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里的诗多是昂扬向上的,而真正让人夜里反复咀嚼的,往往藏在别处。
元稹写“曾经沧海难为水”,柳永写“衣带渐宽终不悔”,都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的句子。
这十首作品,有泊舟湖上的清冷,有金谷园里的旧梦,有窗前一夜不停的雨声。
它们不教人振作,只陪人安静一会儿。
读完会明白,人生最动人的部分,常常不在高光时刻,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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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舟系缆柳阴旁,湖影侵篷夜气凉。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元·黄庚《临平泊舟》
客船系在柳荫旁边,湖影漫进船篷,夜气渐渐生凉。万顷波光把月影摇散,满天风露里浮着藕花的香气。
好景致多半出现在没人打扰的时刻。船停下来,人静下来,天地才肯把最好的东西摊开给你看。忙乱的时候走过同一片湖,什么也收不到。
—【02】—
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唐·湘驿女子《题玉泉溪》
红树醉在秋色里,碧溪像弹着夜间的弦。佳期不可再来,风雨之中,一别杳然,如同隔了经年。
有些机会只出现一次,错过便成永远。人总在事后才明白当时有多珍贵,这不是愚钝,是身在其中的缘故。能做的,是在下一次机会来临时,把手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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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风捲起五湖秋,万顷波中几白鸥。
好趁水云深处隐,短篷蓑笠一扁舟。
——宋·易士达《江上》
西风卷起五湖秋色,万顷波光里浮着几只白鸥。正好趁着水云深处隐去,一叶短篷,一副蓑笠。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给自己留出呼吸的地方。世上许多烦恼源于站得太近,退到水云之外,事情就小了。人需要偶尔消失一阵,回来时才有力气。
—【04】—
候蛩凄断,人语西风岸。
月落沙平江似练,望尽芦花无雁。
暗教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宋·张炎《清平乐·候蛩凄断》
候虫声凄然断绝,西风岸边传来人语。月落沙平,江面白如绢帛,望尽芦花,不见一只雁。暗暗愁坏了庾信那样的人,可怜夜夜牵动情思。只有一枝梧桐叶,不知含了多少秋声。
一片叶子能装下整个秋天,一个人心里也能装下许多年的牵挂。愁绪不必说出口,它自己会在草木间找到落脚处。夜深时听见风声,就当是有人在替你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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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唐·杜牧《金谷园》
繁华往事随香尘散去,流水无情,草自逢春。日暮东风里,啼鸟含着怨意,落花仍像当年坠楼的人。
园子荒了,人散了,草照样绿。世间的盛衰从不为谁停留,可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会被后人一再记起。能被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延续。
—【06】—
一声声,一更更。
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梦难成,恨难平。
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宋·万俟咏《长相思·雨》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孤灯,此时情思无限。梦做不成,恨也难平。它不管愁人愿不愿听,在空阶上一直滴到天明。
雨不懂人的心思,只管落下。正是这种不懂,让长夜有了陪伴。熬过一夜,天总会亮,雨总会停,心里那点结,也会跟着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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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空房独卧风夜号,孤灯垂烬光影摇。
旧语已逐香尘消,玉琴瑶珥应自玩,巧计却爱蛛丝娇。
——元·贡奎《无题》
空房独卧,夜风呼号,孤灯将尽,光影摇晃。旧日的言语已随香尘消散,玉琴瑶珥只能独自赏玩,巧思偏爱蛛丝的娇柔。
屋子里的东西还在,说话的人不在了。旧物最会提醒人,它不劝慰,只把过去摆回眼前。能对着空房坐一夜而不崩溃,已经是很大的力气。
—【08】—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宋·欧阳修《诉衷情·眉意》
清晨卷起帘幕,轻霜满地,呵暖手指试画梅妆。只因心中有离恨,故意把眉画成远山那样长。思念往事,怜惜流逝的芳华,容易伤感。想唱歌先收住神情,要笑又皱起眉,最叫人断肠。
眉形里藏着心事,笑起来也带着愁。人到了某个年纪,情绪不再外露,全压在眉眼之间。旁人看不出,自己心里清楚。这种隐忍,是成年以后最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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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珠易佳人胜阿娇,香尘微步独怜腰。
危楼花落繁华尽,总付春风舞柳条。
——宋·张玉娘《咏史·绿珠》
珠玉般的美人胜过阿娇,香尘微步,独怜纤腰。危楼之上花已落尽,繁华终了,都交付给春风里的柳条。
再盛的繁华也有散场的时候,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可她们留下的故事,被一代代人说下去。生命的长度有限,影响的长度未必。
—【10】—
木落千山径,烟笼万顷波。
荻花枫叶里,新月发渔歌。
——明·李瑛《舟中》
叶落铺满千山小径,烟霭笼罩万顷波涛。荻花与枫叶之间,新月升起,渔歌声起。
画面清冷,末尾一声渔歌把它暖了回来。人生也是如此,再荒凉的景致里,也总有一点人间的声音。听见它,就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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