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林把最后一筐佛手瓜搬上三轮车斗。筐是塑料的,码得冒尖,瓜皮上的细刺在车灯下面泛着微微的光。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汗珠顺着脖子往领口里钻。八月的天,即便这个钟点,空气也是潮湿闷热的。
他老婆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塑料袋,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要不……今天少拉点?上回还剩了三百多斤没卖完。”
老林没回头,弯着腰把绳子往车厢上绕,说:“少拉?地头那三亩还在挂果,一天不摘,熟透的佛手瓜就要烂在地里。你说往哪儿搁?”
三轮车发动的时候,他听见老婆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老林听得清清楚楚。他拧了拧油门,车子从院子里拐上了村道。
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从种麦种玉米,到改种佛手瓜,老林算过一笔账,麦子一亩地纯收入也就是千把块,碰上干旱年份,算上浇水的钱,农户本儿都回不来。
佛手瓜不一样,这东西皮实,墙角地边插根竹竿就能爬,不用打药,不用费心伺候,一棵一季能结几百个瓜,赶上年景好,能到一千多个。
老林头年试种了三厘地,结的瓜把院子堆成了小山,老婆用麻袋装了送遍两条巷的邻居,还剩不少,老婆腌了一缸盐瓜干。
去年老林把佛手瓜种植面积扩到了三亩。村里有人笑话他:“老林,你种那玩意儿干啥?那东西不值钱,城里人都不认。”老林笑笑不说话。
他算过账,三亩地,就算按便宜价卖,一季下来也比种麦强。他连地下的佛手瓜块根都没舍得挖,老林听人说那东西蒸熟了跟红薯一样甜,他留了一篮子块根,打算等冬天再挖来吃。
可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产量。他漏算了产量。
到了菜市场,天刚蒙蒙亮。老林把车停在自己老位置上——市场东头靠墙的第三个摊。他还没把筐搬完,旁边卖白菜的老周就凑过来了,瞅了一眼车斗里的佛手瓜,摇了摇头,压低了嗓子说:“老林,你今儿又拉这么多?昨天我瞧见你回去的时候,车斗还压着半槽子瓜没卖动吧?”
老林搬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筐一个一个码到摊位上。他没接话。
一整个上午,来买菜的老太太们路过摊子,最多的反应是弯腰捏一捏瓜蒂,问一声:“这瓜咋吃?”老林一遍一遍解释:“切丝炒肉,焯水凉拌,上锅蒸熟了蘸蒜,都行。嫩藤蔓也好吃,你回去掐梗子那一段,焯一下,比果子还鲜。”
听老林介绍的人多,掏钱买瓜的人少。
到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筐里的佛手瓜被晒得皮都发白了。老林蹲在摊子旁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早就拧开过,但瓶里的水没下去多少。
他拧上瓶盖,又把瓶盖拧开,来回折腾了几趟,最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冲着过往的人流喊了一声:“佛手瓜,便宜卖了,一块五一斤,嫩瓜藤,五块钱一把。自家种的,没打药,包甜保脆。”
有人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这一车得有多少斤?”
老林看了一眼车斗:“早上拉了四百多斤,现在就剩这些了。”他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只筐,“那是最后一筐。”
那人顺着他的脚看了一眼,没买,走了。
下午三点,老林把剩下的瓜装回车里。他数了数今天的账:卖出去了小两百斤,剩下的百十几斤又拉回去了。老林开三轮车来回一趟烧的油钱,折算下来够他老伴在家做两顿饭的。
他坐在空落的菜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来了条消息,是镇上的蔬菜收购商发来的。
“明年的佛手瓜,我们这边不打算收了。”
老林盯着屏幕,盯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为啥?删掉。又打:能不能少要一点?也删掉。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回裤兜里。
他想不通。去年那家收购商还上门说“你种多少我收多少”,今年翻过年头,老林再去问,收购商把收购价从八毛一斤压到五毛,又说“瓜型不齐不好收”。
他那时候还觉得是人家挑剔,没当回事。等到三亩地都爬满了藤,他才回过味来——不是瓜型的问题,是收购商收下以后卖不掉。
一颗佛手瓜,一家人都吃不完。收购商收那么多佛手瓜,往哪儿卖?
他回到家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半。老伴已经把昨晚剩的菜热好了,见他进门,没问卖了多少,只问了一句:“吃饭吧?”
老林说,嗯。
饭桌上,他儿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坐到他对面,把纸往桌子上一摊。
“爸,我查了咱家那块地的补贴政策——如果是非粮类种植,咱家那三亩瓜地,不符合种粮补贴标准。”
老林筷子停在半空。他问:“啥意思?”
儿子是县里职中毕业,学的是农技,说话有板有眼:“就是说,那三亩地如果接下来不种粮食,明年补助项目的门槛就进不去了。要是想恢复种粮补贴,得把瓜藤砍了,回茬种一季麦子。”
老林没有接话,下颚的咬肌鼓了两下,最后把筷子往碗边一搁:“那瓜呢?”
“这个……”儿子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他,“这个我也不知道。”
夜里的厨房,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窗外围墙根底下,佛手瓜的藤蔓还绿油油的,间或还开出三两朵细碎的小花。从初春老林种下佛手瓜到现在,那藤差不多爬满了整面墙,叶子叠着叶子,在月光底下蒙着一层毛茸茸的银边。
老林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刚摘下来的佛手瓜。瓜皮青绿,棱角分明,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三亩地。三亩地的瓜。按一棵结二百斤算,一亩地种个百来棵,就是两万斤。三亩,六万斤。六万斤是什么概念?县里农贸市场,一天蔬菜总的走量也就这么多,还得分给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一大家子。他一个种瓜的,就算把全市场的摊位都占上,也卖不动六万斤的瓜。
可如果明年不种了,那老林已经搭好的架子、买好的种子、翻好的地,就全都白费了。还要补种回麦子——麦种、化肥、除草,又是一笔开销。
往后的日子,要么懒牛上磨尿多,要么杀牛倒圈,把这三年攒下来的底子全赔进去。
第二天,他给邻村一个种大棚的亲戚打了电话。
“你那大棚冬天空了的话,能不能让我把佛手瓜的藤挪过来?我出大棚租金,你来定个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亲戚说:“老林,不是我不借你,咱本地市场就这么大点儿,你挪过来能咋?挪过来结的瓜还是要卖到本地市场去。这个瓜产量太高了,高到整个县城都吃不下一户人家的三亩地,挪哪里都是白搭。”
老林握着手机没说话。
亲戚又说:“你别怪我说直话,这个瓜是好瓜,就是太好了。要是种个十棵八棵,全家吃不完送了邻居,谁不说一声好?要是种上十亩百亩,那瓜就是压秤的负担。”
老林挂了电话。他站在地头,看了半天那一片看样子还能再结两茬的瓜田。扶着铁丝架,他的手指头在铁丝上摩挲了两下,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坏东西,是坏一片的好东西。
入秋之后,老林把地头的瓜藤一根一根扯下来,晒在墙根,攒了一大垛。晾干的藤蔓,老林留着冬天烧火。瓜呢,老林摘下来,能送的全送出去了,亲戚、邻居、村里幼儿园食堂,一家两麻袋,最后还剩了一千多斤,他拉去县城找到一个腌菜酱菜厂,按腌菜原料的价出了手,八毛一斤。
老伴心疼得直抽气,他摆摆手说:“能当原料卖掉,比烂在地里强。”
那年冬天,他重新翻了地,把地晾着,等来年种麦。翻地那天,他刨出来几块佛手瓜的块根,拳头大,圆鼓鼓的,老林把块根拿回家洗净,上锅蒸熟,剥了皮咬了一口——面面的,自带一股淡淡的甘甜,像红薯,比红薯没那么甜,但口感更紧实。
他老伴问:“好吃不?”
他说:“好吃。”
老伴问:“那明年还种不?”
老林把皮扔进灶膛里,火苗一舔,呛起一缕青烟。他拍拍手上的灰,说:“种还是要种的,种个十来棵,留着自己吃,也送送人。三亩地,不种了。”
开春的时候,他果然没再买瓜种。只在靠院墙的那一角,沿原来的铁丝架的位置,随手埋了十几颗种子。
他儿子放假回来,看到那一角绿油油的瓜藤,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说不种了吗?”
“这是给自己家种的。”老林说,“你奶奶不是总说,‘一颗佛手瓜养活一家人’嘛。一只瓜,自己屋里吃,那是活命的东西。要是用半座山去换它,那它就成了压死人的债。”
儿子没有再说话,蹲在墙角,看那藤蔓顺着铁丝慢慢绕上去,卷须弯弯的,一寸一寸地往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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