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一屁股坐在我家门槛上,巴掌拍着大腿根,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赵建军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要不是你逼大哥,他能把房子让给你?”大哥蹲在墙根底下抹眼睛,侄子赵文博堵着院门不让我出去。
邻居们围了一圈,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院子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往我手里塞的那个铁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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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走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九,柳树巷的槐树刚冒芽。
头七那天,亲戚们挤在老宅堂屋里,八仙桌上供着母亲的遗像,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酸。
三叔赵义山坐在上首,他是赵家辈分最高的长辈,我爹走得早,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三叔帮着拿主意。
大哥赵旺站在三叔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那是我娘生前挂在裤腰上的老宅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我把茶水挨个续了一遍,走到大哥跟前时,他忽然伸手按住我肩膀,把钥匙往我手心里一拍。
“建军,这房子哥不要了,给你。”
我愣了一下,手里那串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堂屋里安静了两三秒,三叔清了清嗓子,说老大这事办得地道。
大嫂曾玉琴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不高兴。
我媳妇站在我身后,偷偷拽了拽我衣角,我没回头,只觉着眼眶热得厉害,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
大哥比我大九岁,从小就是他说了算,我结婚那年他掏了五千块钱给我添彩礼,这情分我一直记着。
现在他又把老宅让出来,我差点给他跪下。
“哥,这房子是妈留下的,咱俩一人一半才对。”我攥着钥匙没松手,嘴里还客气着。
大哥摆了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他在城东有房子住,老宅又旧又小,翻修还得花钱,他懒得折腾。
“你一直跟妈住,这房子就该是你的。”他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妈那些存款和金器啥的,我也不要了,都给文博留着娶媳妇。”
这话说得敞亮。
三叔点了点头,几个姑姑也在旁边附和,说赵旺这孩子仁义。
我媳妇脸上这才露出笑模样,转身去厨房端菜。
那天的饭菜是我提前从街上馆子订的,八个热菜四个凉菜,摆了一桌子。
大哥吃得挺高兴,喝了半斤白酒,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我后脑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送走亲戚们,我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母亲那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上,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也在夸大哥懂事。
我媳妇收拾完碗筷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哥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瞪了她一眼,说别把人想歪了,大哥本来就仗义。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白天的事捋了一遍。
大哥不要房子,不要存款,那他要什么?
母亲生前一直跟我过,吃穿看病都是我掏钱,大哥逢年过节才来一趟,拎点水果点心。
按说这老宅他确实没出过什么力,让给我也算合情合理。
我翻了个身,又想,母亲临走前那几天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她攥着我手腕子往我手里塞了个铁皮盒子,含含糊糊说“该用的时候再打开”。
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随手就塞进了床底下的杂物堆里。
那盒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灰扑扑的,锁扣都生了锈。
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做事一向有条理,可她最后那段日子连我都不太认得了,说的话哪能当真。
这么一想,我也就把盒子的事抛到了脑后。
头七过完,日子照常过。
我媳妇把母亲的遗物收拾了两大箱子,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那串老宅钥匙我重新配了一把挂在自己腰上,原来那把铜的收进了抽屉里。
大哥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问家里情况,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有一回他喝了酒,电话里含含糊糊说“建军你好好住着,哥不跟你争”,说得我心头一热。
我媳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喝多了才说真话,你哥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我把电话挂了,跟她吵了两句,嫌她小心眼。
那阵子我正琢磨着把老宅重新粉刷一遍,母亲住过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收拾出来给儿子当书房。
我量了尺寸算了工钱,又去建材市场转了两圈。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巷子里的老邻居们见了我都夸,说赵家老二厚道,老大仁义,这兄弟俩没给老赵家丢人。
我听着受用,走路都带风。
转眼到了夏天,老宅院里的石榴树结了一树果子,红艳艳的,压得枝头往下坠。
我摘了一篮子给大哥送去,他留我吃了顿饭。
大嫂在饭桌上问起老宅的事,说现在房价涨得厉害,柳树巷那片早晚得拆。
大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拆不拆跟咱没关系,房子都给建军了”。
大嫂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大嫂是随口一问。
后来我才回过味来,那顿饭大哥全程没怎么看我眼睛。
02
入秋以后,大哥来得比往常勤了。
以前逢年过节才登门,那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提着卤菜和啤酒来坐坐。
兄弟俩在院子里支张折叠桌,就着花生米和猪头肉能喝到天黑。
有一回喝到半截,大哥忽然问我:“妈临走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我嚼着花生米想了想,说就给了个破铁盒子,塞床底下了,也没打开看过。
大哥筷子顿了一下,问盒子长什么样。
我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说灰不溜秋的,锁都锈死了。
他“哦”了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再没提这茬。
我媳妇在屋里听见了,晚上躺床上跟我嘀咕,说大哥最近来得也太勤了,是不是惦记着老宅呢。
我说你别瞎琢磨,大哥就是闲得慌。
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就傻实在吧。
我把被子一蒙头,懒得跟她掰扯。
其实我心里也犯过一阵嘀咕。
母亲最后那半年,大哥确实来得比前些年加起来都多。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电动车停在院门口,人已经在母亲屋里坐着了。
母亲那时候脑子时清楚时糊涂,大哥关着门跟她说话,我也没进去掺和。
有一回我进去送水果,看见大哥正往兜里揣什么东西,见了我赶紧把手抽出来,说是妈让他帮忙收着存折。
我当时也没多想,母亲那点存款我心里有数,大概七八万块钱,留着给她看病用的,大哥要收着就收着呗,反正最后也是兄弟俩平分。
邻居林海燕是个热心肠,说话直来直去。
有天傍晚她来串门,聊起母亲生前的事,嘴一秃噜就说漏了:“你妈那会儿可没少给你哥拿钱,有回我碰见他从你妈屋里出来,提了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还问他是不是给你妈买啥好东西了,他支支吾吾就跑了。”我媳妇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追着问是哪年的事。
林海燕想了想说大概前年秋天。
我算了算,那正是母亲查出来病重的时候。
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我哥帮妈办事呢”,把话头岔了过去。
送走林海燕,我媳妇炸了锅,非要我马上去问大哥。
我说问什么问,妈给大哥拿点钱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她气得一晚上没理我。
我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母亲存折上那七八万,加上金镯子金耳环,凑一起少说十来万。
大哥要是真拿走了,那他头七那天说“存款和金器都不要了”,岂不是空头人情?
可转念又一想,大哥从小就好面子,真干了这种事不会主动提“存款金器”这四个字,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八成是林海燕看岔了。
这事儿在我心里压了几天,后来一忙也就淡了。
工地上赶工期,我天天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
大哥照旧隔三差五来,有回还拎了一箱牛奶,说是单位发的。
我媳妇把牛奶往橱柜里一塞,低声跟我说:“你哥这是打预防针呢。”我瞪了她一眼,没搭腔。
入冬前我翻修了老宅的屋顶,换了十几片碎瓦,又把院墙重新砌了一遍。
大哥来看了,拍着新墙说“结实”,临走又撂下一句:“妈那铁盒子你要是没处放,拿来我帮你收着。”我说不用不用,塞床底下又不碍事。
他笑了笑,骑车走了。
那天风挺大,他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盒子别弄丢了!”我摆了摆手,心想一个破铁盒子有什么好丢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大哥所有的反常都指向一个方向,只是我根本没往那处想。
母亲当了一辈子老师,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她塞给我的东西不可能是一时糊涂。
可人就是这样,越亲近的人越容易犯糊涂。
我总觉得大哥是自家人,自家人能有什么弯弯绕。
我媳妇看不过眼,说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说她心眼多。
两口子为这事拌了好几回嘴。
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哥突然不来了。
电话也少了,偶尔打一个,说两句就挂,跟以前那个拍着我后脑勺哈哈大笑的大哥完全两副模样。
我问三叔,三叔说他也不清楚,只说赵旺最近好像挺忙。
我媳妇说:“这是憋大招呢。”我没理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开春的时候,巷口墙上刷了个大红的“拆”字,我路过看了一眼,心里还嘀咕了一句:拆哪儿啊?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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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月初,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了。
柳树巷整片划进旧城改造项目,老宅在红线范围内,补偿方案写得明明白白,货币安置或者产权调换,货币的话按面积算,我家那院子连房带院三百多平,算下来能拿一百二十万出头。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手心全是汗。
一百二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媳妇得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超市上班,直接请假跑回来,拉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我让她小声点,别招人眼红。
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消息传得快,当天晚上大哥的电话就来了。
他问得挺仔细,补偿标准、什么时候签字、钱什么时候到账,问完了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那挺好”就把电话挂了。
我媳妇说:“听见没,那语气,酸得能蘸饺子。”我说你少说两句,大哥就是关心关心。
第二天傍晚,大哥两口子提着两箱牛奶上了门。
大嫂一进院子就四处踅摸,嘴里说着“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眼睛却盯着墙上那个“拆”字不放。
大哥坐下后递了根烟给我,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建军,拆迁这事你打算怎么弄?”我说还能怎么弄,人家给多少拿多少呗。
大哥点了点头,又问:“那钱到手了,你准备怎么分?”
我愣了一下。
分?
分什么?
当初大哥自己说房子给我了,存款也不要,现在怎么又提“分”这个字?
我媳妇端着茶杯走过来,往大哥面前一搁,笑着说:“大哥,当初可是你自己说不要的。”大哥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了两声,说“我就是随口问问,怕你俩不会花钱”。
大嫂在旁边接了一句:“哎呀,兄弟之间互相帮衬嘛。”我听着话头不对,但也没撕破脸,只说等签了字再说。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哥这是明摆着要反悔,你还不把话说清楚。
我说没凭没据的事怎么说清楚,当初就是口头一句话,又没立字据。
她气哼哼地摔门进了屋,撂下一句:“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三叔听说了这事,专门把我叫过去问了一嘴。
我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三叔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了半根烟,说:“你妈走之前找过我,说有些事她安排好了,让我别多嘴。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你妈那话里有话。”我追问母亲到底说了什么,三叔摆摆手:“记不全了,就记得她说‘老大要是懂事,那就算了;要是不懂事,建军床底下有东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床底下的铁皮盒子,母亲临走前塞给我的那个。
三叔看我脸色变了,问怎么回事。
我把铁盒子的事说了,三叔一拍大腿:“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打开看看!”我说我回去就开。
三叔又叮嘱了一句:“先别声张,自己看明白了再说。”
我骑车往家赶,路上经过大哥住的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大嫂站在路边打电话,嗓门挺大,隐约听见一句“那房子当初就是口头说说,又没写字据”。
我脚下一蹬,没停。
04
回到家我钻进母亲住过的屋子,趴在地上把床底下的杂物一件件往外掏。
旧棉鞋、塑料盆、一摞发黄的报纸,最里头靠墙根的位置,那个灰扑扑的铁皮盒子还老老实实待着。
我把它拽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锁扣锈得厉害,拿螺丝刀别了两下就开了。
盒子里头东西不多:一份对折的遗嘱,三张按了红手印的收条,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遗嘱是母亲亲笔写的,底下有公证处的章,日期是她去世前八个月。
内容不长,就几行字:柳树巷老宅由次子赵建军继承,长子赵旺已从本人处支取现金及金器折合人民币十五万元整,此款从赵旺应得遗产中扣除,老宅不再另行分配。
我拿着遗嘱的手开始抖。
又翻开那三张收条,每张都写着“今收到母亲马玉珍现金及金器若干,折合人民币五万元整,此款从本人应得遗产中扣除”,底下是大哥的签名和红手印,日期分别是前年三月、五月和八月。
三张加起来正好十五万。
最后打开那张信纸,是母亲写给我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建军,你哥要是来争,就把收条给他看。他要是不争,这钱就当妈贴补他了。你别恨你哥,他从小就这样,妈惯的。老宅归你,你伺候妈这么多年,这是你该得的。”
我蹲在床边上,攥着那几张纸,半天没站起来。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母亲走了快三年,我天天睡在这屋里,脚底下踩着这些东西,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老人家把什么都算好了,连我哥会来闹这一步都料到了,可她到死都没跟我说破,就盼着大哥能念着兄弟情分,自己把这页翻过去。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塞回床底下。
晚上媳妇回来,我把事情说了。
她气得直拍桌子:“你哥拿走了十五万,还好意思来分拆迁款?明天我就去找他当面对质!”我按住她肩膀:“先别闹,看他下一步怎么走。妈的意思很明白,他要是收手,这事就算了。”我媳妇瞪着我:“一百二十万呢,你说算就算了?”我没吭声。
她又说:“那十五万是妈给的,跟拆迁款是两码事。房子是你的,补偿款也该是你的,他凭什么来分?”我让她小点声,隔墙有耳。
她气哼哼地进了屋,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接下来几天,大哥没再来。
但巷子里开始传闲话,说赵家老大当年放弃继承是被弟弟逼的,说赵建军两口子把着老宅不让大哥进门。
我听了气得肝疼,想去找人理论,被我媳妇拦住了。
她说你现在去吵正好中了人家的套,等着吧,他憋不住了自己会蹦出来。
果然,三月十八那天上午,拆迁办的人上门测量面积,皮尺刚拉开,大哥一家四口就堵在了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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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嫂冲在最前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一盘,巴掌往大腿根上一拍,嗓门亮得跟装了喇叭似的:“赵建军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要不是你拿妈的病要挟大哥,他能把房子让给你?现在拆迁了你想独吞?门都没有!”她这一嗓子,隔壁几家窗户全推开了,林海燕第一个探出头来,巷口卖早点的老曹也拎着勺子跑过来看热闹。
大哥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耷拉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赵文博堵在院门口,胳膊一横,不让我往外走。
我媳妇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大嫂鼻子骂:“你放屁!当初是你男人自己把钥匙拍在桌上的,三叔和几个姑姑都在场,你也在场,现在红口白牙翻脸不认账?”大嫂拍着地哭:“那是被逼的呀!妈那时候病着,赵建军说你们要是不让房子他就不给妈看病,大哥有啥办法?”
三年前头七那天,大哥把钥匙拍在我手里的时候,大嫂嗑着瓜子笑得比谁都开心,这会儿倒成了被逼无奈。
拆迁办的两个小伙子站在皮尺那头,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量还是该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巷子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说“看不出来赵建军是这种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大哥,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大哥抬起头,眼圈红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建军,哥知道你有难处,可哥现在也难啊。文博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哥实在拿不出来……”他抹了一把脸,又低下头去,“当年的事,哥不想提了,可这房子毕竟有哥一半,你多少给哥分点,哥不贪心。”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不提“逼”,只说“难”,把皮球踢给我,我要是不答应就是我冷血。
我媳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哥鼻子说:“赵旺你还要不要脸?你拿走妈十五万的时候怎么不嫌难?”大哥脸色刷地变了,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嫂愣了一下,转头看大哥:“什么十五万?”大哥没理她,瞪着我媳妇:“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媳妇冷笑一声:“我胡说?你签了字的收条就在屋里搁着,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看看?”
大嫂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大哥跟前:“赵旺,她说的啥意思?你拿了妈十五万?”大哥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听她瞎说,没有的事。”赵文博在旁边也急了:“爸,到底怎么回事?”大哥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拔高了:“我说了没有就没有!”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三年前拍着我后脑勺哈哈大笑的大哥,现在蹲在墙根底下跟媳妇撒谎,跟儿子狡辩,跟邻居装可怜。
我转身往屋里走,我媳妇拽了我一把:“你干啥去?”我没回头:“拿东西。”
我钻进母亲屋里,趴下去把铁皮盒子又拽了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哥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蹭一下就站起来了。
06
我把铁盒子搁在八仙桌上,锁扣已经撬开了,盖子一掀就开。
大嫂凑过来看,赵文博也伸着脖子往里瞅。
我先拿出那三张收条,往大哥面前一推:“哥,你自己看,是不是你的字。”
大哥没伸手。
他盯着那三张纸,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跟开了染坊似的。
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分开人群走进来,拿起一张收条看了看,又拿起另外两张,一张一张对完了,沉着脸问大哥:“赵旺,这是不是你签的?”
大哥嘴唇哆嗦了半天:“是……是我签的,可那是妈让我保管的……”
三叔把收条翻到背面,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保管?你自己念,这是啥字。”
大哥不念。
三叔就替他念了:“今收到母亲马玉珍现金及金器折合十五万元整,此款从本人应得遗产中扣除,立据人赵旺。这是你妈亲手写的备注,底下还有你的手印。你管这叫保管?”
大嫂一把从三叔手里抢过收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越瞪越大。
她转头盯着大哥:“赵旺,你背着我拿了妈十五万?钱呢?”大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根上,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我……我做生意赔了……”
大嫂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连抓带挠:“十五万你赔了?你跟我说生意没挣钱,合着是拿你妈的钱填窟窿?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瞒我这么大一件事?”赵文博赶紧上去拉架,三个人在院子里扯成一团。
围观人群炸了锅。
林海燕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我说什么来着!前年我就看见他提黑塑料袋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老曹拎着勺子直摇头:“赵旺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几个邻居老太太交头接耳,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赵旺一年来不了几趟,来了就关着门嘀嘀咕咕,原来是在划拉钱。
三叔拍了拍桌子:“都别吵了!”他到底是长辈,一嗓子下去,院子里静了静。
大嫂松开大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三叔把遗嘱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遍。
念到“老宅由次子赵建军继承”的时候,大哥腿一软,顺着墙根出溜下去,蹲地上了。
念完了三叔把遗嘱往桌上一拍:“马玉珍同志是退休教师,办事有章法。这份遗嘱在公证处备过案,法律上站得住。赵旺拿了十五万,白纸黑字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从遗产里扣。老宅归建军。这事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哥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大嫂站在旁边抹眼泪,这回是真哭了,哭自己男人瞒了她这么大一件事。
赵文博靠在院门上,脸涨得通红,大概觉得丢人丢到家了。
我站在八仙桌旁边,把铁盒子盖上,锁扣按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哥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着头说了一句:“建军,哥错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没接话。
三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哥,叹了口气:“赵旺,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怎么弄,你们兄弟俩回头再说。”大哥看了我一眼,我别过头去。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推着电动车往外走。
大嫂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门槛上那两箱牛奶拎走了。
赵文博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叔,对不住。”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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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人群散了,院子里就剩我和三叔。
三叔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三叔看着母亲的遗像,半天没说话。
“你妈走之前找过我。”三叔终于开口了,烟夹在指头缝里,灰积了老长一截,“她说老大心重,怕他到时候闹。我说不至于吧,老大看着挺懂事。你妈就笑,说你不懂,老大从小就这毛病,面上光。她让我到时候别多嘴,说建军要是自己能解决,那就让他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让我出头。”
三叔弹了弹烟灰,又说:“你妈还留了句话,说那十五万要是老大认了,就算了;要是老大不认,就把收条甩他脸上。今天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也打算把收条甩他脸上?”
我苦笑了一下:“我本来只想给他看看,没想当着这么多人。”
三叔哼了一声:“你妈早算准了,你抹不开面子,所以让我来。她临走前三天,脑子都不太清楚了,还拉着我手说‘三哥,老大要闹,你帮建军压着点’。你说这人,一辈子操心的命。”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叔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哥理亏,他不敢再闹了。但你也别赶尽杀绝,毕竟是你亲哥。”我点了点头。
晚上媳妇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
她给我倒了满杯,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说:“当家的,今天这事办得漂亮。”我抿了一口酒,说漂亮什么,闹成这样好看啊?
她筷子一放:“那你说怎么着,把一百二十万分他一半?人家都堵门上骂你逼兄夺产了,你还想当老好人?”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接茬。
她吃了两口饭,又开口:“那十五万,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妈遗嘱上写明白了,从他应得遗产里扣。
她瞪眼:“他应得什么遗产?房子都给你了,他哪来的遗产?”我说妈说的应该是存款,妈那七八万存款不还在他手里吗?
她算了算账,说十五万扣七八万,还差七八万呢。
我说差就差呗,妈都没说让他还,你急什么。
她拿筷子点着我脑门:“你呀,就是心软。要我说,那七八万也得要回来。”我把她筷子拨拉开:“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母亲那七八万存款,大哥当初说是“帮忙收着”,收条上写的十五万里头包不包括这些钱,我也说不准。
可遗嘱上白纸黑字写了“从遗产中扣除”,大哥手里那点钱早就扣干净了,再要就是撕破脸。
母亲在信里写得明白,“你别恨你哥”,她老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又把母亲那张信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你别恨你哥,他从小就这样,妈惯的。”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母亲这辈子挺不容易的。
大哥是她头一个孩子,那时候家里穷,啥好的都先紧着大哥。
后来有了我,家里条件好点了,可大哥那个“啥都得先紧着我”的毛病已经落下了。
母亲心里门清,可她改不了,也舍不得管,就这么一路惯到老。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铁盒,心想这事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