年,每逢春节,我都会给爸妈买虫草。便宜的时候三千多,最贵的一次花了五千出头。
爸年轻时在机械厂的铸造车间干活,退休后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妈的膝盖一到冬天就疼,上下五楼得扶着栏杆慢慢挪。
最初买虫草,我也说不清它究竟有多少用处,只觉得价格不低、包装体面,过年送给老人显得有心。
第一年,我花四千三百元买了两盒。
爸捧着礼盒研究了半天,嘴里一直埋怨我乱花钱,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妈舍不得拆,用旧床单包起来,塞进卧室柜顶。
正月还没过完,那两盒虫草中的一盒便到了方蕾手里。
那天我回去送元宵,正赶上她提着那只熟悉的暗红色礼盒准备出门。
“你拿的是什么?”
“妈给我的。”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解释:“你妹妹的婆婆刚做完手术,拿过去补补。你爸放着也不知道怎么吃。”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专门买给爸妈的礼物,不是放在家里谁看中谁就能提走的年货。
可面对妈小心翼翼的神情,我最终只说:“以后你们想转送,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妈马上笑着和稀泥。
“都是一家人,谁吃不是吃?别分得那么见外。”
这句“一家人”,后来堵了我整整四年。
第二年,我特意选了独立小袋包装,想着爸妈每天取用方便,也不至于因为舍不得拆礼盒,一直放到过期。
正月初三,方蕾带着儿子来拜年。
她说婆婆夜里总醒,听人讲虫草能调理,想拿些回去试试。妈还没来得及说价格不便宜,方蕾已经拉开抽屉,把一整盒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我就拿这一盒。姐买了两盒呢,又没便宜外人。”
那天我忍着没发作。
回家的路上,丈夫赵诚问我:“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我看着窗外一盏盏倒退的路灯,硬说没有。
赵诚了解我的脾气,知道我不想讲,也就没再追问。
第三年发生的事,才真正让我觉得寒心。
妈过六十五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件羊绒开衫,又照例给爸带了两盒虫草。
方蕾原本在阳台接电话,听见“虫草”两个字,电话没挂便凑了过来。
“姐,这回是哪家店的?多少钱?”
我把店名告诉她,又说两盒不到四千五。
她咂了咂嘴,拿手机对着包装拍了好几张。
“还是你舍得花钱。”
第二天,亲友群里突然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方蕾的婆婆坐在新沙发上,面前摆着我前一天刚送进娘家的虫草。方蕾还配了一句话,说孝敬老人不能只挂在嘴上,身体好比什么都值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不知道该回什么。
晚上,我单独问她虫草为什么又被拿走了。
她满不在乎地说:“爸自己说不想吃,放在柜里也是浪费。我婆婆见了特别高兴,这不挺好吗?”
“那是我给爸买的。”
“我知道。你给爸,爸再给我,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笑了起来。
“姐,两盒补品而已,你总不至于跟亲妹妹算账吧?”
我挂掉电话,胸口像压了一团湿棉花。
我计较的从来不是那几千块钱。
我费心挑选的礼物,爸妈一次都没有真正用上,最后却变成方蕾在婆家表现孝心的道具。
她得了称赞,也挣足了面子,而我这个付钱的人,连一句知会都等不到。
可即使这样,我仍没有和她彻底翻脸。
我比方蕾大五岁。
她出生那几年,爸所在的厂子效益不好,妈又要倒班。方蕾从幼儿园放学,常常是我去接。
她小时候怕雷,我就陪她挤在一张床上。她上初中想要一个紫色书包,我攒了几个月零花钱才给她买下来。
后来她结婚,我怕她手头紧,私下给她添了一万八千元。
我并不想拿这些陈年旧事绑住她。
只是每回准备把话挑明,她一挽着我的胳膊喊“姐”,我就会想起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方蕾也太清楚我的这个弱点。
有一年爸过生日,她来得很晚,进门就当着亲戚的面抱住我。
“还是我姐会挑东西。我没她本事,只能跟着沾光了。”
她说得又甜又亲热,大家都夸我们姐妹感情好,我只能跟着笑。
等亲戚一走,她马上提起桌边的礼盒问妈:“这个爸还没拆吧?我拿一盒给婆婆,过阵子再补一盒回来。”
妈点头答应了。
至于她许诺补的那盒,我们后来谁也没有见过。
我曾经替她找过许多理由。
妹夫吴凯跟着工程队做室内装修,收入时高时低;他们还着每月四千七百元的房贷,儿子又报了英语和篮球班,日子确实有压力。
可慢慢地我发现,方蕾并不是没钱。
新衣服上市,她舍得买;孩子的培训费,她舍得交;公婆过生日,她也舍得订包间、买酒水。
唯独轮到自己的爸妈,她总习惯从家里现成的礼品中挑一份带走。
有时是别人送爸的茶,有时是我给妈买的水果,最贵、最体面的,始终是我带回来的虫草。
在她看来,姐姐在事业单位上班,姐夫也有稳定收入,多出一点是天经地义。
去年春节,我终于没能忍住。
正月初五,我回娘家取落下的手套,刚到楼下,便看见方蕾往车后备厢里放一只礼盒。
盒子上系着枣红色缎带,正是我年前花四千九百元买回来的那款。
“方蕾,你又拿虫草?”
她啪的一声合上后备厢,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
“爸妈给我的。你想问,回楼上问他们。”
“你每年都拿,就不能自己给婆婆买吗?”
她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你挣得比我多,也不用拿钱挤对我吧?”
我气得指尖发凉。
“我什么时候拿钱挤对你了?我只想问问,为什么我买给爸妈的东西,你年年都要拿走?”
方蕾抱起胳膊,冷冷看着我。
“东西进了爸妈家,就是爸妈的。他们愿意给谁是他们的自由。难道你送出去以后,还得规定他们怎么处理?”
她的话让我一时无言。
从道理上讲,东西既然送了,爸妈确实有权处置。
可我心里过不去的,也正是这一点。
如果爸妈真的不需要,想把补品送给哪位亲友,我未必会反对。偏偏每一次都是方蕾看上以后主动开口,妈怕她甩脸,顺手便给了她。
没有人问过我的感受,也没有人认真想过,我当初为什么买这些东西。
那天回到家,我第一次把这些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赵诚。
他正站在水池边洗碗。听完以后,他关掉水龙头,回头看着我。
“你既然每年都不高兴,为什么还继续买?”
我坐在餐桌边,半晌没说话。
“你怕不买,爸妈会觉得你不上心;方蕾知道你最后总会忍,所以她也没有改的必要。”
他语气平静,却一下点中了我的难堪。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给爸妈了?”
“我没这么说。”
赵诚擦干手,在我对面坐下。
“孝敬父母不等于买昂贵礼盒。爸总咳嗽,就去医院查清楚;妈膝盖疼,该治疗就治疗。你年年花几千元买虫草,到底替他们解决了什么?”
我嘴上反驳他不懂送礼的人情,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开春后,我陪爸去了呼吸科。
医生详细问过他的工作环境和吸烟史,又查看了以前的片子,让他做肺功能检查,之后按结果开药,叮嘱他规律复诊。
离开诊室前,我顺口问虫草能不能调理咳嗽。
医生告诉我们,滋补品不能替代治疗,也不必为了“补身体”三个字花太多冤枉钱。
爸坐在旁边听得格外认真。
走出医院后,他把检查单折得方方正正,小声问我:“你以前送来的那些,是不是都很贵?”
我点了点头。
爸长长叹了口气。
“以后别买了。我一是不舍得,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吃。万一跟药犯冲,更麻烦。”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坚持四年的东西,爸其实并没有真正需要过。
他的舍不得不全是珍惜,也是因为心里没底。
返程路上,爸忽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跟蕾蕾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还是说出那句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你妹妹就是嘴快,心眼不坏。”
小时候方蕾弄丢我的文具,是年纪小;长大后借钱忘记还,是没往心里去;如今一次次拿走我的礼物,也不过是心眼不坏。
我终于没忍住。
“爸,一个人心眼不坏,是不是就代表做什么都不用顾及别人?”
爸没有回答。
等红灯时,他捂着嘴咳了几声。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也没再逼问。
去年七月,妈的膝盖疼得越发厉害。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骨科,做完检查,又跟康复师学了几组适合她的动作。
我们在医院耗到下午一点。
我买了两碗小馄饨,妈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捏着塑料勺,忽然提起去年那盒虫草。
“蕾蕾拿走以后,到现在也没给她婆婆吃。”
我夹馄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不是说婆婆刚出院,需要补身体吗?”
妈神情有些尴尬。
“她婆婆怕吃错,拆了一袋就没再碰,剩下的好像还在蕾蕾家。”
“既然人家不需要,她拿去做什么?”
妈轻声说:“当时亲家母刚出院,她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我被气得笑了一声。
“她不能空手去看婆婆,所以就让自己亲爸什么也没留下?”
“你别说得这么冲。”
妈皱起眉,随即又低下头。
“我不是冲你。我只是觉得,你和爸一直顺着她,她只会越来越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妈用手指慢慢揉着勺柄。
过了很久,她才说:“她那个脾气,我要是说重了,她能十天半个月不登门。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不想跟孩子生隔夜气。”
听见这句话,我忽然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妈不是看不明白,她只是害怕小女儿疏远她。
我能理解这种害怕,却无法假装自己不委屈。
我和方蕾明明都是这个家的女儿。为什么她只要发一顿脾气,所有人便要去哄;而我因为不吵不闹,就理应退让?
以前我总以为,多买一点、多承担一点,爸妈就能轻松一些。
后来我才懂,一个家庭如果习惯让最懂事的那个人兜底,久而久之,懂事就不再是优点,而成了一项从未征得本人同意的责任。
方蕾每次都问虫草值多少钱,说明她知道它贵。
妈总劝我算了,也说明她知道我会不高兴。她只不过认定,我比方蕾更容易被说服。
而我自己同样有责任。
我明明早就不愿意了,却仍旧一年年重复同一件事,暗暗期待有一天方蕾会主动羞愧,或者爸妈会突然站出来替我说话。
只要我继续兜底,所有人就都不必改变。
从医院回去那天,我作了决定:今年春节不再买虫草。
我把想法告诉赵诚,他起初还以为我只是赌气。
“真不买了?”
“真不买。”
“那给爸妈准备什么?”
“准备他们能用得上的。”
十月,我先带爸复查了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把药名、用法和复诊日期写在纸上,贴到了爸妈家的冰箱门上。
爸嫌我啰唆,说这些东西他都记得。
不到半个月,他又打电话问我哪种药早晨用,哪种药晚上用。我没埋怨,重新写了一张字号更大的,还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入冬后,我给妈买了一双防滑棉鞋。
她试穿时嫌鞋底厚,嘀咕穿出去像七十岁老太太。我让她在客厅走了几圈,她嘴上仍说难看,第二天去菜市场却穿上了。
爸妈家那个用了多年的电水壶偶尔漏电,我换成了新的。厨房水槽下方总渗水,我也找师傅换了软管和阀门。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适合摆在桌上炫耀。
亲戚来串门,看不出我为爸妈花了多少心思。但妈洗菜时地面不再积水,爸半夜烧水,也不必担心插头冒火星。
年前,我又往爸妈平时存生活费的银行卡里转了两千五百元,让他们留着买药、复诊和打车。
爸很快打来电话。
“怎么又转钱?你们家不过日子了?”
“这笔钱我早就留出来了。”
“过年别再买贵东西,家里什么也不缺。”
“放心,今年没有礼盒。”
爸在电话里说了声“这才对”,很快挂断。
我原以为虫草的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方蕾比谁都惦记。
腊月二十五,她先在家庭群里发语音,提醒大家早点回家帮爸妈干活。
我回了个“知道了”。
不到两分钟,她便私下问我:“姐,今年的虫草在哪儿买的?把店铺推给我。”
我看了手机一会儿,回她:“今年没买。”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以前不是每年都买吗?”
“今年不买了。”
“那爸妈过年拿什么补身体?”
“按时吃饭,按医嘱吃药。真有不舒服就去医院。”
方蕾在那头笑了两声。
“姐,你现在怎么这么会省钱了?”
我没有跟她争辩。
“你觉得虫草不可缺,那就自己给爸妈买。”
她沉默两秒,语气马上变了。
“我就随便问一句,你用得着呛我吗?”
电话挂断以后,我以为她至少会别扭几天。
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商场柜台的照片。玻璃柜里摆着红金包装的虫草礼盒,看起来十分贵气。
她配文说,过年孝敬老人,还是得挑点拿得出手的。
吴凯很快回了一个大拇指。
赵诚看到照片,问我:“你妹妹打算自己买?”
“看样子是。”
“那不是挺好?你不兜底,她自然就接上了。”
我却没有那么乐观。
方蕾习惯了从爸妈家拿现成的,突然肯花几千元买礼物当然是好事,可我心里始终觉得,她那张照片更像是在说给我听。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回到娘家。
女儿佳佳十一岁,一进门便喊着姥姥冲进厨房。赵诚把带来的米、食用油和水果放进储物间,又主动去阳台帮爸挪圆桌。
方蕾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羽绒服,头发烫成了大卷,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手里的水果,她问的第一句话还是虫草。
听我说没买,她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姐,你今年变化可真大。以前哪次不是拎好几个礼盒,现在两袋水果就算过年了?”
妈恰好在厨房喊她过去择菜。
方蕾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继续看手机。我接过菜篮,坐到厨房的小凳上掐豆角。
妈压低声音问:“蕾蕾是不是又说你了?”
“没什么。”
“她一向说话不经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抬头看着妈。
“你每次都用这句话替她解释,她就永远不会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
妈拿着芹菜站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大过年的,别把气氛弄僵。咱们一家人难得坐齐,好好吃顿饭。”
我点了头。
我也不想在团圆饭上争吵。爸妈都年过六旬,一年里能把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和外孙女凑到一张桌上的机会并不多。
能讲清楚最好,讲不清楚,我也不会再用自己的钱去维持表面的和气。
下午四点多,家里的酱油见了底,我和赵诚下楼去超市。
回来时,方蕾的车正停在单元门口。她从后备厢里提下两箱饮料,旁边还有一个红色手提袋,袋口露出一角金色包装。
她发现我们,立刻把袋口拢紧。
“买酱油去了?”
“嗯。”
她故意笑得神神秘秘。
“晚上我给爸妈一个惊喜。”
我没有多问。
赵诚顺手替她搬起一箱饮料,她却把红袋子紧紧攥在手里,上楼时也始终走在我们前面。
我猜她大概真的准备了虫草。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要送给爸妈的,竟是去年从这个家里拿走的那盒。
除夕晚上六点半,饭菜全部上桌。
妈做了红烧鲤鱼、莲藕排骨、酱牛肉和一大盘白菜猪肉馅饺子。七个人围着圆桌,爸妈坐在主位,我和赵诚带着佳佳坐在一侧,方蕾夫妻坐在另一侧。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节目,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
爸给大家倒饮料,说自己晚上要按时吃药,今年谁也不许劝酒。
方蕾立刻笑道:“爸,你最近气色可比以前好多了。”
爸说:“你姐隔三岔五带我检查,又盯着我用药,想偷懒都不行。”
方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姐从小就心细。”
我给女儿挑掉鱼刺,没有接话。
饭吃到一半,方蕾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你们先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她起身走进客厅,把那个红色手提袋拎了过来。
袋子落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今年我也给你们买了一份礼物。”
说到这里,她特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总不能每年都让我姐一个人表现。我们俩都是女儿,孝敬父母当然得一人一份。”
吴凯也在旁边附和:“蕾蕾提前好多天就念叨着要买,挑得可认真了。”
方蕾从袋里取出礼盒。
暗红色的硬纸盒,盒盖烫着金字,四周印着细密的祥云纹。我抬头看清的那一刻,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包装我太熟悉了。
去年我买虫草时,店里刚换上春节限定礼盒。盒盖右上角还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是我在停车场开车门时不小心碰出来的。
当时我心疼包装,回家后用手抹了很久。
如今那道凹痕仍在,只是盒子外面重新系了一根鲜亮的红缎带。
方蕾满脸笑意地说:“爸,妈,这是我专门给你们买的虫草。价格不便宜,我对比了好几家才定下来。”
饭桌上骤然安静。
赵诚朝我看了一眼。
佳佳嘴里还嚼着半只饺子,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忽然都不说话。
妈把礼盒拉到面前,没有急着拆开。她先摸了摸盒盖,又翻过盒子看向底部。
方蕾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妈,你看什么呢?打开呀。”
妈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蕾蕾,这不是去年你从家里拿走的那盒吗?你说是新买的,在哪里买的?”
爸夹在筷子上的排骨停在半空,随后被他轻轻放回碗里。
方蕾愣了片刻。
“妈,你说什么呢?这种礼盒都长得一样。”
妈把盒底转向众人,指着角落里一张已经泛黄的白色贴纸。
“你姐去年拿回来时,我在底下写过字。”
我探身看过去。
贴纸上是妈略显歪斜的笔迹:腊月二十七,静静买的,先别拆。
方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同一个牌子,贴纸一样也不奇怪吧。”
妈定定看着她。
“一样的包装,难道连我的字也能一样?”
吴凯放下杯子,皱起眉头。
“方蕾,到底怎么回事?”
方蕾没有回答他,伸手就想把礼盒拿走。
“妈,你别研究了。反正东西是虫草,最后也是给你们吃,有什么区别?”
妈按住盒子,没有松手。
“你拿回来当然可以。可你刚才明明说,这是你今年花钱买的,还说挑了好几家。”
方蕾的脸一下涨红。
“那我把东西拿回来孝敬你们,不行吗?”
“行。”
妈的声音并不高。
“可拿回来是一回事,说谎又是另一回事。”
爸终于开口:“蕾蕾,你先坐下。”
方蕾还僵在那里。
爸又重复了一遍:“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我有些意外。
这些年只要我们姐妹起争执,爸通常都会先劝我,不是说“你是姐姐”,就是让我看在过年的份上算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叫我忍。
方蕾慢慢坐下,把椅子向后挪了一些。她低头扯着袖口,小声嘟囔:“不就是一盒东西吗,至于审问我?”
没人接话。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衬得饭桌上的沉默更加刺耳。
妈拆开缎带,掀起盒盖。
里面的小袋大多还在,只是透明封套已经撕开,右边的位置明显空了一格。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袋?”
方蕾抬起头。
“去年我婆婆拆了一袋,后来不想吃,剩下的都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回来给爸妈,总比浪费了强。”
妈把盒盖缓缓合上。
“拿回来没有错。错的是你刚才说自己新买的,还当着一家人的面讲得有鼻子有眼。”
方蕾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盯着我。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被她问得一愣。
“我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今年不买,就等着看我出丑?”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