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莹把手机屏幕怼到董雅雯眼皮底下,银行短信上那串余额让客厅里的空气都紧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董雅雯刚下班,手里还拎着给外婆买的纸尿裤。
沙发上,弟弟董博文翘着脚打游戏,头都没抬。
何玉莹越说越气,手指头戳着屏幕一笔一笔问,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话里话外往歪处引。
父亲在旁边劝,劝不住。
董雅雯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茶几边缘。
何玉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哆嗦着翻了两页,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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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工资那天是十五号。
下午三点,银行短信进来,我看了眼数字,一万二,一分不少。
打开手机银行,熟练地输入账号,转了一万整。
备注栏空着,五年了,从来没填过。
母亲何玉莹回了个“收到”,两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带。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
下班前,弟弟董博文的微信来了:“姐,借五百,明天还你。”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我转了。他说的明天,通常是下辈子。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路过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标价一万三。
董博文上个月念叨过,说他那手机卡得没法用。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提,但我心里有数。
晚上八点,翻译公司的邮件到了。
八千字的技术文档,后天交,三千二。
我泡了杯速溶咖啡,把电脑打开,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交稿那天,对方多打了四百,说质量不错。
我把三千六存进另一张卡,那张卡母亲不知道。
周末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董博文坐在沙发上拆快递。
新手机,折叠屏,跟橱窗里那款一模一样。
他头都没抬,喊了声姐,继续抠包装盒。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弟那个旧手机实在不能用了,我给他添了点。”
我没问添了多少。问了也是白问。
外婆在里屋喊我,声音哑哑的。
我进去给她翻了翻身,换了片纸尿裤。
她攥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瘦了。”我说没有,最近在减肥。
她嘿嘿笑,嘴里只剩两颗牙。
晚饭时母亲说,董博文下个月要去学车,驾校报名费四千八。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
我说行,下个月多转两千。
她嗯了一声,脸上松快了些。
董博文插嘴:“姐,我想学完车买个二手摩托。”母亲瞪了他一眼,说:“先把驾照拿到手再说。”那语气,像是骂,又像是商量。
我扒了口饭,没吭声。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算了笔账。
这个月工资剩两千,翻译赚了三千六,给董博文转了五百,外婆纸尿裤花了二百三。
日常卡里还剩四千八。
存款卡里呢,我打开手机银行瞄了一眼,十八万四千二。
十八万四。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像念一个遥远的咒语。
手机又响了。
董博文发来一条语音,点开,闹哄哄的,像是在KTV。
“姐,再借八百,明天真还!”后面跟着三个磕头的表情包。
我叹了口气,转了。
转完看了眼余额,十八万三千四。那张卡是专门存副业收入的,平时不动。我算了算,离年底还有四个月,努努力,能到二十万出头。
这笔钱我另有打算。
父亲明年退休,母亲高血压常年吃药,外婆瘫在床上,弟弟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哪天家里真出了事,总得有人兜底。
我信不过董博文,也信不过母亲那套“到时候再说”的说辞。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我十五岁就懂了。
那年生了一场急病,肚子疼得打滚,县医院说要马上手术,押金五千。
母亲借遍了亲戚,最后在我大舅家跪了半个钟头,凑了四千八。
她在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眼窝陷进去,头发白了好几根。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给我削苹果,手一直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经不起事。一有事,就是天塌。
后来我考上大专,学费六千八。
母亲说没钱,让我去打工。
我闹了一场,摔了碗,她气得血压上来,住了三天院。
那三天我在医院陪床,她一句话没跟我说。
出院那天,她把存折塞给我,上面有一万二,是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
我拿了,心里却堵得慌。后来那钱我没花,悄悄存着,工作第一年还了她两万。她收了,什么也没问。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
有些事,闹没用,吵也没用,不如自己想办法。
每个月工资准时转,她想怎么花怎么花,我不问也不说。
省下来的力气,我用来挣钱。
多挣一分,这个家就多一分底。
第二天上班,董博文那八百块果然没还。我也没提。
02
周四中午,同事小刘在群里张罗聚餐,新开的烤肉店,人均一百二。
我回了句“家里有事”,把手机静音。
小刘私聊我,说雅雯姐你总是不去,大家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我回了个笑脸,说下次一定。
下次是哪次,我也不知道。人均一百二,够给外婆买三包纸尿裤了。
下午母亲来电话,语气比平时热络。
“雅雯啊,你弟那个驾校,人家说一次性交齐能便宜三百。”我说行,晚上转。
她顿了顿,又说:“你弟最近处了个对象,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家里要彩礼。你心里有个数。”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董博文处对象这事,我是头一回听说。
“妈,博文现在连工作都没有,谈什么彩礼?”
“所以才让你有个数嘛。你当姐姐的,到时候帮衬帮衬。”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再说吧”,挂了。帮衬,帮衬,我帮衬得还少吗。
晚上翻译公司又派了活,这次是个急单,八千字,明早要。
我熬到凌晨三点,眼睛干得滴了两滴眼药水。
交完稿,对方结了四千,我照例存进那张卡。
父亲董强发来微信,就三个字:“别太累。”我回了个笑脸。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妈的话,别全听。”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父亲一辈子老实,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钳工,退休金两千八。
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母亲说了算,他插不上嘴。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敢说。
他那句“别全听”,已经是他能说的最重的话了。
外婆的纸尿裤快用完了。
我上京东下了单,两箱,直接寄到家里。
母亲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家里纸尿裤还有,你瞎花钱。
我说是打折囤的,便宜。
她嘟囔了两句,挂了。
其实没打折。一箱一百六,两箱三百二。我每个月都寄,母亲记不住。她只记得董博文缺什么,从来不记家里缺什么。
周末本来不打算回家,但外婆打电话说想我了。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家时母亲正在给外婆喂饭。
一碗稀饭,配点咸菜。
外婆吃得很慢,嘴角漏了不少,母亲拿毛巾给她擦,动作挺粗,但没嫌烦。
我进厨房看了眼,冰箱里有排骨有鱼,都是给董博文留的。母亲说弟弟晚上带对象回来吃饭,让我也留下。我说不了,晚上还有活。
走之前我往外婆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她攥着钱,眼睛红红的,说:“你妈也不容易,你别怨她。”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公交车上,董博文的微信又来了:“姐,今晚带对象回家,你给我转一千,我买点水果和酒。”我转了一千五,多给了五百。
他回了个“姐你最好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跟跑马灯似的。我算了算卡里的钱,十九万出头。离目标还远。
但我有耐心。五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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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在城东,我住在城西,每天通勤来回三个小时。
地铁转公交,公交再走十分钟。
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冰。
我算了算,要是搬到公司附近,每月房租多八百,但省下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能翻三千字,能挣一千二。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想换个房子,每月少交五百。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搬那么近干什么?钱多烧的?你弟马上要交驾校的钱,你外婆的药也该买了,你倒好,先顾自己舒坦!”
我握着手机,听她骂了十分钟。最后她说:“你要搬就搬,钱一分不能少。”然后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墙皮脱落的那块角落,发了会儿呆。
五百块,我一个月副业能挣七八千,差这五百吗?
不差。
但我就是想试试,看她能不能松一次口。
结果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第二天中午,我去银行办业务。
一笔定期到期了,连本带利四万三。
柜员问我要不要续存,我说续,存三年。
她递给我单子,我签字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
“雅雯?真是你啊!”
扭头一看,是刘婶,我妈的老邻居,住我家楼下。她拎着个布袋子,凑过来看我填的单子。“哎哟,存这么多啊,你妈知道不?”
我笑了笑,说:“刘婶,这是公司的钱,我帮老板跑腿。”
她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我也没多解释。办完业务我赶紧走了,心里有点不踏实。
果然,过了三天,母亲打电话来,语气怪怪的。“雅雯,刘婶说你前几天在银行办业务,存了不少钱?”
“公司的钱,帮老板存的。”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老板还挺信任你。”
“嗯,还行。”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母亲这人,嘴上信了,心里未必。
她最擅长的就是琢磨事,一件事能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烙饼,烙到两面焦黑也不罢休。
那个周末我没回家,说公司加班。
其实是在赶一个两万字的标书翻译,报酬八千。
我关在屋里两天,吃了四顿泡面,交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对方很满意,说以后长期合作。
八千块到账那天,我去超市买了箱牛奶和一兜苹果,给外婆送去。母亲开的门,上下打量我一眼,说:“瘦了。”
“最近忙。”
“忙什么?”
“公司事多。”
她没再问,但眼神一直跟着我转。
我给外婆喂了半个苹果,陪她说了会儿话。
外婆拉着我的手说:“你妈这两天老翻你小时候的照片,也不知道想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忽然说:“雅雯,你那个银行卡,短信提醒是绑的哪个手机号?”
我脚步一顿。“我自己手机啊。”
“哦。”她点点头,“我就问问。”
公交车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她问我银行卡的事干什么?
刘婶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余额二十一万多。
这个数我自己看着都晃眼,要是让她看见……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包最里层。
04
那个周末我还是回家了。外婆打电话说身上痒,我买了瓶润肤露送回去。到家时母亲在厨房剁排骨,董博文在屋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把润肤露给外婆抹上,陪她聊了会儿天。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
我平时手机不离身,那天也是大意了,外婆喊得急,我随手一放就进了里屋。
正给外婆擦胳膊,听见客厅里母亲喊了一声:“雅雯,你手机响了。”
“帮我看看谁发的。”
过了几秒,她说:“银行的,说什么余额。”
我手一抖,润肤露差点掉地上。“别动,我马上来。”
出去的时候,母亲正拿着我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我一把拿过来,屏幕已经暗了。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就看了一眼短信。”
“嗯,公司工资卡,每月就那点钱。”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剁排骨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
我坐在沙发上,心咚咚跳。
短信内容是“您尾号7839账户余额234,567.89元”。
她肯定看见了。
以她的性子,看见了不可能不问。
现在不问,只有一种可能:她在等。
等什么?等我自己说,还是等她查清楚?
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母亲倒是一反常态,给我夹了两回菜,还问我在省城吃得好不好。
董博文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看我,嘴里嚼着排骨,没吭声。
父亲闷头喝酒,一句话没说。
回城的路上,我收到母亲一条微信:“雅雯,妈问你个事,你那张卡里怎么那么多钱?”
我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句:“自己攒的,还有帮人做翻译挣的。”
她没再回。
那一宿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她到底看了多少?
就一条短信,还是翻了别的?
支付宝账单她看了吗?
我赶紧打开支付宝,把账单明细翻了翻,又看了下手机银行登录记录。
还好,没有异常登录。
但她用我生日试密码的话,能解开锁屏。锁屏解开了,短信、微信、支付宝,全都能看。
第二天一早,我给母亲打电话,想探探口风。她接起来,语气淡淡的,说在忙,回头再说。挂了。
越是这样我越不安。她要是骂我一顿,我倒踏实了。这么不声不响的,准是在憋什么大招。
周三,董博文发微信来,说他对象家里要八万八彩礼,问我能不能先借五万。
我说没有。
他发了个问号,又发:“姐你逗我呢,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挣多少花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半天没回。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一样,问外婆的药还有没有,问父亲体检约了没有。
临挂电话时,她忽然说:“周末回来吃饭,你爸想你了。”
我爸想我?我爸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清楚得很,周末那顿饭,没那么好吃。
周四上班,我抽空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卡的流水打了出来。柜员问我要几个月的,我说近三年的,全打。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公司的路上,我又拐去打印店,把保单复印件和网贷还款记录也打了一份。
回到家,我把这些纸塞进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外婆床底下的旧书包里。
那个书包我上初中背的,母亲一直没扔,说留着装杂物。
万一她真要查,我就让她查个明白。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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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中午到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
董博文难得没打游戏,靠在餐桌边剥橘子。
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
外婆在里屋喊我,我进去待了五分钟。她小声说:“你妈这两天翻你东西,你那个旧书包她都翻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那个书包里装着保单和几份合同,平时塞在外婆床底下。
出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四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
母亲解了围裙坐下,先给董博文夹了块排骨,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都吃。”
我扒了两口饭,等着。果然,没等第三口咽下去,母亲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
“雅雯,妈今天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上面是我的银行短信截图,一条一条,从年初到上个月,每月的工资入账,每月的转出记录,清清楚楚。
“你一个月挣一万二,转给我一万,自己留两千。这两千块,你租房子、吃饭、坐车,够吗?”她盯着我,“可你这卡里,怎么就攒出二十三万了?”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董博文也不剥橘子了,抬着头看。
我放下碗,说:“做翻译挣的。”
“翻译?”母亲冷笑了一声,“什么翻译一个月挣这么多?你当妈没上过班?”
“网上接的单,技术文档,按字算钱。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七八千?”她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挣两万,就给家里一万?你弟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外婆瘫在床上,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你倒好,自己偷偷攒了二十多万,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这些话我听了五年了,每次都是这一套。但今天她显然不打算点到为止。
“我问你,”她身子往前探,“你这钱打算干什么用?是不是打算自己买房搬出去,不管我们了?”
“妈,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你说啊!”她拍了下桌子,碗碟哐当响,“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现在翅膀硬了,学会藏私房钱了。你弟处个对象要彩礼,你当姐姐的一毛不拔,自己卡里存着二十多万,你像话吗?”
董博文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姐,你确实不够意思。”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闭嘴。”董博文缩了缩脖子。
母亲越说越气,话也开始往歪处走。“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
“何玉莹!”父亲吼了一声。
“我怎么了我?我问问不行?”母亲瞪着他,“她一个姑娘家,在省城待了五年,突然多出二十多万,我问问怎么了?万一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外婆在里屋咳嗽了两声。
我盯着母亲看了三秒。她眼神躲了一下,但嘴还硬着:“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从外婆床底下的旧书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回到客厅,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
“你不是要流水明细吗?我全打出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伸手去够。我按住纸袋。
“妈,你翻我手机,我不怪你。但你看完了别后悔。”
她一把扯过去,抽出那沓纸。第一页是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她翻到第二页,手指头停住了。
那是一张保单。投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被保人一栏,写着何玉莹和董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