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砸4800万帮镇上建卫生院,病重的家属排不上号,院长放狠话不缺我,次日我清空全套器械让大楼停业

0
分享至

凌晨三点,我把车开到了一百六。

邻居在电话里就一句话,我妈不行了。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我掏四千八百万给镇上建卫生院,大楼、设备,全套进口。

我就一个念想,让乡亲们看病不用再往县里跑。

可现在我背着我妈站在卫生院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二十多号人。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里头说,没号了。

我妈在我背上喘,喉咙里跟着火似的。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块捐赠证书,烫金字还亮堂堂的。



01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家里看图纸。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那头是镇上老邻居刘婶的声音,压得很低。

“永胜啊,你妈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今天下午起不来床,你赶紧回来看看。”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一点了。

赵玉华已经睡了,我没叫醒她,从衣柜里拽了件外套就往车库走。

从省城回镇上走高速两个半小时,我一路把油门踩到了一百六。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我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送我,手里攥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煮鸡蛋。

三年前我回来的时候,我妈还能自己走到村口。这才几年工夫,说不行就不行了。

车子下高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出头。镇上那条主街路灯坏了一半,黑咕隆咚的。卫生院大楼是整条街上最亮的一栋,门口亮着灯,大厅也亮着灯。

我把车横在门口,跑进去喊人。

急诊室门口的值班室里躺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身上裹着件军大衣,头底下枕着张旧报纸。

我拍了他两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夫,我妈不行了,快帮看看。”

那老头揉揉眼睛,上下打量我,打了个哈欠。

“哪个科的?现在只有内科值班,挂号先。”

挂号。我看了眼大厅窗口,里头没人。老头朝窗口努了努嘴:“等会儿,七点半上班。”

我愣了一下。我妈在车上躺着,喘不上来气,你跟说等七点半。

我没工夫跟他吵,跑出去把车开到大厅门口,把我妈从后座抱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整个人轻飘飘的,我抱着跟抱了一捆柴火似的。

“妈,到了,咱到了。”

她没睁眼,手指头动了一下,嘴唇发紫。

大厅的挂号窗口七点半准时开了。我把身份证和医保卡递进去,里头坐着个小姑娘,头也没抬。

“今天的号满了。”

我以为听错了。“我妈病重,先给挂一个,急诊。”

那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背着的人,嘴撇了一下。

“急诊也要挂号,你下午再来排队吧,上午的号六点半就发完了。”

六点半就发完了。我在这儿坐了三个多钟头,没人跟我说一声。

“那我现在挂下午的。”

“下午号一点半发,你到时候来排就行。”

我扭头看了一眼大厅,塑料椅上坐了一排老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低头看手机。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X光片。

他冲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把我妈放在一张空椅子上,掏出手机给镇上卫生所的老张打电话。

老张是我小学同学,镇上开了个小诊所,平时头疼脑热都找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背景音里有鸡叫。

“永胜?你回来了?”

“我妈不行了,在卫生院,挂不上号。你那儿能不能先看看?”

老张沉默了几秒。“你带过来吧,我这有氧气,先给吸上。”

我背起我妈往外走,路过挂号窗口的时候,那小姑娘补了一句:“下午排队记得早点来啊。”

我没回头。

在卫生所里,老张给我妈挂上了氧气,量了血压。他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

“永胜,你妈这情况,卫生所看不了,得住院。”

“卫生院能住不?”

老张没接话,把听诊器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卫生院你得找郑院长。”

我看了他一眼。老张跟我从小一块长大,从来没跟我绕弯子。这会儿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等天亮了你去找他。我给他打个电话先问问。”

老张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但只说了半分钟就挂了。

“郑院长说,床位紧张,让你先挂号,挂上了号再说。”

挂了电话,老张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永胜,你别急,我帮你盯着。”

我没说话,坐在我妈旁边,看她胸口一起一伏地喘。

窗外天已经亮了,卫生所门口的马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包子,冒着热气。

我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卫生院大楼落成那天,也是这么个早晨。

郑国栋站在楼门口,拉着我的手,当着全镇几百号人的面说,魏总是全镇人民的恩人。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拿手机拍,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她跟我说:“永胜,这楼盖得好,以后我有个头疼脑热,走两步就到了。”

我信了。现在她躺在老张的卫生所里吸氧,离那栋大楼不到五百米。

02

天亮之后,我又去了卫生院。

我先去挂号窗口排了下午的号。一点半发号,我十二点就站在那儿了。前头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打头的那个老头说他是上午十点就来的。

“上午十点排下午的号?”

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不早点来排不上啊,一天就三十个号,下午放五个,上午放五个,剩下二十个不知道哪儿去了,反正窗口就这点。”

下午一点半,窗口开了。我排第七个,把身份证递进去,对方在电脑上敲了两下。

“内科满了。”

“这才第七个就满了?”

“上午就剩一个号转到下午了,我前面第六个刚好拿完。你明天再来吧。”

我站在窗口没动。后头有人催,我侧了侧身子,让到一边。

大厅东边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最上面最大的一张是捐赠仪式,我跟郑国栋握手的画面。

照片底下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五月十二号。

我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看了一眼:捐赠人享有最终解释权。

我当时签合同确实让律师加了所有权条款,但具体怎么写的,三年过去,我记不大清了。

当时想着反正是捐给镇上,又不是外人,再加上那阵子公司事情多,签完就搁下了。

我在走廊里拦住一个护士,问郑院长在不在。护士指了指二楼:“最里头那间。”

二楼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三下,里头有人说了声进来。

郑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报纸,茶杯里泡着枸杞。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

“哎呦,魏总,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绕过桌子跟我握手,手心热乎乎的。我简单说了我妈的情况,他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变。

“床位是有点紧,不过魏总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来安排。”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回头我跟内科打个招呼。”

我道了谢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是哪个科塞进来的。”

去一楼办住院,收费窗口说系统里没有住院通知。

我回去找郑国栋,门已经锁了。

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个人,高高瘦瘦,戴副黑框眼镜,自我介绍说叫贾明,是副院长。

“魏总,郑院长去县里开会了,您这事等他回来再说。”

“他刚才还说跟我安排好。”

贾明推了推眼镜:“刚接的电话,走得急。您先回去,我帮您盯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脸上挂着笑,不咸不淡的那种。

回到卫生所,我妈还在吸氧。老张把我拉到门外,递了根烟。

“没办成?”

“说院长开会去了。”

老张点了烟,抽了一口,往地上弹了弹灰。

“永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你说。”

“卫生院每天就放三十个号,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剩下的号,郑国栋留了二十个给关系户,县里来的、镇里当官的、还有他那些做生意的朋友。剩下十个号才放给老百姓。你想想,全镇两万多人,一天十个号。”

我抽了口烟,嗓子眼发干。

老张又说:“你妈这病,住院也用不了几个钱,但你得先有号。没有号,系统里就走不了。”

“那急诊呢?”

“急诊也得有号,没号急诊也不收。”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没说话。老张拍了拍我肩膀:“我再想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看我妈。

她睡着了,呼吸比昨天平稳一点,但脸色还是灰的。

我在床边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手机攥在手里,等郑国栋的电话。

手机响过两次。一次是赵玉华打来的,问情况怎么样。我说还在等。她说你那个卫生院不是白捐了吧。我没接话。

第二次是唐思妍打来的。

卫生院内科的值班医生,昨天我见过。她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拐角偷偷打的。

“魏总,您母亲的情况我看了,最好尽快住院,拖不得。”

“住院通知开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先别急,我帮您问问。另外,您三年前捐的那批设备,所有权还是您的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您先留着那份协议。我这边有消息了给您回电话。”

她挂了之后,我拿着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03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卫生院。

这回我没去挂号窗口,直接上了二楼。

郑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三个人,茶几上摆着烟和茶。

我站在门口,郑国栋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

“魏总来了,进来坐。”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说:“郑院长,我妈的事昨天说的,住院手续还没办。”

郑国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压低了声音。

“魏总,床位确实紧,今天早上刚空出来两张,都安排出去了。你再等等,明天我想办法。”

“昨天你说我来安排。”

“是是是,我昨天在县里开会,回来晚了。今天一定办。”

他说话的时候,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拎着个公文包,穿衬衫扎在裤子里,皮鞋锃亮。

那人冲郑国栋点了点头,郑国栋立刻笑着迎上去:“王主任,来了,里边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魏总,你先回去,我这边有个接待,回头给你打电话。”

那个王主任直接进了旁边一间诊室,没挂号,也没排队。护士端着血压计跟进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尽头,有几个老人坐在塑料椅上等,手里攥着挂号单,眼巴巴地看着诊室的门。

我下楼,在大厅碰见唐思妍。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摞化验单,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魏总,您母亲今天怎么样?”

“还在卫生所吸氧。”

她左右看了一眼,低声说:“您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一楼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内科值班室”的牌子。进去之后她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这个月的号源分配表,我偷偷复印的。”

我接过来看,表格上分了三栏:公开号、留用号、机动号。公开号那一栏写着“10”,留用号写着“20”,机动号空着。

“公开号是放在窗口的,留用号是郑院长自己留的,机动号有时候也归他。”

“这些留用号都给谁了?”

“县里各单位的、镇上的头头脑脑、还有他那些做生意的朋友。有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让贾明把名字加上去,系统里走个过场,连号都不用挂。”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被他知道?”

唐思妍低头整理桌上的化验单,过了好几秒才说话。

“我爸以前也是这卫生院的,干了三十年,退休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郑国栋来了之后,把老人都挤走了,换了跟他关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魏总,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替那些排不上号的老人说话。”

我没再问什么,转身出了门。走廊里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还在,脚边的塑料袋换了个新的,X光片换成了CT片。他看见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又来了。”

“我来了四天了,每天都说没号。我老伴在家里躺着起不来,我想拍个片子看看啥毛病。”

他拍了拍脚边的塑料袋。

“昨天来了,说机器坏了。今天来了,说修好了,但要预约,最早排到下礼拜。”

我心里拱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卫生所,我妈精神头比昨天差了一些。老张把我拉到一边,说血压有点往下掉,不能再拖了。

我掏出手机给郑国栋打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饭桌上。

“魏总啊,我这边正陪县里的领导吃饭,你的事我记着呢,明天,明天一定。”

“郑院长,我妈等不了明天。”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魏总,卫生院有卫生院的规矩,你也是在外面做大生意的,应该理解。我再想办法好吧,先这样,领导叫我了。”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卫生所门口,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羊肉汤的味道。老张在旁边说了一句:“永胜,要不直接送县医院?”

我摇了摇头。

县医院来回四个小时,我妈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折腾。

再说了,卫生院就在跟前,四千八百万的设备在那儿摆着,人躺在门口进不去,这叫什么事。

当天晚上,我在卫生所陪床,我妈半夜醒了一回,迷迷糊糊问我在哪。

“在镇上,妈,你好好歇着。”

她攥着我的手,手指头没什么力气。

“别跟人吵架,咱不惹事。”

我点着头,说好,不吵架。

天亮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再去找郑国栋,这回把话说清楚。我洗了把脸,把那张号源分配表的复印件揣在兜里,出了卫生所的门。

走到卫生院大楼门口,正好碰见郑国栋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旁边还跟着贾明。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僵了那么一下。

我迎上去,站定了看着他。

04

郑国栋这回没躲。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公文包,贾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个保温杯。两个人刚从县里回来,身上还带着那种饭店里沾的烟酒气。

“魏总,你母亲的事,我给你排了,明天上午来办住院。”

我听了没动。

“郑院长,这话你说了三回了。”

郑国栋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把公文包递给贾明,掏出烟盒递到我面前。我摆手没接。

“卫生院确实有困难,你这个情况我理解,但全县乡镇卫生院都这样,不是我们一家。”

“全县都只放十个号?”

郑国栋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魏总听到什么了?”

我把那张号源分配表的复印件掏出来,递到他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扭头看了贾明一眼。贾明也看见了,脸色发白,嘴张了张没说话。

郑国栋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把半截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

“魏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卫生院有卫生院的规矩。你捐了钱,我们感谢你,全镇都感谢你。但是管理上的事,不能说你捐了钱就听你的。”

他声音不大,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听得见。一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太太停下来看,后面又站了两个人。

“我妈病重,只需要一张床位,这跟听谁的有什么关系?”

“床位紧张,你来了就要住,别人也要住,我按规矩来。”

“规矩是留二十个号给关系户?”

郑国栋的脸沉了下来。

“魏总,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什么关系户?那是工作需要。卫生院要运转,要跟县里各局打交道,有些号是工作号。”

“所以我妈不是工作,排不上号。”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旁边围着的人多起来了。郑国栋扫了一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反而更硬。

“魏总,我把话撂这儿。你捐那四千八百万,卫生院感谢你,但这三年设备维护、人员工资、水电开销,你管过没有?你那点钱,盖完楼买完设备就花完了。说白了,卫生院现在不缺你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母亲的事,明天来办住院,我说话算话。你要是不乐意,那我也没办法。”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进去了。贾明跟在后头,小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那个拎保温杯的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

“你是捐楼那个魏老板吧?”

我点了下头。

“我认得你,落成那天我在场,你讲话的时候底下人都鼓掌。”

她叹了口气,拎着保温杯走了。

我站在卫生院大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三年前封顶那天我来看过,外墙贴的瓷砖是我选的,浅米色,耐脏。

楼顶竖着几个大字,镇卫生院,红底白字。

我开车回卫生所,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郑国栋那句话:不缺你一个。

回到卫生所,老张迎上来,脸色不大好。

“你妈刚才咳了两口血。”

我三步并两步进了里屋,我妈靠在床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丝。她看见我进来了,抬手摆了摆。

“没事,上火。”

我蹲在床边,把她手握住。她的手凉,手背上全是干了的皮。

“妈,我带你去县里。”

“县里远,不去。”

“远也得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老张给拨了120,县医院的救护车从城里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等车的工夫,我坐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赵玉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接起来第一句就问怎么样了。我把情况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永胜,你那份捐赠协议还在不在?”

“在省城家里。”

“我找出来看看。”

“你看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我看看再说。”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街上过了几辆三轮车,有个卖豆腐的推着车从跟前过,喇叭里翻来覆去放着一句“卖豆腐”,声音拖得老长。

救护车到的时候,天擦黑了。我跟着上了车。我妈躺在担架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我攥着她的手,感觉她手指头在我掌心里动了动。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门口那盏路灯照在楼顶的红字上。

我摸出手机,给省城公司的秘书发了条消息:明天把我三年前签的那份卫生院捐赠合同找出来,拍照发我。



05

县医院的急诊忙到半夜才给我妈安排上床位。

检查结果出来,肺部感染,加上心脏功能不太好,需要住院治疗。

办完手续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

秘书把合同照片发过来了,一共十二页,拍得还算清楚。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八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附则第三条,字号比前面小了一号,但清清楚楚写着:乙方(镇卫生院)对甲方(魏永胜)捐赠的医疗设备仅享有使用权,设备所有权归甲方所有。

甲方有权在提前三十日通知后收回全部或部分设备。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我律师确实提过加一条所有权条款,我当时没细想,就说行,你们看着弄。

后来合同签完,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底下几十个赞,这事就过去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省城忙,镇上这个卫生院,说实话,我就去过两次。

一次是落成,一次是去年路过进去转了五分钟。

郑国栋陪着,每个科室转了一圈,设备擦得锃亮,护士站的小姑娘端茶递水,看着都挺好。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在这栋楼里排不上号。

我把合同照片又翻了一遍,然后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凌晨一点多,律师接起来声音都是哑的,听完我说的情况,他沉默了几秒。

“魏总,这条款是有效的,你确实有权收回设备。但是提前三十天通知,走程序的话最快也得一个月。”

“没有别的办法?”

“你要是真急,可以先书面通知,然后直接去现场处置。所有权在你,你搬自己的东西,法律上说得过去。”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灯管看。那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我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语气比昨天客气。

“魏总,你母亲的情况我听说了,转到县医院了是吧?你早说这么严重,我这边肯定优先安排。”

“郑院长,我问你个事。”

“三年前签的捐赠合同,附则第三条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郑国栋的声音才传过来,语气变了。

“魏总,合同是签了,但这几年设备运行维护都是卫生院在花钱,你现在说这个。”

“我就问你记不记得。”

又是沉默。

“魏总,你有话直说。”

“我妈在县医院住下了,暂时用不着卫生院了。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今天回镇上,明天早上到你那儿。”

“你要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我妈醒了,问我在跟谁打电话。

“没谁,公司的事。”

“你忙就回去,我这没事。”

“不忙。”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永胜,你别干傻事。”

我冲她笑了笑。“放心。”

那天下午,我让赵玉华从省城调了三辆厢式货车过来。她在电话里问我干什么,我说你来了就知道。她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车到了县医院停车场。赵玉华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饭菜。

“你先吃饭。”

我接过饭盒,蹲在停车场边上吃。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了,才开口问:“合同上怎么说?”

“设备所有权归我。”

“那就搬。”

我抬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你妈差点没命,他们连张床都不给。这口气不出,你还算个人?”

她说完,把塑料袋收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明天几点?”

“八点。”

“我跟你一块去。”

我点了点头。

06

早上七点五十,三辆厢式货车停在了卫生院门口。

天刚下过雨,地上还湿着。我下了车,赵玉华跟着下来。律师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夹着厚厚一摞文件。

卫生院刚开门,大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排队的人。看见我们这几辆车堵在门口,有人站起来看。

贾明从二楼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扣白大褂的扣子。

“魏总,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合同和律师函递到他面前。

“收我自己的设备。”

贾明看了一眼,脸白了。

“你等一下,我给郑院长打电话。”

“打吧。”

我带着搬运工进了影像科。

那台CT机就摆在正中间,德国进口的,三年前我亲自去上海验的货,光这一台就八百多万。

搬运工问从哪开始,我说先把小件拆了,主机最后弄。

贾明跟在后面,声音都哆嗦了。

“魏总,这机器不能拆,拆了装不回去。”

“我的人会装,不用你操心。”

郑国栋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工人已经把那台CT机的侧板卸了。他挤开人群走进来,脸色铁青。

“魏永胜,你这是破坏公共财产!”

“郑院长,白纸黑字,看清楚。”

我把合同拍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这这是捐赠,哪有捐了还往回拿的?”

“合同上写了所有权归我,你当年也签了字。”

“你当年签合同的时候没说这一条。”

“你也没问。”

郑国栋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你这样搞,卫生院就瘫了。”

“我妈瘫在你们走廊里的时候,也没见你急。”

周围围了不少人,有病人也有医护人员。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小声议论。郑国栋转过身对围观的人说:“大家别看了,一点误会,马上处理好。”

没人动。人群反而越围越多。

贾明凑到郑国栋耳边说了几句,郑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回头看着我,语气从强硬变成商量。

“魏总,有事好商量,你妈住院的费用卫生院出了,你先把工人叫停。”

“费用我自己出了。设备我今天必须搬。”

“你这是要把事做绝了。”

“做绝的是谁?”

郑国栋没话说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边走边压着嗓子说,我没管他,让工人继续。

CT机的主机拆下来,四个人抬着往车上装。

赵玉华在旁边帮着看货物清单,一本正经地勾。

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郑国栋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那两个人走过来,我把合同和律师函递过去。

其中一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给郑国栋看,最后说了一句:“确实是人家的产权,我们管不了。”

郑国栋站在台阶上,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搬完影像科,我又上了二楼检验科。

生化分析仪、血球仪、尿检机,全是我当年从南京一家经销商手里买的。

工人一样一样抬出来,贾明跟在后面想拦,被赵玉华一句话堵回去了。

“你拦一下试试,我报警。”

到下午一点多,所有大型设备装了满满三车。大厅里围着的老人还没散,有个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问了我一句。

“大夫,这卫生院还开不开?”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赵玉华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姐,你过两天再来看看。”

三辆车开走的时候,卫生院大门口站了一圈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国栋还站在台阶上,身边围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赵玉华在副驾驶上长出了一口气。

“解气不?”

“不解气。”

我盯着前面的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我把这些东西拉来的时候,镇长剪彩,舞狮子的都来了,我妈坐在第一排,跟边上人说,这是我儿子捐的。

现在拉走了,她还在县医院躺着。



07

卫生院停业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镇。

我的手机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有镇上的人打来问情况的,有卫生院医生打来问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就骂,说我断了全镇人的活路。

前几个我还解释两句,后来就不接了。

赵玉华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直接关了机。

“先别看了,越看越上火。”

第二天上午,镇党委书记孙寿生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存他的号,接起来他先自我介绍,然后说想跟我见一面。

我们约在镇政府旁边的一家茶馆,上午十点,没什么人。孙寿生比我大十岁,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深灰夹克,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根烟。

坐下之后他没绕弯子。

“永胜,卫生院停了,镇上一万多口人看病没去处,这事得想个办法。”

“孙书记,我妈在卫生院门口背着走了两趟,没人管。现在停了,您想起找我来了。”

孙寿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郑国栋那边,县里已经派了调查组,今天上午进驻了。我跟他通过电话,他承认号源管理有问题。”

“有问题三个字就完了?”

“调查组会查清楚。”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下,是县卫健委的通报,说镇卫生院在号源分配、设备采购、经费使用方面存在违规问题,暂停院长郑国栋职务,接受调查。

“设备你能先拉回来不?老百姓等不起。”

“孙书记,我不是不想拉回来。我爸当年在镇卫生所耽误了,我建这个卫生院就是为了让我妈看病方便。结果我妈差点死在里头。”

孙寿生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理解。但设备放着也是放着,你妈在县医院住着,你也不差这几个钱。”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我没回答。茶馆外头有辆洒水车经过,放了一段音乐,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上了。

过了一会儿,孙寿生说:“镇里想跟你商量个方案。设备你先还回来,但管理上得改。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容我想想。”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起身走了。我坐在茶馆里没动,又坐了半个来小时。

下午我去了趟卫生院。大楼门口拉了警戒线,不让人进。有两个穿制服的坐在门卫室里。我站在外面看了看,三楼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往外飘。

唐思妍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个纸箱子。

“魏总。”

“搬东西?”

“院里让我临时负责业务,我先整理一下。”她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放,里面装了好几本账簿。她犹豫了一下,从箱子底翻出一本,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是卫生院近两年的采购清单。

上面列的项目五花八门,有大型医疗设备的维保费用,有办公用品采购,还有一项叫“公共卫生服务经费支出”。

我看了一下金额,那年拨了四十多万,但明细栏里只写了一个“其他”。

“这笔钱去哪了?”

“不清楚。账面上是花了,但卫生院没添过东西。我查过库房,连根针都没多。”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你留着,别给人看见。”

“我知道。”

她把本子塞回箱子底下,抱着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魏总,卫生院要是重新开,你那些设备真的不拉回来?”

“看情况。”

她没再问,抱着箱子进了楼。

晚上回到县医院,我妈已经能坐起来了。

赵玉华在边上给她削苹果,削完切了小块放在碗里,用勺子喂。

我妈吃了两口,忽然问:“卫生院是不是停了?”

我跟赵玉华对了个眼神。

“你听谁说的?”

“隔壁床老张媳妇说的,她娘家在镇上。”

我妈放下手里的苹果,看着我。

“永胜,你把人家大楼给关了?”

“设备搬走了,不是关大楼。”

“那还不一样?老百姓还怎么看?”

“妈,你先养病。”

“我养什么病,你搞这么大动静。”

她说了两句就开始咳嗽。赵玉华赶紧给她拍背,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站起来走到外面走廊上,靠在墙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个保洁大姐在拖地,拖到我脚边,说了一句:“小伙子让让。”

我挪了一步,她拖完走了。我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反着灯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玉华发的消息:妈睡了,你今晚别回来了,我陪着。

我回了个好,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县卫健委的官方通报出来了,郑国栋停职接受调查。通报里还提到了卫生院号源管理混乱、设备采购程序不规范等问题。

我把通报看了两遍,截了个图发给赵玉华。

她回了一句话:这才哪到哪。

08

县医院的病房里,我妈住了五天,气色明显好了起来。

第六天早上,医生查完房说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按时吃药,过半个月来复查。

办完出院手续,我开车把她送回了镇上。

老房子收拾了一下,赵玉华提前从省城叫了个钟点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我妈进了屋,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了一圈,说了句还是家里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门口抽烟,刘婶过来串门,递了一篮子鸡蛋。

“你妈好了?”

“好多了。”

“卫生院的楼你到底还开不开?我这两天咳嗽得厉害,跑县里太远了。”

“快了。”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刘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很久。

镇上的街道比三年前整洁了不少,卫生院门口那条路铺了沥青,划了停车位。

路修好是去年的事,我看了新闻才知道。

赵玉华在屋里收拾东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我坐着发呆。

“想什么呢?”

“想卫生院的事。”

“你不是说要他们签新协议吗?”

“协议好说,但人这个东西,签了不一定管用。”

赵玉华靠在门框上。

“那你就监管,按月查账,公示号源,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我一个做建筑的,搞什么监管。”

“你以前还不会建筑呢,不也干起来了。”

她端着水杯进屋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唐思妍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卫生院现状的照片,空荡荡的科室,器械柜里只剩几盒棉签;一条是几个医生联名写的申请,希望尽快恢复门诊。

傍晚的时候,老张拎着两瓶酒上门,说来看看我妈。喝了两杯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永胜,卫生院到底怎么弄,你给个准话。”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这两天我那卫生所差点被挤塌了。卫生院一停,全跑我这儿来了。我那儿就俩房间,连个X光都拍不了,有个老头怀疑自己骨折,我只能给他上夹板,叫车送县里。”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你当初捐卫生院,大家都念你好。现在关了,背后骂你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值当。”

“我妈差点死在里头,你跟我说不值当?”

“我没这么说。但你把郑国栋一个人恨,跟卫生院没关系。你搬走的是大伙的东西。”

“我搬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老张噎了一下,闷头夹菜吃,没再说话。

送走老张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翻手机。

翻到三年前的朋友圈,有一条是卫生院落成那天发的,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大楼门口,身后是红绸子,底下人稀稀拉拉站着。

配文写的是:给老家做点事。

底下几十条评论,都是点赞和夸的。

我又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路过卫生院时拍的。

那天我进去转了五分钟,CT室门口排着十几个人,郑国栋在旁边陪着解释,说设备运行很正常,服务也到位。

我信了,拍了拍他肩膀说辛苦了。

现在想想,他那天给我看的,都是给我看的。

我妈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

“还不睡?”

“就睡了。”

她端着水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永胜,你爸走的那年,镇卫生所连个氧气瓶都没有。你现在把大楼都建起来了,反过来又关了,你爸要是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说完进了屋。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给孙寿生打了个电话。

“孙书记,设备可以还回来,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卫生院跟镇里签监管协议,账目按月公开,号源全放窗口,不许留机动号。第二,唐思妍进管理层,具体职务你们定,但要让她管业务。”

孙寿生在电话那头考虑了一会儿。

“第一条约定了我就能答应你,第二条得走程序,我这边跟卫健委沟通。”

“行,我等信儿。”

挂了电话之后,赵玉华从厨房伸出头来。

“谈成了?”

“谈了一半。”

“哪一半?”

“设备还回去那半。”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你想通了?”

“没想通。但你说得对,我爸那年,镇上连个氧气瓶都没有。”

赵玉华看了我一眼,把铲子往锅里一放。

“随你。反正我是看不得老太太遭那个罪。”



09

从镇上回来之后,我在省城待了几天,处理积压的公司事务。

孙寿生的电话还没来。

唐思妍那边每天发一两张照片过来,都是卫生院现场的情况,门口的警戒线撤了,但大楼还空着,挂号窗口玻璃上贴了张纸,写着“暂停营业”。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落款,地址写的是“镇卫生院全体职工”。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打印纸,底下列着十几个手写的签名。

信不短,我看了两遍。

大意是郑国栋这几年把上级拨的公共卫生经费挪去买了办公家具,还通过一家关系公司高价采购耗材,差价分成。

信里附了一份采购单的复印件,签字栏里赫然写着郑国栋的名字。

金额不大,两年加起来十几万,但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魏总,我们不想卫生院倒,但我们也不想郑国栋再回来。

我把信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赵玉华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桌上的信,拿起来扫了一眼。

“谁写的?”

“卫生院的人。”

“真的假的?”

“采购单上有郑国栋签字,八九不离十。”

赵玉华把菜放地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转给纪委。”

“那郑国栋就回不来了。”

“他本来也不该回来。”

当天下午,我把信和采购单一起快递给了县纪委。快递寄出去之后,我给孙寿生打了个电话,把信的事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永胜,这事我来跟进,你别往外说。”

“我不说。”

两天之后,县纪委正式介入。郑国栋被免去卫生院院长职务,涉及的经费问题移交审计。

这期间孙寿生约了我第二次见面,这回是在镇政府会议室里,还多了两个人,县卫健委的一个副主任和镇政府的一个副镇长。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新的监管协议草稿,一份卫生院人员名单,还有一份设备交接清单。

我把协议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看号源分配和账目公开那两段。改了两个字。

“全放窗口,不许留机动号,急诊另算,但急诊也得有登记。”

卫健委那个副主任点头记下了。

“唐思妍副院长,主管医疗业务,人事和财务她不管,但业务上的事她说了算。”

“这个我们跟卫健委沟通好了,可以。”

我把笔搁下。

“那就签吧。”

签完字,孙寿生跟我握了个手。

“设备什么时候拉回来?”

“明天。我那边车都是现成的。”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背。

“永胜,这回委屈你了。”

“孙书记,我不委屈。我就想我妈下回看病,不用在走廊里躺一夜。”

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开车经过卫生院,在门口停了一下。大门上的锁换了,门上贴着通知,说设备检修暂停营业,落款是卫生院。

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给唐思妍打了个电话。

“魏总?”

“准备一下,明天设备往回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

“真的。你那边人齐不齐?”

“内科有三个人在,外科两个,检验科一个。设备回来我们就能开门诊。”

“那就先开门诊,住院慢慢来。”

“好。”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把车窗降下来透了口气。镇上的空气里有股柴火味,远处有户人家在烧灶。

10

设备拉回卫生院那天是个晴天。

三辆货车早上九点到的,唐思妍带着几个医护人员在门口等着。搬运工卸货的时候,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又来了,拎着个塑料袋在门口看。

“师傅,卫生院啥时候能开?”

唐思妍走过去跟他说:“大爷,设备装好就能开,您明天再来。”

老头点点头,没走,在旁边台阶上坐下了,看了一上午热闹。

设备安装调试花了三天。我找了原来那家供应商的工程师过来,一样一样装回去,试机。第三天下班前,所有设备都通过了检测。

第四天,卫生院试营业。没搞仪式,没请领导,唐思妍带着人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放了块牌子:今日开诊,号源不限。

上午来了二十多个人,下午来了三十多个。到下班的时候,唐思妍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看了六十三个,没一个排队的。

我回了两个字:好事。

正式开业是在半个月之后。

孙寿生让人通知我去参加仪式,我没去。

让赵玉华代去,她带了一块匾牌,找人刻的字,红底金字,就四个字:不忘初心。

赵玉华回来说,匾挂在门诊大厅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一进门就看见。唐思妍站在匾底下照了张相。

我妈是开业后第三天去卫生院复查的。

那天我没陪着,让老张开车送她去的。

回来之后她坐在堂屋里跟我讲了半天,唐大夫态度好,不用排队,直接去了就看,开了药,花了三十多块钱。

“比以前强。”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不过比县医院差点。”

我笑了。“妈,慢慢来。”

郑国栋被免职之后就回了老家,听说在邻镇他小舅子的诊所里帮忙,再没在镇上露过面。

贾明也被调走了,去了县里一个什么协会。

新来的院长是从邻镇调过来的,以前干过业务副院长。

卫生院重新开起来之后,我把监管的事交给了赵玉华去盯。

她手底下有两个人,每个月查一次账,号源数据直接跟镇里联网,谁挂的号、几点挂的、什么科,都能查着。

郑国栋那一套留号源的操作,从系统上就卡死了。

我在镇上又住了小半个月,陪我妈把身体养利索了。要走的那天早上,她把一袋子煮鸡蛋塞进我车里,跟三年前一样。

“走吧,别耽误你正事。”

“下个月回来。”

“不用老回来,我身体好了。”

她还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槐树叶子落了快一半,树干上拴着根晾衣绳,上面挂了床被套。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我接到了唐思妍的电话。

“魏总,今天来了个病人,从隔壁镇跑来的,说我们这儿不用排队。”

“嗯。”

“我跟他说,以后都不用排队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服务区,下去买了瓶水。

站在车边上喝的时候,想起那天半夜接到刘婶电话时的情景,想起背着我妈站在卫生院大厅里,窗口里说没号的那个画面。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我妈不行了”的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两秒,删了。

上车,打火,继续往省城开。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时至今日,高苗早市为何敢代表日本这样嚣张挑衅中国?

时至今日,高苗早市为何敢代表日本这样嚣张挑衅中国?

斜杠人生
2025-11-20 00:00:03
“你要不要命了!”深夜高速上一辆疾驰小车,副驾人员躺在司机怀里,两人合眼大睡,直到交警来电才惊醒

“你要不要命了!”深夜高速上一辆疾驰小车,副驾人员躺在司机怀里,两人合眼大睡,直到交警来电才惊醒

南方都市报
2026-11-20 09:24:32
WTT球星赛最新战报!单打4强出炉,日本4席!吴晙诚再救林诗栋一程

WTT球星赛最新战报!单打4强出炉,日本4席!吴晙诚再救林诗栋一程

萧壛记录风土人情
2026-11-21 00:26:30
高油价,把石油自己玩死了!

高油价,把石油自己玩死了!

小怪吃美食
2026-11-20 07:08:15
1300公里的前线,10公里外的和平:乌克兰父亲最刺骨的战争真相

1300公里的前线,10公里外的和平:乌克兰父亲最刺骨的战争真相

老马拉车莫少装
2026-10-16 17:34:01
上证50尾盘拉升收涨0.45% 多家机构发声看好A股中长期机会

上证50尾盘拉升收涨0.45% 多家机构发声看好A股中长期机会

上海证券报
2026-11-21 09:21:14
上海85分惨败青岛!真正致命漏洞根本不是外援拉胯?

上海85分惨败青岛!真正致命漏洞根本不是外援拉胯?

激情与荣耀并存
2026-11-21 04:02:50
中国正式改口!以后不叫“日本政府”了,新称呼传递的信号不一般

中国正式改口!以后不叫“日本政府”了,新称呼传递的信号不一般

潘冹旅行浪子
2026-06-23 00:04:49
ATP总决赛第6日:阿尔卡拉斯豪夺12连胜,梅总时隔3年重返四强

ATP总决赛第6日:阿尔卡拉斯豪夺12连胜,梅总时隔3年重返四强

全景体育V
2026-11-21 06:20:48
比《持械入宋》还上头?这部短剧“岳武”做主角,不谈恋爱,一心搞事业

比《持械入宋》还上头?这部短剧“岳武”做主角,不谈恋爱,一心搞事业

姜糖先生
2026-11-20 18:48:24
1959年,人民大会堂建成,毛主席指着天花板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1959年,人民大会堂建成,毛主席指着天花板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猫眼观史
2024-11-29 15:50:03
网友吵翻了!广州岳母半夜3点半起夜,撞见女婿常在阳台玩手机,女婿背负十多年房贷,该不该提醒?

网友吵翻了!广州岳母半夜3点半起夜,撞见女婿常在阳台玩手机,女婿背负十多年房贷,该不该提醒?

火山詩话
2026-10-30 09:20:13
特朗普:普京亲口告诉我,如果当年是我担任总统,俄乌战争根本不会爆发

特朗普:普京亲口告诉我,如果当年是我担任总统,俄乌战争根本不会爆发

极目新闻
2026-11-21 09:03:03
74岁罗珊娜自曝禁欲14年:性欲是个魔鬼,毁了我一切

74岁罗珊娜自曝禁欲14年:性欲是个魔鬼,毁了我一切

追星雷达站
2026-11-20 10:01:51
19岁的摩洛哥公主,五官脸型无可挑剔,但也和妈妈的绝世神颜差远了

19岁的摩洛哥公主,五官脸型无可挑剔,但也和妈妈的绝世神颜差远了

照见古今
2026-11-20 15:36:56
才知道吃火锅时:服务员一直问加不加汤,不是在关心你,背后藏着潜规则

才知道吃火锅时:服务员一直问加不加汤,不是在关心你,背后藏着潜规则

思思夜话
2026-11-12 20:32:22
韩国教授坦言:放眼全球,唯独韩国瞧不起中国;而在中国人眼里,压根没有韩国的位置

韩国教授坦言:放眼全球,唯独韩国瞧不起中国;而在中国人眼里,压根没有韩国的位置

z千年历史老号
2026-10-08 17:02:34
2.5G网速只跑出600M,问题竟出在显示器上

2.5G网速只跑出600M,问题竟出在显示器上

有态度网友ytd2993
2026-11-19 23:22:03
深圳这场晚宴火了!端菜的人比菜品还吸睛

深圳这场晚宴火了!端菜的人比菜品还吸睛

阿莱美食汇
2026-11-21 02:37:07
立冬后煮苹果水,推荐三种搭配,清内热、补津液、养脾胃,喝完轻松又舒坦!

立冬后煮苹果水,推荐三种搭配,清内热、补津液、养脾胃,喝完轻松又舒坦!

秀厨娘
2026-11-19 18:12:44
2026-11-21 10:24:49
晓艾故事汇
晓艾故事汇
莫找借口失败,只找理由成功
2418文章数 260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投资55亿!深圳歌剧院施工现场更新,主音乐厅马蹄形已现!

头条要闻

历时14小时特朗普返回美国 刚下飞机就发布"重大预告"

头条要闻

历时14小时特朗普返回美国 刚下飞机就发布"重大预告"

体育要闻

脚步未停!西班牙摩托车手赤脚徒步入境中国

娱乐要闻

官媒发文 官宣赵丽颖新身份,进步很大

财经要闻

最大回撤超37%,黄金崩盘了吗?

科技要闻

老黄想回来?英伟达董事会:没门

汽车要闻

全新红旗H9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开始有自己的豪华逻辑了

态度原创

教育
手机
旅游
数码
军事航空

教育要闻

曾经“感动中国”的庞众望完成清华大学博士论文答辩,本人发声:将继续潜心钻研,在科研探索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手机要闻

2026年最后一款超模旗舰!小米18标准版屏幕、性能、影像全面领跑

旅游要闻

青岛冬日赏鸥地图|沿着海岸线,赴一场海鸥之约

数码要闻

苹果公布2026古典乐年度专辑:任奫灿《哥德堡变奏曲》获奖

军事要闻

沙特首都第一高楼遭袭:炮弹从天而降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