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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玩   张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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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摇曳露营△》剧照(下同)

同事问我:你天天喊你不想上班,你也才40岁,不上班你干嘛去啊?

我说:我的人生理想么,就是做名士。

同:名士?

我:对,名士,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领着一些同样漂漂亮亮的人出去玩,身后跟着两个童儿(暂定大侄二侄吧),一个拿我的茶杯,一个拿扑克牌,走到风景秀丽的地方,我们就坐下喝茶吃点心打牌,优胜者获得大奖——我亲手制作的竹蜻蜓一个。

同:你你你,你不就想做个不事生产的富二代!

我:什么话,那多土啊,也干点儿活,要研究竹蜻蜓动力学,削什么曲线能飞更远更平滑,给小姐姐做胭脂用哪种茉莉胚乳更贴妆,压衣服角的玉佩用和田玉好啊还是独山玉好啊。

同:呸!

以上虽然都是胡说八道,但是我爱玩,这是真的。

电影《唐伯虎点秋香》的结尾,男女主历经磨难终于拜堂时,秋香让唐伯虎先来划两拳:麻将牌九掷骰子四色牌,你选哪一个?唐伯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这男的不行啊,要换了我:一样一样来呗。

我还吃奶的时候,就被大人抱着上麻将桌,四五岁,无师自通(谁天天看一个玩意儿看四五年还能不会?狗都会啦),我们这样的小孩,有个诨名,叫“将门虎子”。过年回爷爷家,泥坯房,大通间,烧着四五盆明火,一个火盆旁边一群人,分别是麻将、牌九、双升、斗地主、长牌,大人日夜鏖战,小孩轮流见习,说是“培训”。

小学阶段,我已经“难得一身好本领”,看同学众人,也有不少与我在伯仲之间,一些同学虽然不如我驳杂,但是术业有专攻,更精深。我们贵州人,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我爸是牌类高手,他从来没有买过电饭锅,全是单位组织的棋牌联赛里赢的,一年能赢三个。只要是纸牌,他不是冠军,就是亚军,得季军都是大失败。但是他不教我,对我研习这些技术还很不满,嘁!只许州官放火。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看我被别人打狠了,能得他指导个一招半式,我觉得他很像电影《师父》里的师父,像龙盘在金银珠宝上一样盘在自己那点儿传统艺能上边牢牢把着,死不教徒弟真东西,就怕徒弟学到了真东西,师父无立足之地,只有外国人打进来了,再不教没得教了,手才能漏点儿。

我也懒得看“师父”鼻子眼睛,世界上的事,但凡愿意接触琢磨,研究总结,还能没自己的程咬金三板斧?

到了我教别人玩牌的时候,也能说出来一些子丑寅卯了:打牌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也值得一学?算牌记牌都在其次,首先,就是有一张扑克脸,看不出好坏,试不出深浅,考验演技的。自己手风顺,要尽量拖慢节奏,三思而后行,这是守慎。对家手风顺,要先蛰伏保存实力,再观察时机,争取在他风头最盛的时候一把打服他,这是立威。人们不会记得你之前输了多少,但是这种辉煌的胜利就很难忘记,打掉一个冒尖的,别人也会怕。但是,要是尝试两次还打不下来,今日天命在他,就不必恋战了,这是顺时应势。

升上中学,牌固然要打,游戏也是要打一打,我平生有很多后悔的事,其中一件是高中一年级在网吧打红警遇上我弟的同学,他抬个凳子坐旁边夸我的光棱坦克好先进,他夸了一下午啊,我居然都没有想到让他打两把(姐姐对不起你)。

后来我始终对单机游戏情有独钟,为了《战神:奥林匹斯之链》,工作以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贡献给了游戏机,刚买到手、在肯德基吃草莓圣代呢,就被偷了。我一边哭一边努力把圣代吃完,第二个月领到工资又买了一个。还有《怪物猎人》,哦!在《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之前,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怪物猎人3》更有趣的游戏么?第一次独自猎杀雷狼龙以后,全村人在月光下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为我庆祝的画面,恍如昨日!

2017年,《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横空出世,它几乎占据了我整个业余生活,我废寝忘食地玩了一遍,劳逸结合地玩了一遍,又买了DLC玩了一遍。同为支持部门的同事与我说起她的苦闷:大家都是非核心部门非核心人员,你也会有这种不被重视的愤懑吗?我建议她一起玩塞尔达:每个晚上你站在高高的雪山顶,纵身一跃,展开滑翔伞,清风明月相迎,白云苍鹰为伴,你掠过葱郁的山坡和干裂的焦土,灾厄的遗迹和新兴的城镇,垂虹溅玉的瀑布和碧波縠纹的湖泊,独行于天地之间,去完成不必与人言说、不需要被理解的使命,毫无疑问,你正过着精彩的人生呐!

没有说动她,她说她晕3D,嘁。

俱往矣,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啦,因为疫情,我的玩兴逐渐转回了自然,很奇怪,如果人能选择出不出门,出门多久,可能就不出门了,可是一下关你十天半个月吧,谁也不会趁此机会大玩特玩电子游戏,只会趴在门边喊“我要出去”。这二三年间,但凡有时间,我都在上山下河。寄情于山水,托意于丘壑,约上三五好友,寻个水草丰美之地,一坐半天,间或过夜,以前的人谓之野宿,现在的人称作露营。


我的朋友们呐,出来玩吧,野外信号又不好,公司的电话打不来,同事的微信收不到,正好可以过一些名士的生活。我们既能学嵇康:“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也能学阮籍:“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或者学谢朓:“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还能和《苦斋记》里一样:“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

你要是很会钓鱼,我就带你去爬山,这叫守慎。你要是户外高手,我就带你去钓鱼,这叫立威。要是全面发展,都难不倒你,那天命在你,我们打牌。如果都不擅长,也没有关系,我将像王维那样对待你:“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手挽手去公园里遛弯,说讨厌的人坏话。

我爱玩,这世界上没有几件事能和玩一样纯洁,一样平等,老少咸宜,喜闻乐见,既无法被垄断,人们往往还乐于分享。别人的机制设计让我们焦虑恐惧,别人的价值摆弄我们的悲喜好恶,所以我们在一起,不诉苦,也不炫耀,只一味来玩好不好?在我做正经事的时候,那些令我憎恨、讨厌的人类啊,我用玩来逃避你们,而在我玩的时候,我又如此想念你们,那种肆意争强好胜又不必担心伤害谁的生机勃勃,爽快投子认输下局从头再来的潇洒风流,还有为了取乐故意被发现的阴谋诡计和赖皮作弊,我有多么,多么想念那些时刻。

王维问他的朋友:等到春天来了,草木生长,山景可观,敏捷的鱼儿跃出水面,白鸥张开翅膀,晨露打湿草地,雉鸟在麦田里鸣叫的时候,你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那么绿树阴浓夏日长的时候呢?寒山苍翠水潺湲的时候呢?竹炉汤沸火初红的时候呢?你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我年纪也不小了,可我还没玩够啊。就昨天晚上,邻居小孩被他妈妈扯着耳朵一路小跑从我们家窗户底下溜过,他不屈的声音在风里飘着:我还想玩,我还想玩!

+11111111!

原标题:《我还想玩 张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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