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冲动打了她,媳妇冷着脸,几年不回这间屋,后来我娘重病缠身,我跪下求她去端碗汤,她冷笑着说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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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汤在托盘上凉出一层油皮。我跪在后屋门槛外,催许兰趁我娘还醒着,过去喂她喝两口。

许兰没有接托盘。她看了眼我身后亮着的手机通话界面,先把门往外撑开,留出能走人的空当,才问:“电话那头是谁?”

我说是周姨。她在电话里等了半天,我索性按了免提,让她自己劝。

“阿兰,成子都给你跪下了。”周姨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老人刚出院,难受得喝不下汤。你给她一个台阶,家里的事慢慢说。”

许兰把目光移到我脸上:“汤我端进去,明早谁起床做饭?”

我膝盖硌得发麻,听她这时候还算明早的事,火气一下上来了。“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先让我娘把今晚过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把屏幕朝向我。“你再说一遍。你是只请我端这一碗,还是从今晚起,要我回正屋做饭、守夜、照顾你娘?”

周姨还在听。我说:“你总不能端完汤就回这屋,把后面的事都扔给我吧?”

“听见了。”许兰对着我的手机说,“姨,他求的不是这一碗汤。”她收起录音界面,手指碰着托盘边缘,把它推回我手里。

我扶住碗,汤晃得险些溢出来。“你就真能看着她挨饿?”

“想都别想。”她看着我,“我不会因为她病了,就重新进那间屋,接下饭、药和夜里的活。”

这句话落下来,周姨那头静了一瞬,随后劝她别把话说死。我想插嘴,许兰已经问我:“医生给的照护单,你看了吗?”

单子夹在出院袋里。我下午只看了药名和复诊日期,夜里喂汤该注意什么,还没来得及翻。

她指了指正屋亮着的窗:“先去看单子。她喝不下就别硬灌,问清楚是不是恶心、疼,还是坐不稳。周姨听见了,也省得以后说我挡着你尽孝。”

我关掉免提,想起还没跟周姨交代清楚。她立刻又打过来,我没接。那碗汤压在手里,比我跪下时预想的重。

正屋原是我和许兰的卧房。母亲出院那天,床边挪进了护理椅和药箱;许兰的枕头早已不在这里。她四年前搬去后屋,此后一次也没进过这间房。

我一直把她留在院里当成一句没说出口的和好。逢年过节,我叫她过来吃饭,她肯在院里坐一会儿,我就觉得那道门迟早会开。

母亲半靠着枕头,见我独自回来,先往我背后看。“她呢?”

“在后屋。”我把托盘放下,找出出院袋。照护单写着进食时扶她坐稳,恶心或呛咳就先停下。我拉高床头,问她哪里不舒服。

“苦。”她皱着眉推开勺子,“叫阿兰来,她知道我怎么喝。”

我捏着勺柄站了一会儿。以前许兰在家,我很少问母亲睡前要换几次姿势、几点吃药。她做完了,屋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母亲见我不动,语气更硬:“她就在院里,叫一声能有多难?”

“我叫过了。”我把汤放远些,“她不来。今晚我在这儿,你先告诉我哪儿难受。”

母亲闭上眼,不答。我试着按单子检查床边的水和药,发现傍晚用过的杯子还在床头,洗脸的毛巾也湿着。我连换条干的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后屋的门轻轻合上。我隔着院子看过去,许兰的灯还亮着,却没有再开门。

周姨发来语音,说我当着她的面下跪,许兰还拒绝,亲戚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听完,把语音停在最后,没有转给许兰。

过了一阵,母亲说想坐起来。我一手托她肩,一手去扶枕头,她疼得直吸气。我松了手,她又滑回原处,额上冒了汗。

“你把床边那张单子再念一遍。”母亲气弱了些。我照着念,她听完仍说:“这些字写得容易。”

我拿手机搜到出院时留下的病区号码,却已经过了咨询时间。床头贴着复诊电话,护士白天交代过,有急症要直接去医院。

我盯着母亲的脸,先问她疼痛有没有加重。

她说和下午差不多,只是被我折腾得更难受。我把汤收走,端来温水,按她说的位置垫好枕头。做完这点事,背上的汗已经凉了。

后屋门口那段录音还在许兰手机里。我终于听明白,她录的不是一句气话,是我亲口把一碗汤后面的日子全交给了她。

天亮时,母亲总算睡实了。我在椅子上靠了不到两个钟头,闹钟就响起来,提醒我准备早饭和药。

厨房的米罐、锅和干净的碗都在眼前,我却先翻了半天照护单。母亲醒得早,隔着门喊水,我只好关掉灶火,端着杯子回去。

她嫌水烫。我兑凉一点,她又说杯沿有洗洁精味。我重新洗杯子,锅里的粥已经黏住底。

许兰出门时穿着洗衣店的工服,手里拎着自己的饭盒。她看见灶台上的焦锅,停了一下:“药不能空腹吃,柜里有没拆封的饼干。”

我问她能不能晚点去店里,帮我把早上这顿安顿好。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我今天早班,迟到要扣钱。”

我这才想起,后屋的电费、她的饭钱,几年都是她自己付。她每天几点走、几点回,我却只在需要她时才留意。她若听我的留下,迟到扣的也是她自己的钱。

她从门边指给我看饼干的位置,又说了母亲惯常几点午睡、夜里什么时候会喊人。说完,她把饭盒拎稳,出了院门。

中午母亲要去卫生间。我把护理用品从袋里一件件拿出来,照着护士写的步骤摆在床边。她催得急,我越怕弄疼她,手越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扶她坐稳,我却够不到放在另一边的干净衣服。母亲抓紧床沿,声音发颤:“别松手。”

我没敢松。我们僵在那里,直到她胳膊开始抖,我才腾出一只手拨通医院留下的咨询电话,按护士说的办法让她先安全坐回床上。

母亲脸色发白,不肯再让我碰。我给她倒水,她也不接,只说:“等阿兰回来。”

我给许兰发消息,说母亲现在不肯让我照顾。她很快回了电话,先问母亲有没有摔倒、有没有新的疼痛。我答完,她让我把电话给母亲听。

母亲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说:“你回来教他一次。外人碰我,我受不了。”

许兰没有答应进屋,只问母亲要不要请有经验的人来帮这一阵。母亲说不请,叫她自己回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许兰说她会联系陈姐,让我先陪着。

陈姐是她从前在洗衣店的同事,如今做护工。下午她赶到院里时,背着一个旧布包,进门先问我母亲刚才有没有磕着、能不能自己坐稳。

我还没说完,母亲就把脸转向墙:“不要生人。”

陈姐没往床边凑,只把布包搁下。“阿姨,我先教您儿子。他在这儿守着,您觉得哪步不舒服,就叫他停。”

母亲半信半疑地转回来。陈姐让我站在她身旁,按母亲能用力的方向扶,东西先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先前我把袋子全翻开,却没一样摆对位置。

轮到我做,母亲还是嫌我笨。陈姐替她调整枕头,问她要不要换个人扶,母亲憋了半天,说:“让他来,慢点。”

我照着做完,母亲松开攥皱的被角。陈姐提醒我把用过的东西收好,再把接下来一晚要用的放到固定地方,免得夜里手忙脚乱。

临走前,陈姐说可以短期替班,每天三百二十元;若要她明晚再来,最好白天就定。许兰若接手,这三百二十元就省了。

我刚这么一算,又想起昨夜她问的那句话。

我先付了今天的费用,问陈姐明天能不能留半天。她说要看看别家的排班,让我傍晚给准信。

许兰下班回来,先在院门口问母亲怎么样。我说陈姐来过,母亲已经安稳睡下。她点点头,没有趁机往正屋看。

“是你叫她来的,钱……”我刚开口,她就说:“人是我帮你找的。照护你娘,账你自己付。”

我说知道。她往后屋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母亲以往夜间喝水的习惯告诉我,提醒我别因她白天嫌人烦,就把水放到够不着的地方。

傍晚陈姐回话,说明天能来。我确认了时间,刚收起手机,就见许兰换了双鞋,又拎起装工服的袋子。

“还出去?”我问。

“店里有人请假,我顶晚班。”她关上后屋门,“明早我回来睡觉,别敲门。”

院门合上后,母亲醒了,叫我把窗帘拉严。她问许兰是不是又走了,我说她去上班,明早才回来。

母亲皱眉:“家里这么多事,她还接别人的班?”

我把水杯放到她够得到的地方,说:“店里要有人做,她才能拿那份工钱。”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母亲倒没再接。

夜里她喊了两次,一次要水,一次要翻身。我照着陈姐教的慢慢扶,第二次仍旧弄得她疼。她骂了我一句,又让我接着做。

我守到天快亮,才给陈姐发去确认消息。明天的三百二十元已定下来,许兰的那扇门仍关着。

第三天上午,陈姐按约来了。我把母亲用药和昨夜的情况交代给她,才得空去后屋门前。许兰上完晚班刚睡下,我没有敲。

周姨却在这时到了。她拎着水果,进正屋看过母亲,出来便压低声音问我:“护工都请了,许兰还不肯露面?”

我说昨晚的事她帮了忙。周姨摆手:“打个电话算什么?你们当年的事,不就是家务分工闹得不痛快?今天把她叫来,当面讲开。”

我怕她进正屋提起旧事,便领她到院里。许兰听见说话声,开门出来倒水。周姨顺势叫住她,提出三个人坐下谈。

许兰看了我一眼:“你叫姨来的?”

我点头,说总得让姨知道当年究竟怎么回事。她没再问,回屋取出一个薄文件夹,坐在院子另一头,让门仍开着。

我先说起四年前那顿饭。那天母亲请亲戚到家里吃饭,许兰临时要走,母亲让她做完宴席再去。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借故躲开一家人的活。

周姨听见这句,立刻接上:“你那时跟我说,她赌气不做饭,让亲戚看了笑话。”

许兰打开文件夹,抽出病历复印件。日期正是那天,她父亲因病住院,需要家属陪护;旁边还有她向洗衣店请假的消息,写明了要赶去医院。

周姨接过去看,问:“你爸那天在医院?”

“在。”许兰说,“我接到电话就请假,回院里拿车钥匙。姨,这两样不是拿来算谁脾气好的,我只要把那天我为什么走说清楚。”

我认得那条请假消息。四年前,她就把手机递到过我眼前。我扫见了‘医院’两个字,却还是让她先去厨房,帮母亲把菜备齐。

周姨把纸放在桌上,问我:“你不是说她故意挑吃饭的时候闹?”

我喉咙发紧,仍试着解释:“我以为她爸有别的人照看。我娘的客人都到了,菜还没做完。”

许兰看着我:“你还记得你拿了什么吗?”

院里的电动车钥匙,当时就在她手里。我说要把话讲清再让她走,伸手抢了过来。她追着我到正屋门口,要我把钥匙还她。

母亲在屋里催她切菜。我怕外面的亲戚听见争执,叫她小声点。她说父亲在等她,我却把钥匙攥在手里,挡着路不让她走。

“后来呢?”周姨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兰没有替我答,她把文件夹往我面前推了推。里面是一张当日就诊记录,写着她脸颊和嘴角的伤。

“我打了她。”我说。

周姨愣住,半晌才问:“你当时告诉我,是她自己闹得摔了一下。”

我没法看她。那一巴掌落下去,许兰扶着门框站稳,第一件事仍是问我拿钥匙。她脸上已经肿了,我却让她先去洗脸,免得客人看见。

许兰说:“你把钥匙扔在地上,我捡起来去了医院。等我爸安顿下来,我才去处理脸上的伤。”

我记得她走时一手捂着脸。亲戚问起来,我说她赌气跑了;晚上周姨来电话,我又请她替我跟人解释,说许兰不肯做饭,争执中自己摔伤了。

周姨盯着我:“那几家亲戚后来都是听我说的。我还劝过她,让她有事别挑家里来客的时候闹。”

“是我让你说的。”我把她面前的病历转正,“她那天要去医院,我拦了她,伤也是我打的。我后来拿她不做饭当借口,是撒谎。”

周姨拿起材料又放下,声音低了许多:“你叫我当了这么多年传话的人。”

我想说自己那时怕母亲丢脸,话到嘴边停住了。周姨替我讲出去的每一句,都让许兰回来取东西、进出院门时,多受一次指点。

周姨转向许兰:“可你俩当时都在气头上,成子动手不对,你也……”

“别替我添这一半。”许兰打断她,“我爸住院,我请了假,要自己的钥匙。他打伤我,还叫我洗脸见客。你刚才看过材料了,就照这个事实说。”

周姨张了张嘴,终于把那句劝和收回去。她问许兰能不能拍下病历和请假消息,好去纠正自己说过的话。许兰答应,只让她别把父亲的病情传出去。

正屋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陈姐应了一声,先进去看她。我起身时,周姨按住桌上的纸:“你娘还不知道,你今天当着我认了这些。”

“我知道。”我说。母亲如今要人照护,这件事也该由我告诉她,不能再让周姨替我开口。

许兰把原件收回文件夹,起身回后屋。经过我身边时,她说:“纠正事实是一回事。你娘今晚谁照顾,还是你自己安排。”

我站在院里,听见陈姐在正屋问母亲要不要喝水。周姨把拍好的照片收进手机,等着我先进去;这一次,她没有替我编好该怎么说。

正屋传来陈姐问水温的声音。我看了眼门口,周姨却先拉住了我。

“你认错归认错,话得有个说法。”她压低声音,“你娘正在病床上,亲戚一窝蜂来问,她受得住吗?”

我说当年是我请她替我解释,如今也该由我去改。周姨皱起眉,拇指已经点开亲戚群:“先让我说一句,免得他们听了半截乱猜。”

她输入的是“年轻夫妻当年闹过口角,如今两人已经说开”。我看着那行字,伸手按住手机边缘:“别发。她答应你的是纠正传言,没答应跟我和好。”

周姨把手机抽回去:“我这是替你们留点余地。你今天承认打了人,难道还要把你娘当年催她做菜的事也挨个讲?”

后屋的门响了一声。许兰拿着水杯站在门内,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她没走近,只问周姨:“你要告诉他们,我已经答应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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